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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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出聲,暗裏兩只眼睛黑亮黑亮地往外放光,像只警惕地獸類。

最後,他沈默地一搖頭。

可是,她沒瞧見。

她問完話就低頭,接著擰水,長長的頭發擋住一切神態,仿佛剛才那一問不曾發生過。

她耳朵很靈,那人沒說話,也沒動,她聽到那人在原地一呼一吸地喘著氣,有些沈重,許是有傷。

這會兒,她正常人的意識跟上來,這不是什麽旁的動物的洞穴,也許以前是,但剛才不是,這是他的,剛才她是無意間帶著歹人攪了他的修整。

冷腥的血氣在山洞裏盤繞,倆活物,一黑一白,各不相幹地沈默著。

她終於忍不住,隔著發簾一擡眼。

他搶在她把眼睛收回之前,飛快地沖她一點頭:“多謝。”

只兩個字,有些倉促,卻自有它的一番鄭重。

她沒推辭,也沒解釋,端端正正地站起來,遠遠的,盡量接上他的視線,清了清嗓音:“你叫什麽名字?”

這天真的暗得很,冷不丁從洞口漏進來一綹風,把她潮濕的頭發從後腦勺往前吹糊到臉上,送了她一個狼狽,她強作鎮定地擡手,把生澀蓬亂的頭發往耳後抿去:“我就問個稱呼,不用報真名。”

在她第二遍嘲笑自己不懂規矩之前,她聽到了他敞亮的一個回應。

“童遠。”

不管怎樣,這總不算是假名,他從暗處往外邁了一步:“你呢?”

在估量自己剩下的體力能不能打過他時,她也聽見了自己幹脆的回答:“姜艷。”

他倆對面站著,風把天光倉促地送進來,兩人都是半暗半明亮。

姜艷不知道童遠是誰,她的前世姜艷的今生,都不知道,不過,看見那張瘦得太過的臉,她倒是覺得很順眼,順口就道:“你的名字真好聽。童遠你餓嗎?我有吃的,可以分給你。”

他實在太瘦,因而顯得更高,架著一襲黑袍走出來,臉色青白,眉眼深陷,臉頰瘦削到嶙峋,風掀袍角都怕掀出一副純粹的骨架來,方才不聲不響地黑在暗處,說他像鬼也不冤枉。

他有些不自然地彎了彎嘴角,眉眼一開,這使得他的五官生動起來:“我不是餓死鬼,我不餓。”

“哦……”她長長的敷衍一聲,自己嘟囔,“就知道不是。”

那還問。

可是,隨著他往前走著一步,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急切起來。

他的一只手低垂著,另一只掩在袍子裏,她知道那裏有東西,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是心頭的親切、焦躁、淒楚還有似曾相識的絕望,都是真的。

霎時間,她臉上有些扭曲。

他倒是沒註意這個,沈默地點了個頭,幹咳兩下:“姜姑娘,在下還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不行!”

童遠不易察覺地一僵。

這一聲不講理的否決出來,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她一時說不上來哪兒不行,就是不行。她緩了下語氣,試著找補一下:“外面還下著雨呢,這個天兒,你走不出去。”

說完,瞬間又覺得自己理直氣壯。

這個天兒,小龍山是出不去,要不然她也不會來這兒避雨。

“我出得去。”他似乎輕輕笑了一下,“不過,留下來等雨停,也不是來不可以。”像是越來越習慣了說話,這會兒,他的聲音是低沈又穩重,不像剛才直眉楞眼暗裏看人的莽橫,但他的行動是果斷的,一步一步,毫不遲疑地往前逼過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這副德行有些拿不出手,他們管這個叫什麽來著,對,他們管這個叫“小家子氣”,一下子郁悶的不行:“慢著,你站那兒。”

他略一頓,倒是很聽話地收住步子,也不說話,人還筆挺地站在那裏,氣息卻放松下來,沈重的眼瞼疲累地一翻,有倦怠的殺意從那雙黑亮的眼睛裏不緊不慢地殺過去。

她蹙著眉頭,全神貫註地思考,對這近在咫尺的殺意毫無察覺,一擡眼,見他高高地杵在那裏,福至心靈,“你。”她眉眼一揚,理直氣壯地看回去:“請公子,轉過去,吶,非禮勿視。”

她的眼睛明澈得厲害,襯著蒼白的一張臉,往起一擡,叫人猝不及防地驚心動魄。

童遠下意識地錯開眼,避免與這張臉相逢。

“你轉過去呀。”

他就轉過去了,背身聽著她在身後窸窸窣窣,像是在飛快地扒拉著什麽,忽然,沒聲了。

他倒也不著急,反正一路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算不得什麽新鮮把戲。

耐著性子等了會兒,倒是她先出聲,隔著洞口遠遠傳過來:“童遠你等會兒,不會耽擱你太久的。”

她直接喊他童遠,聽著親切的很,他開始有些後悔告訴她這個名字,然後,他就聽見了身後傳來吭哧吭哧洗東西的聲音,略一想,差點兒就笑出來:“姜姑娘,你是在給那死人洗衣服麽?”

“啊,是啊。算了,你轉回來吧。”

她原是想直接扒了人家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披,好歹算是有外袍,總比待會兒穿著一身白哭喪一樣在大街上跑得好,再者也禦寒,當然更重要的是,這裏可是有男子,穿著姜家小姐的寢衣,那也不像話呀。

可是,那人是被她割喉殺死的,倒地後放了一地血,袍子前胸上幾乎被血泡透了,她再怎麽不講究,也嫌熏得慌。

這會兒,她就蹲洞口那大巖石底下,把那袍子抱懷裏,單攥著前襟捯飭,當是就著屋檐水洗衣服。

聽見耳邊有人叫她:“姜姑娘。”是童遠過來了,“若不嫌棄,你就穿這個吧,總比這濕的強。”

她有些恍惚地扭轉身來,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了一句:“那你呢?”

她無意識地抿了一把耳邊碎發,眼睛忽閃忽閃四面八方地飄,有一綹頭發垂下來黏著眼睛,她卻沒管。

懷裏的袍子在她轉身時委到地上,兩只手虛虛張著,卻在對上童遠眼睛的一刻,緊緊攥住,縮了回去,半晌才反應回來去撿。

童遠定定看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那簡直是一種沈醉其中而不自知的癡迷。

他不懂了,他們這是從哪兒找來這麽個角色。

他提醒她:“這是出門時預備的,還望姜姑娘不要嫌棄,畢竟初春,風雨透骨。”

他把疊的整齊的袍子遞給她,她就接住:“謝謝你。”臉上回了回神,有些別扭地低下頭。

她為了洗衣服把礙事兒的頭發攏到了脖子一側,草草在頸間挽了個扣,挽著袖子,收著裙幅,蹲在地上那麽草草的一團,那份自然隨意的姿態,不像安明王府的小姐,那也許是安明王府的丫頭,從了主姓。

但是她身懷絕技,若真是安明王府的丫頭,在訓練過程中定然也會訓練她的奴性,目前看來,恐怕沒有,當然這也可能是偽裝的一種。

就在童遠暗自思量時,她突然五指做抓,抓向他腰間。

那裏沈甸甸掛著一只黑黝黝的小壇子,小壇酒釀的樣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嘶……”一聲痛呼還沒出來就直接卡在了喉嚨裏,白亮的洞口瞬間被掀到腦後,冰涼的脖頸上就鉗上了一只更涼的手,整個人就勢被一副嶙峋的軀體釘死在堅硬的石壁上。

一個低冷沙啞的聲音穿進她的聽覺裏:“姜姑娘還真是與眾不同,直切主題,就不怕不小心把它摔了麽?”

咽喉受制,她卻沒什麽反抗的動作,莫說是她方才殺人時的狠戾機敏,她甚至連去掰開鉗制的本能都沒有,兩只手死死抓著巖石地面,似乎用這個來緩解脖頸上窒息的痛苦。

唯一表現反抗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大大地睜著,瞪著他,是要把眼前這張臉吃進眼睛裏,方便以後,或者說死後尋仇。

是童遠先打破了僵持,除了她身上不正常的顫栗,還有掐著她脖頸的那只手上,莫名其妙溢開的血跡,一道一道細細地順著他的虎口,沖出幾條小溪來:“你怎麽回事?”

她腦袋裏恍惚得厲害,根本沒聽明白他說了個啥。

“姜姑娘?”

沒反應。

“姜艷。”

沒反應。

她就跟呆了一樣,只盯著他的臉。

童遠略松了手,她遲緩地轉了下眼珠,像是在辨認,然後認出了他,合了一下眼睛。

童遠看到她脖頸上,剛才被自己掐住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殷紅裂痕,蛛網一樣,上下蔓延出掌寬,有顏色深的還在往外滲血。

這時候,他聽見她輕輕地說:“童遠啊,你不是鬼對吧,你又不認識我,做什麽帶著我的骨灰呢?”

童遠腦袋裏一炸。

從南明到胤中,一路明明暗暗地殺回來,來搶的人多得很,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一路護送的是一壇子骨灰,而現在,她說“我的骨灰”。

他說:“這不是你的。”

她說得很慢,他掌心能感受到她喉嚨上的震動:“難道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靜等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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