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若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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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天過去了,沒人來為難她們,外圍的監|禁沒有撤銷也沒加緊,中間李觀平來過,說什麽“既然聶承平已死,這案子不日就結了,相信安明王一生光風霽月,今上只是遷怒並不會真的為難安明王府。”

若只是遷怒,怎會一家老小管事的都被帶走,不過是安慰,怎能當真。

三姨娘和姜敏聽了都沒多大喜色,姜艷更沒反應,她整個人一門心思準備報仇,安明王府的事她才不關心。

這天,李觀平又來了,黑燈瞎火的提個紙燈籠等在門上。

方才負責監察的小頭目把他領到這裏,大聲通傳過就退下了。他們有規矩,領命行事,從不多話。

整個安明王府都被禁軍盯著,冷清得很,既然他們把他領到這裏,人就一定在裏面。

現在沒有動靜,只能說,姜艷剛才沒聽見,或者不想見他。畢竟上元之後,他們還沒有正經說開。

李觀平心裏默數三個字,趕在自己後悔前,提氣揚聲:“阿艷,你聽得見麽?我是觀平哥哥。”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傻。

良久,依然沒有回應。

一陣涼風過來,吹得手上燈籠一陣晃蕩,乍見樹影婆娑裏人影幢幢。李觀平忙護住燈籠,擡頭看月亮,定定神。

這天是二月十六,既望,皎潔的一輪明月掛在當空。

沒等他一顆心跳穩當,肩頭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李觀平僵住。

身後傳來一個清泠泠的聲音:“你來做什麽?為什麽他們沒攔著你?”

李觀平有些僵硬地轉過身來,是姜艷。

依舊是灰撲撲的一身,懷裏抱著把刀,站樹底下月亮地裏,鮮紅的墜頭暗暗泛紫,在她肩頭顫顫飄動。

李觀平看著姜艷,好半天暗舒一口氣,再說話時,聲音有些不自然:“因為,這次有今上的手諭,王爺向今上討了恩準,大概今上心意回轉,安明王府很快就能解禁了。”

上次李觀平是晌午來的,青天白日都不讓進來,兩邊站在日頭底下,隔著門口講話,好生淒涼。

姜艷沒動,拿眼看了他半天,問他:“那你來幹什麽呢?”

李觀平像是被人問到了痛處,臉上表情越發不自然:“姜伯父叫我來陪你,說你一個人不方便。”

姜艷下意識地一側臉,笑了:“我一個人不方便?你又不是小丫鬟。”

李觀平見她一笑,心裏有根弦松下來了,低低嘆口氣:“阿艷,今日是你的生辰啊,可吃過長壽面了?”

他也輕輕地補上一個笑,眉眼溫柔熨帖人心。他知道她沒吃,王府裏仆從都被看起來了,三姨娘臥病在床,叫她去哪兒吃長壽面。而且:“你不是忘了吧,阿艷?”

姜艷一怔,冷著臉沒說話。

她想到了,二月十六,姜二小姐的生辰。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一個人悄悄溜出去,找個地方一窩,黑燈瞎火地等到圓月滿滿升至中天,看夠了,一個人悄悄溜回來。

起先是固執地等她母親,認為在家裏等不到,許是她進不來,於是找個視野好的地方守著看看,沒準能碰上。小孩子的想法很直的。後來就是定時吹吹風了,沒事幹,沒喜歡的事幹。

也是藝高人膽大。從姜艷的記憶裏來看,她每次都是獨行一人,不曾叫人陪著。

李觀平跟她想到了一處,想不出旁的話,只好不自然地重覆一遍:“姜伯父怕你一個人不方便。”

姜艷明白了,按現在這個形勢,姜艷若是還堅持之前的習慣強行出去,也許會被禁軍扣下,吃些苦頭也說不準。再者眼下明裏暗裏都有人盯著安明王府,她就算能耐大,出去了,大概也會被人盯上,加害或者利用,都不好說。

安明王向今上光明正大地求了恩典,怎麽說也是一種庇佑。更何況自己女兒每年生辰深夜溜出門,做父親的怎麽可能真的不知道,定然也是叫人暗中守著。

這次父兄皆不在。他叫李觀平來,是早看中了李觀平,一直對姜艷很是關愛。只是——

“他大概還不知道上元夜裏的事情。”李觀平糾結好久,還是豁出去地把這事兒提了起來。

他說的是上元夜裏中了那不靠譜的“鴛鴦點譜”意外對她圖謀不軌的事。

姜艷心道,不僅如此,他還不知道自己閨女已經死了呢。當然想是這麽想,姜艷不想多話,就直著眼看他。

他取出一塊素白絹帕遞到她手上,展開來,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六個字:

吾兒若凝安好

就這六個字,再沒其他。

姜艷不懂書法,但她知道好看,足足反應了好一會兒,她才明白過來那兩個清瘦規整的字說的是她自己。

若凝,圓月若凝。

她說文人墨客談風月含蓄得俗套,倒不如一個‘艷’字囂張自在。

他就隨她,給女兒取名“姜艷”。家庭美滿,還要加個嬌妻美妾,子女雙全,還要加個平安喜樂,真是怕盛極必衰。

他默默存了個“若凝”在心裏,把皎潔到孤單一腔深情藏進月亮,奢望,圓月若凝,深情不負,世俗和風流一起凝固在一個誰都夠不著的地方,當真是貪心不足了。

而這素白絹帕……

姜安明一般不怎麽來姜艷這裏,偶爾一家人坐在一起,也只叮囑她要好好讀書,要知書達理,要跟姐妹兄弟們團結友愛。總之就是那些話。

姜艷越來越大了,姜安明越發不知道該怎麽對她,小小的身量,又總是固執地帶著她自己的拿捏,過早穿上了那個叫“端莊沈靜”的東西,一雙涉世未深的眼睛又總是深谙世事地往外看,叫人很難純純粹粹地把她當孩子。

只是,姜艷的生辰,安明王總會過來走一趟。讓人扛一箱小玩意兒,女孩玩的泥娃娃絹花脂粉釵環,男孩玩的彈弓、鈍鋒寶劍,大都不貴,就是七七八八堆一大箱,叫她“自己挑著稀罕的玩”。

而今,為父身陷囹圄,只一句問候,虧了吾兒。

姜艷仔仔細細把那絹帕疊了,捏在手裏,擡眼跟李觀平說:“我不是她,等我了了事情,還了屍體,你把這個燒給她吧。”

李觀平才被自己安撫下的心,“騰!”地一下又跳起來了。

他還沒想好說什麽,姜艷又補道:“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還,如果你知道了,可以來告訴我,我立馬還。”

風把她鬢角的頭發撩過去,黑白分明的眉眼有一種凜冽的艷麗。她伸直了手臂,把疊的四四方方的帕子遞到他眼皮底下:“你替她收著吧。”

李觀平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敢收:“你拿著吧,一旦,一旦她回來了,省得麻煩。”

“好。”姜艷收了,擡眼問他,“那我們還出去麽?”私心裏她是想的,畢竟她只是想殺個人,一直窩在這裏吃一塹長一智地長心眼,殺不了人。

李觀平被她問的心裏咚咚咚直跳,僵硬地一點頭,開始背臺詞:“畢竟人不是天天都過生日,觀平哥哥給你準備了好東西。”

姜艷心說,都給你說這麽明白了還生辰生辰的,月下梢頭,公子小姐的出去,這不是很像私奔麽。當然能出去就好,她沒多話。

***

風清月白,夜空如洗。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李觀平起初走在前面,後來,出了安明王府,似乎沒那麽緊張了,開始並排跟她走在一起。

月亮很大,他的燈籠有些多餘,不過白紙燈籠引路,月光把他倆的影子斜斜印在地上,不知不覺,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李觀平終於重拾公子王孫的豪氣:“你之前是什麽人?”

“柳巷一個老琴師的徒弟。”姜艷忽然頓住腳步,正對著他,十分嚴肅地講

“姜敏曾經試圖拿金刀和紙符對付我,都沒用,金刀劈下來我神都沒晃一下,紙符貼上都沒感覺。

我是想跟你講,你如果真的想到怎麽叫我離魂的法子了可以跟我商量一下,咱們一件件慢慢試,不要傷了和氣。”

李觀平一怔,避開她的眼睛往前走。

姜艷跟上,不好意思地笑笑:“記得那天第一次見到公子,就砍了公子一刀,還望公子,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當時是真沒動腦子,覺得你身影像,就上刀砍了。畢竟鐘晏亭也是個謙謙公子。”

當時,她找的是寧公子,而生前,她根本就沒記住那寧公子的臉。

李觀平覺得要壞,只機械地回她:“不介意,我的確做了壞事。”

“不不不,那是你們倆中招了,怨不得你,再者我不是她,砍也輪不到我。”

姜艷的語氣越來越輕快,說著話忽然突兀地一提刀,兩手抱著胳膊,站著不動了,刀柄上暗紅的墜頭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道歉我說過了,嗯,以後若我有能耐……算了,我不知道以後什麽樣。”

李觀平隱約聞到了血腥氣。

姜艷還是好脾氣地問他:“你把我引出來,總要有個去處,你告訴我,我可以自己去,你,太慢了。”

李觀平恍然發現,姜艷身後灰白的地上,有三滴暗色的圓印,間隔不盈寸,一大兩小,呈品字形。

像凝在澄明月光裏的妖印。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次偷摸來偷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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