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祁遠還沒挪窩,手機上的貪吃蛇照舊瘋狂繞圈。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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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一個是沒想法,另一個是想太多,討論不出結果。

祁遠洗完澡出來,陶安然已經睡著了,頭發上的水洇濕了乳白色的枕套。祁遠坐在床邊,視線落在他臉上,描摹著他的臉型輪廓,看不夠似的,有種想把這個人收進貼身口袋的幼稚想法。

未來……

你想象中的未來是什麽樣的,你的規劃裏有我嗎?

少年人忽然品嘗到了一種空落落的滋味,像是修仙之人原本騰雲而上,可雲卻不打招呼就跑了一樣,就算能憑個人本事站穩,可那種踏實的依仗卻沒了。

祁遠裹著被子在自己那張床上躺下,沒去跟陶安然擠,他關了夜燈,屋裏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奔波一整天,就算暗藏心事也抵擋不住席卷而來的困倦,少年們在這一晚齊齊睡了個好覺,到轉天日上三竿,才先後醒來。

陶安然答應了老媽要見面“詳談”,起床之後就收拾停當獨自出門了。祁遠加入隔壁“買貨小分隊”,和胡謙、李浩兩個直奔濱市有名的農貿市場。

午後,老弄堂附近一家新舊合璧的咖啡館裏,陶安然和俞知秋面對面坐著。

“還行,把自己餵挺高的。”俞知秋瞇起眼,打量完兒子,給了個評價。

陶安然坐得筆桿條直,“您也還行,沒怎麽老。”

俞知秋柳眉一豎,“……陶安然,我半年多沒管你要上房揭瓦了是吧?”

陶安然沒說話,打量著他老媽,壓著不住上翹的嘴角,強行把那些爭先恐後要湧出來的話捆在舌根,端出一種“成人式”的穩重來。

兩人沈默了偏了,俞知秋率先刺破了寧靜。

“前幾天沒見你,是有點怕,”她動動發幹的唇舌,把話題撥開了,單刀直入,“怕知道你過得不好,怕你怨我。”

陶安然出聲搶白,“路是我自己選的,怨你幹什麽。再者,我過得挺好,和以前一樣。”

他聲音發澀,自以為偽裝精良的面具沒能捂嚴實,露出了那麽一點可窺的縫隙。他收了聲,直視著俞知秋,企圖用眼神來彌補。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了,兩天沒更。連著發了三天燒,淋巴也跟著腫了,比較痛苦,碼的非常慢,三天才攢了一點,先發上來。

明天爭取更上哈,晚安。

☆、第 51 章

自己養大的孩子自己怎麽會不知道呢?俞知秋看著對面連蛋黃派演技都比不上的小子,心窩裏灌了一壺苦藥。

然而俞知秋到底比陶安然多吃了二十幾年飯,誆起他來一點不含糊,“我和陶安心也過得挺好,我租的那個‘古董別墅’,氛圍挺好,偶爾還能根據現場環境給她編幾個鬼故事。”

陶安然無奈地看看老媽,“……看來你們下一步是打算進軍跳大神界了。”

俞知秋端著茶,淺啜兩口,話音拐了個彎,說:“嚴肅點,有幾句正經話交代你。”

陶安然心說:“謔,好了不起,居然真有正經話。”

嘴上卻道:“行吧,我聽著。”

“我知道你對蔣敏……同志,從情感上非常抗拒,看架勢是要做個從一而終的熊孩子,”俞知秋指尖在燙手的杯上刮了刮,“但我跟你說啊陶安然,成年人世界是比較覆雜的,尤其在婚姻、家庭上,不能用單一的是非對錯去判斷。他們倆為什麽離婚我不知道,就聽說當年也是針尖對麥芒地鬧過一場。離婚以後,你爸把你帶走了,再跟蔣敏聯系上大概就是幾年前的事。”

陶安然:“這我都知道,有新鮮消息嗎?”

“瞧把你給能的,要上天啊臭小子。”俞知秋刷地伸手過來在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不揍你我手心癢。翻什麽白眼,你長大個兒我打不動你了是吧?老實坐著,聽我說完。”

陶安然看一眼自己大臂上的紅印,說實話,不怎麽疼,他楞了片刻,在一陣莫名其妙的喜悅中捫心自問,我難道是個欠揍的神經病嗎?

“據我所知,當年不算是她主動拋棄你,責任主要還是在陶建軍身上。”

陶安然在腦子裏把“她”和“陶建軍”分別對上號,問:“然後呢?你建議我立地成聖父,從此以後母不慈但子要孝?”

俞知秋瞥他一眼,“哎呦,你真刻薄。”

陶安然靠著椅背,沒說話,預感接下來的“真相”不會太動聽。

“你爸那個人……你也知道,犟起來十匹汗血馬也拉不動他。他一心一意覺得自己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用不著‘以前的人’來礙事,誰勸都不聽。後來是你奶奶背著他跟蔣敏聯系上的。蔣敏偷偷去學校看你,讓老陶知道了,那一通發作,嘖,獅子王都沒他厲害。”俞知秋輕輕笑了下,“但你不能怪你爸,他天生就是保護欲過剩,打碎了牙自個兒生咽的個性。那時候你都上初中了,蔣敏忽然提出來要見你,他哪裏肯啊——”

“換我也不樂意,”陶安然截口道,“我理解,理智上理解蔣敏,情感上理解老爸。媽,你是怕我跟那邊處不好,日子過得不順心,影響學業影響將來?”

“啊,”俞知秋換了個姿勢,托腮看著思想境界突飛猛進的崽,“差不多。”

陶安然:“成績要是能以外物為轉移那也不是我了。放心,我的目標沒變,路也沒偏,別的都是空話,這樣吧,等拿著通知書了我帶來給你看。”

所以你怎麽就進派出所怎麽就和人打架怎麽就被班主任告狀還隔三差五帶著傷了?你要是在那邊過得不好要不搬到濱城來吧,你和你妹,養一個是養,養倆正好湊一雙。

——這話在俞知秋的腦海裏盤旋了許多天,措詞用語被她幾經修改,早沒了劈頭蓋臉一通臭罵的氣勢。可臨了她卻張不開嘴了,“家長式”的做派在小崽子面前像撒了氣的氣球,又癟又皺,一去不覆返了。

兩人把尷尬時間蹉跎過去,談話就順暢多了,東拉西扯聊了大半個下午,等陶安心課外班下課才一塊兒去接了小丫頭放學,母子三個挑了家安靜的小館吃了頓當地名菜,在老弄堂口分的手。

離開前,陶安然用一根冰棒哄走了陶安心,然後扶著車門跟俞知秋說:“明年我就上大學了,如果能去二叔那邊,到時候陶安心要轉學也方便辦借讀手續。你這邊……萬一人家嫌她煩你就把送我那兒吧。”

俞知秋眉尖揚得老高,看樣子正在排列組合她內存豐富的詞匯,要組裝出一挺機關槍把陶安然突突成篩子。

誰料小崽子打完一槍就跑,當即一笑,矮身鉆進了出租車,“拜拜,老媽。”

俞知秋瞪著眼,在車嗖地躥出去前,只來得及說了倆字,“你……拜!”

等陶安然回到酒店,發現他們群裏又炸了,起因是胡謙那個賤肥肥發了十幾張他狂吃狂買的照片,把困在家鄉的同學們氣得眼紅,一個個蹦著高說要把胖子做成肥瘦相間的大五花。

“神經病啊一個個,你看張天橋,說他上午補習班下午練球晚上家教,已經不知道為什麽要活著了。”

祁遠舉著手機向後仰身,往剛洗澡出來的陶安然臉前晃。

陶安然走過去,伸手把他手機接了,然後看也沒看地扣在了桌面上,就著一站一坐的高度差,扳著他下班俯身在他嘴唇上迅速地一啄,把自己身上的水汽撒了些過去。

這動作相當高難度,祁遠霎時有種錯覺,他感覺自己身首分離,而男朋友非常血腥地只抱了一顆頭在親。

他伸手在陶安然後頸撓撓,“乖,你讓我轉個身,咱摟著親行麽?”

陶安心笑著退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滴水的頭發,“來。”

天雷勾地火,不鬧出點反應來簡直對不起青春期這金光閃閃的仨大字。

被罩和被子被倆人滾成了皮餡分離,悲慘地甩了一半在地毯上,另外一半搭在床腳,和鹹菜幹活似兄弟倆。

祁遠壓著陶安然,額頭抵著他,急喘著咬了他一口。

“嘶——屬狗的啊你。”

祁遠說不出話來,盯著自己映在陶安然漆黑瞳仁裏的倒影,體味著某種獨一無二的神魂顛倒,手壓在他腰胯上,掌心燃了把火似的,燙得那人幾乎想逃。

餘韻過後,沒等進入事後煙和賢者模式,門鈴就響了。

祁遠手裏還攥著一把紙,陶安然正倒在床上歇氣,誰也不想去開門,準備等著那門鈴自動閉嘴。

沒想到門外的同胞非常執著。

“你倆幹嘛呢?開門,叫外賣了。”胡胖子開始在外面念經,“開門開門開門。”

“操!”陶安然楞了兩秒後,噌一下從床上蹦起來,閃電俠附身一樣打掃了戰場,最後抱著被子往床上一推,踢一腳祁遠,“開門去。”

門一開,胖子和李浩就擠著進來了,手裏拎著大包小包,一股燒烤味兒頓時席卷了整個空間。

“這剛九點多,別跟我說你們倆已經就寢了……啊。”胡謙邊放東西邊看了他們一眼,眼風過處,瞥見了垃圾桶裏那座雪白的山……

我日!

你們大爺!

胡謙一言難盡收回了視線,心說你們永遠不會懂,什麽叫“辣眼睛”。

李浩眼大漏光,什麽也沒看見,樂呵呵地分了啤酒和可樂,四個人幹脆席地而坐,就地擼串。

“正式開學以後要辦成人儀式,想想就激動。”李浩叼著塊肉,眉飛色舞。

胡謙:“成人怎麽著,不還得高考。”

“不能這麽想,”李浩說,“你想啊,成年以後就能光明正大喝酒了,半夜回去晚也沒人罵了,姑娘也能大大方方追了……犟嘴都理直氣壯了。”

胡謙嘆了聲,“誰成年了還跟爸媽犟嘴,腦子果然有坑吧你。”

“也是,”李浩撇著嘴,“成年人就該有成年人的苦惱了。”

陶安然笑了笑,舉起手裏袖珍的啤酒瓶,“來,敬現在擁有的青春年少和即將到來的成年煩惱!”

“幹杯!”

“感情深,一口悶!”

“走一個!”

四個人鬧到大半夜,酒量差酒品好的胡胖胖被李浩拖死豬一樣拉了回去,陶安然和祁遠收拾了殘局,撂倒在一張床上。

睡到半夜,陶安然被空調吹的小涼風凍醒,這才發現他們倆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被子踹地上去了,倆人正纏手纏腳地卷著對方,試圖從對方身上獲得一點熱量。

陶安然放開了祁遠,彎身把被子拉上來,然後把他連人帶被子往自己懷裏一扯,摟好了,才重新頭貼頭睡下去。

於是,不良睡姿直接導致了腰酸背疼肩膀垮的結果。

他們第二天趕往火車站的時候,祁遠和陶安然成了一對“半身不遂”。

候車室裏,陶安然接到了陶安心的電話,小姑娘在電話那頭掉眼淚,可憐巴巴的。

人聲鼎沸的環境裏,陶安然在妹妹的抽泣聲中,前所未有地開始渴望著長大成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稍好點,趁著休息抓緊碼

PS:大家註意預防流感啊

☆、第 52 章

五中高三的開學日踩在七月尾巴上,一個月前的高二六班、現在的高三六班不幸壞了空調,教室像口巨大的蒸鍋,幾十個人坐在裏面大汗淋漓。

劉垚過來上數學課,一進門就被汗臭味熏了個趔趄。

站在講臺上往下一望,扇子、卷子搖成一片,嘩嘩作響。頭頂上吊扇腦袋狂擺,小幅度搖晃,總給人一種險伶伶要掉下來的錯覺。

“你們看過恐怖片麽,那裏面就有被電扇梟首的。”李浩在搖折扇的間隙,用扇面一指扇葉,“這要真咵嚓一下掉了,咱們幾個腦袋都不夠它老人家轉的。”

張天橋在後面附議:“你說的很對,但萬一它被裏面電線扥住了,咱們幾個可能就會變成地中海,提前禿頭。”

趙翔:“同學,你們腦子掉了,勞駕撿撿。”

李浩:“什麽意思?”

胡謙熱切地轉過頭,“浩子,那逼說你蠢。”

李浩:“……你死了翔翔。”

“好了同學們,老師知道你們非常熱,老師也很熱,但咱們就一起堅持堅持好不好?等下課了,老師請你們吃冰棍,”劉垚推了下鼻子上因汗液滑下的眼鏡,奮力提高了聲調,“高三了孩子們,高三了!就剩下一年不到的時間,咬咬牙,很快就過去了。”

課堂裏蒼蠅樣的嗡聲被壓下去了些,後排男生卻忽然起哄,嚷著要吃冰棍,還要求吃夢龍。

劉垚用手帕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說:“行,只要你們安安靜靜把這節課上完,就吃夢龍!”

男生們歡呼一聲,漸次閉了嘴,實在懶得聽課的幹脆主動趴桌睡覺了。

胡謙和李浩在夢龍的神秘力量驅使下奮力掙紮了半節課,遂支撐不住,開始了傳紙條的老戲碼。

李浩:胖子,告訴你個可怕的事,我同桌他進化了,他居然開始抄解題步驟了,而且用了兩種顏色的筆。

胡謙:哪兩種?

李浩看一眼胖子圓墩墩的後腦勺,感覺這傻逼比自己還無藥可救,但看在塑料兄弟情的份上,還是回答了他——

黑紅。

胡謙收著紙條以後,悄悄往自己同桌那邊瞥了眼,然後呼吸一滯——

也是黑紅。

情侶款!

二位,你們考慮過身邊狗子的感受嗎?

然而,陶安然和祁遠兩人如同開了結界,對胡胖胖發射過來的目光毫無察覺,動作一致地低頭在題幹旁邊做標註。

在外人看,就是這麽個情形,或許還會為祁遠拊掌讚嘆以示鼓勵。

但自己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祁遠是有數的。

他心知肚明自己跟進度跟的有多吃力,這種跑一秒神就立馬差了十萬裏的感覺會讓人在挫敗、自我懷疑中進行惡性循環,然後持續產生放棄的念頭。

如果不是一擡眼就能看見陶安然,他早在進校門前就專註於退堂鼓演奏了。

高考帶來的壓力是無形的,除非從根上把這事放棄了,否則總會有刀懸於頂的緊迫感,不是故意忽略就能不存在的。

開學第一天,崽子們就嗅到了來自考試的不友好氣息,一天課上完,下了晚自習去車棚取車的時候,胡謙捂著他的老腰說有種身體被掏空的感覺,哪哪都不對勁了。

然而這僅僅是序章的一個小節,接下來迎接他們的,是體活課的全線陣亡以及晚自習被頻繁征用,還有鋪天蓋地、雪片紛飛一般的卷子。

在全校正式開學前,劉晴又找陶安然談了一次話,承諾會把省重點的月考卷一套不落地都給他找來,讓他自己也要繃住勁兒,千萬不能松懈。

陶安然頂著一雙黑眼圈答應了,應完自己迷茫了一會兒,回想酷暑難耐的這一個多月,自己就像個上了發條的機械鐘,到什麽點兒該幹什麽,安排得明明白白,接近魔怔了。

轉眼這就到了九月初,秋老虎沖上來生撲一口,熱得人胸口發悶。

晚自習結束,陶安然收拾好書包和祁遠一塊兒下樓,出了教學樓,倆人直奔操場。

起跑前,陶安然伸手捏捏祁遠的臉,“別讓著我了,天天贏挺沒勁的。”

祁遠一笑,“謔,倒還給你慣出毛病來了。”

他們這陣子把夜跑挪到了學校操場,晚自習一放,倆人先去跑個三五圈,汗出透了,再蹬車回家。

回去洗個戰鬥澡,把沒做完的卷子料理了,等腦袋沾枕頭時候,往往已經是半夜了。

時間表緊湊得連談戀愛都得從縫隙裏擠空餘。

熱風擦過耳廓,耳機裏的重金屬音樂一去不覆返,取而代之的是大洋彼岸的新聞廣播。陶安然的腳步踏在一長串英文單詞上,不由自主地跑了神——

胡謙和李浩都分別旁敲側擊地表達過一個意思,讓他別繃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弓,長久下去,弓弦容易受不住力,嘎嘣一下斷了。

但作為男朋友的祁遠同學,卻是眼裏明明白白,嘴上沈默是金。

旁邊一直不緊不慢的人忽然風一樣沖了過去,留給陶安然一個背影,恣意、瀟灑、囂張。

距離他們的終點只剩下二百多米,陶安然扯掉耳機,迎風加速,在祁遠反應過來前,把自己嗖一下發射了過去。

少年們肌肉薄,幾乎是骨頭和骨頭硬碰硬撞在了一塊兒。

祁遠為了接住他的小可愛一口氣險些沒倒過來,擡手在他腰上拍了一巴掌,“瘋了?想一頭撞死我?”

陶安然下巴磕在他肩窩上,硌得酸疼,“抱抱,想你了。”

祁遠心窩裏一軟,“哦,看來我們桃子知錯了。”

陶安然無聲地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他把自己的發條擰緊了,無形中也把祁遠壓得透不過氣。仔細地一回想,他在馬不停蹄往前跑的時候,根本就沒意識到要把時間分給祁遠一點。

他忘了在他需要對方的時候,對方也需要他。

單方面汲取的那不叫溫暖,那叫吸血鬼。

硬邦邦了一個月的氣氛被揉軟和了,兩個人相當和諧地沒再你追我趕,而是用正常人騎車的速度回到了附中。

鎖好車,祁遠叫住了陶安然,“你知道我不是學霸,所以不太懂你們的邏輯,但你現在吧……你不能把這一年的每一天都當成高考前夜去過,就算你心理上繃得住,生理上也不行。你看看你這眼圈,”他抽手出來在陶安然眼窩下摩挲過去,“說你縱欲過度都有人信。”

前半句走的窩心流,後半句純粹是找揍。

陶安然抓了他的手,在掌心裏撓撓,“有心無力,未成年,國家不給機會。”

祁遠“嘖”了聲,“老實說,我真的很急。”

陶安然扯著他往樓上走,“快準狠的右手就是這樣煉成的。”

祁遠:“……”

兩人走到四樓半,默契地放了手,還沒等進入你儂我儂的環節,良好的氛圍就被男人女人聲嘶力竭的爭吵刺破了。

陶安然怔忡了下,捏著鼻梁,一臉疲憊,“走吧,回去吧。”

“到底什麽事兒,”祁遠攔住他,“不是第一回了。”

陶安然搖頭,“跟我沒關系,錢的事。”

祁遠皺眉,他這樣還真不像“沒關系”的。

陶安然擡眼,扯了下嘴角,“真沒事。”

“有事你得說話,”祁遠捏著他下巴扳過他的臉,“聽見沒啊。”

“知道了,”陶安然點頭,“回去吧。”

祁遠確實不怎麽放心,他站在門邊看著陶安然開門、鎖門,然後聽著那邊像摁了開關一樣陷入一片死寂裏。

跟你沒關系?

騙鬼呢。

陶安然洗完澡,照舊挑燈夜戰,不料戰到一半,床上的曹曉飛把腦袋探過來,幽幽地望著他,仿佛一只吃了膨大劑的背後靈。

陶安然手裏筆轉出了一個花,啪地停在中指指節上,沖他弟不耐煩地鎖眉,“幹嘛?”

“那個……”曹曉飛咕噥著,非常為難地嘬著嘴唇。

“說不說,我數三聲,你不說就別再吱了。”陶安然祭出三根手指,“一二……”

“說說說,”曹曉飛一把按下去他的手掌,“你急什麽,成天跟個炮仗一樣,好歹我是你半個弟吧?講點血緣行麽?”

陶安然冷笑,“哦,你是我弟,那去年跟我撕本吆喝的是樓下大黃麽?”

“你他媽才是狗,”曹曉飛把自己粗壯的眉毛一立,“不打不相識沒聽說過?行了,不掰扯老黃歷。我說你一個學霸,就沒發現最近他們倆老吵架?”

陶安然:“學霸也解不了夫妻關系這道奪命題。”

曹曉飛又往外趴了趴,啃起指甲,“我知道他們因為什麽。”

陶安然揚眉,坐等他弟在情商上放顆衛星。

“為了錢,”曹曉飛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就你那個……媽,給的錢。”

說完,曹曉飛立刻縮回去一半,叼著自己指甲緊張得吱不出聲了。

半天,陶安然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什……誰的錢?”

曹曉飛一雙開縫有限的眼睛立馬撐到了兩倍大,他震驚地緊盯著陶安然,“你真不知道?”

陶安然手指幾乎懟在自己鼻尖上,“我該知道?”

曹曉飛心裏哐當一聲,明白自己闖了個了不得的禍,趕忙把臉往回一撤,用被子一捂,悶聲禿嚕了一串話,“不、不知道就算了,你還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困了睡了。”

陶安然頂在指節上的筆啪嗒落了地,床頭節能燈慘白的光線下,他低頭發現自己手指抖得厲害,從脖子到後心不知道什麽時候包裹上了滑膩的汗,擺動的空調風一吹,立時像從冰水裏撈出來一樣,透心涼。

☆、第 53 章

“就這樣,不問了?”祁遠嘴裏咬著煙,沒點,打火機在手裏轉過來又轉回去。

陶安然叼著一袋蒙牛,猛吸兩下吸幹了,把袋子一松,說:“不管問哪邊,都挺難做人。”

祁遠伸手把他嘴角一點奶漬抹掉,慢慢舒了口氣,“小夥子,你長大了。”

陶安然偏頭,“什麽意思?”

祁遠一笑,“要擱半年多前,你信不信你能半夜把人吼起來,劈頭蓋臉一頓問。”

陶安然低頭思索了片刻,“我那時候有那麽渾?”

“你堂堂一個學霸,掄塊板磚參與打架鬥毆,把一社會混混當發洩球,你說呢?”說到這兒,祁遠感慨地望了眼頭頂烏雲密布的天,“你那會兒真不怎麽像個搞學術的,頭發剃個青皮,打起架手黑的要命,我要不攔著,黃毛那小弟估計得歇了。”

“說的仿佛你當時那發型不像刑滿釋放人員似的。”陶安然伸手撥弄撥弄他紮手的短毛,“長了,手感像獼猴桃。”

祁遠在他手腕上一捏,“滾蛋。”

兩人趁著午間休息,從教室裏跑出來,往運動場邊上的看臺頂層一坐,感受著落雨前的氣悶,聊著肺疼的話題。

祁遠歪過去靠在陶安然肩上,“聽說有一種成長叫疼痛青春,仰頭四十五度就能淌下鱷魚的眼淚。”

陶安然側臉看看他,然後伸手推著他下巴一掰,“差不多就是這個度,你哭一個讓我笑笑。”

祁遠擡手在自己眼角一抹,“你不善良,你個偽學霸。”

陶安然輕輕地笑,“學渣,你邏輯呢?學習成績好壞跟善不善良有什麽內在關系?”

“不知道,”祁遠動動腦袋,再一晃,從他肩頭直接砸在了大腿上,“別動,讓我躺會兒,累。”

陶安然垂目,擡手擋在他眼前,遮去了不大充足的光線,“睡吧。”

天要下雨,娘不一定要嫁人,但煩惱能成車皮地拉。

聽說人碰到的困難會跟隨年齡增長而不斷加大難度,如同攻略私人定制款游戲一樣,每個人拿到的副本都不一樣,有人能一路平砍到通關,俗稱躺贏,有人就得刷滿經驗值還不一定能晉級,江湖人送綽號——非酋。

陶非酋感覺任重而道遠,但這和內在是否堅強如鐵沒關系,而是你打不打算活得體面點兒,像個人。

為了在人生路上不顯得那麽掙紮,他必須要有所行動,至於突破口在哪,伸手摸摸就知道了。

不過事與願違,陶安然暗地裏摸索了一個多月,也沒碰著那個邊兒,倒是在國慶放的珍貴的兩天假裏,目睹了蔣敏和曹藍天的三場大戰。

他們吵得相當兇,那勁頭幾乎是不把在場的陶安然和曹曉飛當孩子了,對那時候的他們來說,這兩塊料就是兩根礙事的棒槌。

陶安然整好書包,順便把曹曉飛當練習冊卷帶走了。

眼小心大的曹曉飛坐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裏掉了眼淚,他背過身偷偷地抹淚,避著陶安然,怕他看見,轉回來的時候,眼眶暈著一圈紅,眼泡腫著,越發像個小醜八怪。

陶安然看見了只當沒看見,他明白,眼下能說出口的安慰比無視更傷人。

蔣敏和曹藍天說到了離婚,不止一次。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往曹曉飛心臟上捅了下去。無力、無奈、恐懼把他包裹了,他驚愕地發現爸媽這一輪爭吵和以往不一樣了,事態完全失控,已經開始向著可怕的深淵滑動了。

陶安然隨手扔給曹曉飛的雜志他只翻開了封皮,一整個下午都沒再翻動一頁,目光呆滯又痛苦。

陶安然做了一下午卷子,收工時候感覺自己像練了十套拳又走了十場胸口碎大石一樣,整個人呈現一種非常疲憊的氣弱感。

“走吧。”他收拾了曹曉飛面前的雜志,問曹曉飛,“想吃點什麽?”

曹曉飛看一眼他哥腎虛樣,說:“烤腰子?”

陶安然把雜志往架子上一塞,回頭看他弟,“行。”

曹曉飛沒想到陶安然冷漠的外表下居然藏著一顆耿直的心,竟然真的帶他去了燒烤攤,點了兩串羊腰,而且還把這兩串都推到了他面前。

“吃吧。”陶安然說。

曹曉飛垂目看看那腰子,又看看他哥,總覺得他要敢說一聲不吃,他哥就敢連腰帶簽一塊兒塞他嘴裏。

喪了一個下午的小朋友開始進入無感情擼串模式,給就吃,吃完再要,就著可樂一個人擼掉了五六十串。

一頓風卷殘雲後,曹曉飛盯著手邊堆成一大把的竹簽,感覺自己撐得快翻白眼了。

陶安然放下筷子,慢條斯理打量他一眼,“飽了?”

曹曉飛點頭,有種一張嘴就要吐的飽脹感。

“那行,回去吧。”陶安然把服務員叫來結賬,付完錢背上書包當先走了。

曹曉飛趕緊跟上去,仰頭斜眼瞟著陶安然,“你就不想說點什麽?”

陶安然莫名其妙,“說什麽?”

曹曉飛:“譬如給我講講道理,安慰幾句?”

“你想聽哪種道理?”陶安然把手機拿出來,“我幫你百度下。”

曹小胖子腳下一頓,扯著嗓子喊:“你是冷血動物麽你!”

得益於從小“吊嗓子”,曹曉飛這一吼,不光旁邊陶安然側目,就連行色匆匆的路人都齊刷刷回了頭。

“嗯,是,怎麽著?”陶安然把手機一收,和他面對面站著,“你多大了?”

曹曉飛不明所以,“十四,怎麽了?”

“哦,沒什麽,剛好是不大不小、叛逆任性、狗屁不通的歲數。”陶安然直視著他,“別嚷,你一嚷,等於坐實了。”

曹曉飛張著嘴瞪他,快氣哭了。

陶安然環視一圈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你確定要在大馬路上聊‘家事’?”

曹曉飛閉了嘴,偷眼看看,發現路過的人也正看他。他長了一歲,多少懂人事了,知道什麽叫丟人,什麽叫家醜不外揚,縱使胸口憋著一股火,可他曉得不能在人來人往的鬧市裏撒火,這地方離附中不遠,萬一碰上個同學,那真就現眼了。

陶安然嘆口氣,“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曹曉飛雄赳赳氣昂昂地跟上,仿佛要去茬架,卻沒想到被領到了附中操場的看臺上。

陶安然把書包扔在了一邊,兀自坐下來,仰首看一眼小胖子,“你要罰站?”

“……”曹曉飛用力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抱臂坐下來,故意和陶安然離得遠了點,兩人中間大概還能再擠仨人的樣子。

陶安然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問:“你不想讓他們離婚?”

曹曉飛看神經病一樣,“廢話,你可著全地球問問,哪個孩子想變單親家庭?”

“我給不了你什麽有用的建議,畢竟陶建軍和蔣敏當年離婚時候我還沒你一條胳膊長,沒有參與意見的機會。”陶安然說,“最理想的情況,是你摸清楚他們矛盾的根源,只要不是諸如外遇這種難以調和的致命問題,應該都有餘地。另外勸你一句,不管他們離不離,你都得走你該走的路,別因為不負責的爸媽把自己搭進去。”

“你……”曹曉飛一張圓臉皺了起來,一時間感受頗為覆雜,連合適的措辭都沒找著,短暫地喪失了語言功能。

陶安然偏過頭,半個人都埋在了傍晚的霞光裏,“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你自己領會精神。”

赤紅的餘暉沿著他挺拔的輪廓渡了一層光暈,曹曉飛看著,腦子裏放廣播一樣響起蔣敏對他絮叨的話來,總而言之一句話,陶安然沒走進偏門,那是遺傳了她的優良基因,才沒讓他爸給拖垮。

不是的。

曹曉飛想,陶安然能把他的路走得筆直,不是父母給他嵌進基因的選擇,也不是天降神通,是他挺不容易一步步自己扛過來的。

那我可以嗎?

一句清晰的反問像一道黃符貼上了腦門,曹曉飛楞楞地坐著,拇指摳著食指,前所未有地迷茫起來。

陶安然觀察著曹曉飛,從他的表情上判斷自己的話起了點效果,於是松了口氣,拎起書包下了兩級臺階,插著口袋仰頭看他弟,“回不回?”

曹曉飛鎖著眉,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可憐,“你是不是從來沒跟人談過心啊?有你這樣撂句話就跑的麽?你武俠小說看多了吧,沈迷於不世出的高人人設不能自拔?”

陶安然:“……”熊孩子還真說對了,他從小到大覺得學什麽都不是難事,唯獨談心這項技能有技術壁壘,至於往後能不能熟練掌握,挺難說的。

曹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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