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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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甬道過來,到處都臟亂不堪,壁上火盞躍躍,晃得人心煩意亂,眼前憋悶。

盡頭是個單間,童遠在牢門柱前停下了。姜艷一直東張西望地觀光,這會兒一個急剎,停他身後也跟著往裏看。童遠忽然轉身擋住她的視線,毫無商量地叫她“去那邊等著。”

她剛想問為什麽,忽然瞥見了童遠身後一雙閃亮的眼睛,束發蹬靴,是個站得威風凜凜的姑娘,見著她,毫不客氣地問童遠:“槐哥哥,她是誰?”

“呦~這哥哥叫得可真甜。”姜艷的話很趕趟,象征性地一整鬢角,聲音圓轉如意就差唱出來了“小女子是城北亂葬崗裏爬出來的一只鬼,名姓不需提,前邊兒得了公子的好處,特意跟著來報恩的。比如,神不知鬼不覺地……”

她故意纖纖弱弱拖個大長音兒,不往下走。

童遠蹙眉看她,神色覆雜,伸手去扒拉她,被那牢裏的姑娘截下了:“神不知鬼不覺地什麽?你倒是說來聽聽,若是說得好了,我”說到這裏,她忽然一卡,想到自己今非昔比,旋即改口,“我讓槐哥哥娶你!”

亮眼揚眉,好不威風。

才只一回合,在場三人都靜了。

這個狐貍精!

還真是大家小姐,嘖嘖!

“筠荺,別鬧!”童遠蹙著眉頭隔開兩人視線,回頭放緩了聲氣,請她“去那邊待著。”

姜艷不識相地嫣然一笑,左跨一步又對上那姑娘,中間隔著童遠淡漠的眼風,聲音遙遙勾過去,近乎魅惑:“當然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替你去死呀……”

她看了童遠一眼,轉身向外,腳後拖著道瘦瘦長長的影子,隨著她的腳步蜿蜒挪移。

她想開了。雖說頭一次當鬼沒什麽經驗,但一般來說大家也都只當一次鬼,他們也沒什麽經驗,書裏的鬼也不例外。

雖說書裏的美女鬼們多數會跟那多情公子來個□□好,裝模作樣當做報恩,那許是她們也沒經驗跟著書上學的呢。

再退一步說,那書還是人寫的呢,有聊齋,有子不語,有三言二拍,到底是沒瞧見過鬼自己寫得書。他們人寫的東西哪裏就做的準了。

再再退一步說,那多情公子不見得喜歡呢,而且不過是睡個女鬼,不見得劃算,樓子裏的姑娘哪個不比鬼們鮮活。

尤其瞧見方才那個姑娘。姜艷認識那個姑娘,是將軍府的掌上明珠聶筠荺。姜艷本尊的腦袋裏沒什麽聶筠荺和童遠的記憶,但是一個四殿下,一個將軍府明珠,看剛才那架勢,顯然是一對兒了。

所以啊,不可盡信書,她決定自己摸索著把這筆賬算好了。什麽人情世故,不過是你來我往,禮尚往來。

她要尋人,童遠幫她尋人;那麽童遠要救人,她就幫著救人好了。

反正她是鬼,替個死也沒什麽,還能多當一次鬼漲點兒經驗。而且這個“替死”說出來比湊上去給人“白睡,白玩”體面多了,大大方方,光明磊落,不比她聶筠荺差。

想著方才聶筠荺脆生生的那個“槐哥哥”心裏就一陣別扭。不過,這有什麽呀,反正自己是個鬼,都摟摟抱抱親親了,值了。

短短這麽一瞬,她腦子裏已經呼啦啦跑過去了一萬頭吭哧吭哧的老黃牛。

想得正開心,忽的肩上一沈,她真的一點兒沒過腦子,沈肩卸力,曲肘就頂,頂了個空。童遠蹙著眉頭,一臉迷茫地站她面前:“為什麽不應我?”

“哈?”她腦子裏劈裏啪啦打算盤,沒聽見童遠叫她。

童遠認為她在裝傻,不廢話,盯著著她直接問:“你為什麽會想到替死?”見她開口就來,接著補上一句,“別跟我講因為你是只鬼。”

姜艷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顯然啊?不然呢?”看到聶筠荺往這邊看,姜艷沖她眨了眨眼。

他其實還想問“你怎麽知道她一定會死?”話到嘴邊,變成了:“你走吧。”

好容易見筠荺一次,他不想因為這個沒頭沒腦的法子耗心氣。

聶承平被扣了個造反的帽子,也不過是因為功高震主,或者早年間他和勤王那檔子老人們之間的一些沒法說的醜事。其實現在他死了,聶茂澤早也沒了,家裏沒留下男丁,按這個節奏下去,家產充公,女眷們為奴為娼,基本就完事兒了。

聶筠荺,真沒必要死的,更何況皇帝本人還很喜歡這個女娃。

所以,姜艷這時候說這話,不是沒腦子亂說,就是真的知道點兒什麽。

童遠松開她,他倆處在個拐角上,一轉身就見不著她了。走開沒幾步,她的聲音興沖沖地攆上來:“那我在這邊等你。”好像真沒聽出他話裏逐客的意味。

***

姜艷由著步子往前走,拐過來這條道上,比剛才那條暗,火盞比較稀疏。

正感嘆這監牢裏真是安靜,跟自己想象中一點也不一樣,視野裏突然出現了一只米團,臟兮兮地滾了一圈,在她腳邊不動了。

姜艷循著看過去,只見那邊黑黢黢地仿佛是有一間囚室,擡腳過去,還真是一間囚室。黑黢黢的裏是更黑的一個人,盤腿兒坐地上,懶洋洋地仰臉看她。

姜艷左右看了看,發現這條甬道上就這一間囚室。心道這大概也是個有錢人,住的囚室也氣派,這是一間囚室一條街麽?

是那人先說話的:“這位姐姐,你能往燈下走走麽?我覺得你眼熟。”聲音嘎嘎嘎的,一副公鴨嗓,有些滑稽。

姜艷覺得耳熟,故意端著:“你都看不清我,憑什麽覺得我眼熟?而且你一個人的囚室就能占一條道,一定是個很有能耐的人,我往燈下一走,你要沖我甩把箭頭過來,那可怎麽辦?”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聲音略沈,倒也有了幾分成年男子的磁性,再說話也不是那麽誇張的公鴨嗓:“好姐姐,幾天沒見,您這話是越來越趕趟了,那天在母親面前您怎麽不這麽痛痛快快好好說?害我好一頓擔心。”倒是軟軟糯糯會撒嬌。

姜艷想起這聲音哪耳熟了,是她去城隍廟的路上碰見的那個小乞丐。她把那小乞丐的臉跟姜艷記憶裏那個半大小子一比,嫩嫩的,倒是挺像。聽他換回原本嗓音,依然掩不住少年氣,又一個勁兒姐姐姐姐地叫,她一下就明白了這人是誰。

姜艷那同母異父的弟弟,狄小別,也就是唐盞兒一只心心念念要救的那個“小哥哥”。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擔心個屁,你姐姐都死了,你們都還不知道。”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話這麽,奔放。

狄小別只當她是借故撒撒氣,呵呵賠笑,姜艷一擡眼,見牢門口伸出只臟兮兮的手來,手上捏著把幹草,放地上,往她的方向輕輕一推:“阿姐第一次來做客,茶水沒有,阿姐就坐坐吧。”

聽他客氣,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往前挪了挪,隔著門跟他對面盤腿兒坐著。

狄小別大概長得不難看,起碼討人喜歡,就這麽黑黢黢的一個彌勒佛形狀,他都能盤出個悠游自在的少年範兒來。

想了想從小籃子裏拿出了一只燒雞---就是童遠最後沒要的那只---給他遞了過去,嘴上還裝模作樣的說:“我比你大,讓著你,就吃個雞腿兒,剩下的都給你了。”

狄小別默默接過不說話。

她覺得不放心,還略有歉意地補了句:“就是有點兒涼了,你就想著這是熱的,它就是熱的。實在不行,我這兒還有串糖葫蘆——童遠也沒要的那串,都黏糊了——你湊合著順順眼?”

狄小別也還接過去,良久才問她:“阿姐是真來探監的麽?”

“嗯……”當然不是,不過這阿姐阿姐地叫著,她心裏怎麽就有了點兒不好意思呢。

“哈哈,不為難阿姐了。小弟沒旁的,就耳朵好,你們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他說話時叫人聽著總是笑吟吟地,姜艷都拿不準自己該不該尷尬。

這耳朵還真是好使哈。

“不過‘替死’這個主意阿姐是怎麽想到的,小弟不覺得像阿姐這樣天天躲在家裏練刀的人能想出這樣的主意。”他雖是笑吟吟地說著,聲音裏卻已經沒了早先的溫度,一個“小弟”“阿姐”蹦出來,摔地上能迸八瓣兒。

“是不是母親叫你找人來替死?”



這聲離得近,姜艷一擡眼,他正抵牢柱那兒站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幽幽地往外看她。

“幹什麽?坐回去!”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心下煩躁“姜艷想不想得到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小老百姓的確想不到。這麽跟你講,生前啊,我也想不到牢獄裏面會有替死的呢。”

“阿姐,生前死後這種話,你拿來跟你那小情人講也就算了……”

“知道師父是怎麽死的麽?”她劈頭打斷他,“我說的是我師父,不是你姐的師父。”

狄小別靜靜地看著她。

“他就是被人拉去替旁人死的。”

“替死”這件事麽,真是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一只鬼的過去,怎麽好在你面前丟人現眼呢?

作者有話要說:

迫切需要一只小天使加油(可憐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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