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貂尾續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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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車簾邊探出了一只白潤的手，隨後，一張平平無奇的男子的臉，出現在小滿眼前。
“小滿貓兒，好久不見呀。”
貓妖驚愕欲絕地尖叫起來，下意識地跑進聞訊趕來的嵐身後，又後知後覺地護著他。
“不許動我夫君！小心我咬人啊……去你的仙人板板，你還陰魂不散了……看，那裏有灰機！走走走！快跑，快跑！”
六洞山的仙人盤坐在馬車上，嘆了一口氣。
“要完結束了，又硬拉我出來跑個龍套……還居然連個名字也不給……真是豈有此理……”
馬車穩穩當當地，再次緩慢朝小滿拉著嵐消失的方向，行了過去。
跑出一段路，嵐扯了扯她。
“娘子，那仙人沒有跟上，不用跑了。”
“總覺得要是被他追上，這我一生的故事就要完結在這裏了……”
小滿心有餘悸，看著嵐，又有些自責。
“我若是……唉，如果有泡面，我也能煮一點……別想什麽江南精致糕點了，那都是資產階級腐敗，驕奢淫逸的衍生品……”
正說著，兩人行至小譚邊，忽然聽見前面傳來說話聲。
悄悄躲起來，看過去，是一小夥強盜，正在煮面條吃。
問:為什麽是強盜？
答:設定。
問:為什麽強盜會在荒郊野外的地方，隨身攜帶面條？
答:強盜是東北人，還是火鍋愛好者，無面不歡。
總之，小滿見正好，天助我也！
低頭嘀嘀咕咕地和嵐商量了一會兒，貓妖以一句“你等著，我下面給你吃！”作為結尾，化作一只貓咪，然後義無反顧地跳進了小譚裏，又化為人身，裝模作樣地沐浴了起來。
至於為什麽這麽做，是為了把衣裳脫在外頭，防止弄濕，可以說考慮十分周全了。
為了吸引強盜們的註意力，小滿還一邊洗一邊放聲高歌。
“我愛洗澡皮膚好好，嗷嗷嗷嗷～沒有煩惱好多泡泡，嗷嗷嗷嗷～”
果然，作為好色之徒的傑出代表，強盜們圍了過來，像李逍遙那樣，偷看仙女姐姐洗澡。
嵐自然而然地湊過去。
強盜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頭模糊不清大倩影，兩眼放光。
卻還不忘跟他打招呼。
“這位兄臺你也來看好風景啊？”
“那是我家娘子。”
嵐道。
“是嗎？”
強盜紛紛拱手。
“失敬，失敬。”
“我家娘子好看嗎？”
“好看，好看。”
“我家娘子美不美？”
“美，美。”
“想要我家娘子嗎？”
“想要，想要。”
“嗯？！”
“不想，不想……”
嵐趁強盜們不備，一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炮灰們揍地遠遠逃竄。
他雖然妖力全無，但功夫還是有的，對付幾個普通人類，還是綽綽有餘。
強盜掉落面條x1,鍋具x1,勺子x2，調味料若幹。
她按下泡面的方式，為他煮了一碗面條。
他雖然實在不願意對那味道進行真實的描述，但還是昧著良心誇讚道。
“真不錯，你加了什麽秘方，才能折騰出這天下一絕的味道……”
貓妖眨了眨眼。
“愛？”
她說。
萬妖山上，岑小姐越獄了。
她這輩子第一次下山，走到村門口，就走不動道了。
我這麽天生麗質，要是出去……被人拐賣怎麽辦？
她站在村門口思忖。
曾經被貓妖趴在屋檐上聽故事的那戶人家，小孩已經會走路了，拿著一根糖葫蘆，一邊舔著，一邊蹲在村門口看著小狼女。
岑小姐也蹲在他跟前，對著那糖葫蘆，垂涎欲滴。
她跟他討價還價。
“來，給姐姐一個，姐姐送你一只會說話的青蛙怎麽樣？”
“不要。”
男孩很堅定，卻忽然問她。
“你見過，會笑的貓嗎？”
“會笑的？我……不但見過，還見過十分會講故事的……”
小狼女忽然擡起掌心。
“呀，下雪了……”
她回頭看了看來路，又望了望前頭。
“餵，小屁孩，你們村的湖心亭怎麽走？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裏湧入新鮮的雪屑氣息。
最美的，便是雪剛下起，初初落地那時。
穿過村頭的牌匾，繞過一座石磨坊，又步上了一座小橋。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指引著她的腳步，向那天意之地漫步而去。
小狼女站在橋上，望向那不遠處的湖心亭，忽然怔住了。
我們的狐妖大人，白面布衣，一副普通的人類腦子打扮，坐在亭中，自酌自飲。
這場景……她曾見過！
“餵！”
岑小姐大笑起來，上半身越過圍欄，沖他大喊。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天要變冷了！”
千裏看向她。
“我在等一位意中人！”
他朗聲回答。
“這麽巧！”
岑小姐高聲回應。
“我當年遠遠一瞥，只當自己看見的是一位書生，沒想到……”
“是你啊！”
是你啊。
也不是……沒想到。
——————
他帶她去了他出生的地方。
那也是一個小村莊，小滿去問村莊裏的人，記不記得曾經住在村子邊的山上，那個帶著孩子的獨身美麗女人。
村裏人只是搖搖頭，說沒有人帶著孩子，還會一個人住在山上的，山裏有狼，你要不要買茶葉？
嵐提醒她。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你想找鬼來問，還差不多。”
小滿這才醒悟。
那女人葬在水邊，身上的元素們怕是早已化為大氣循環的一部分，升騰上空，抽芽成樹，或是流入江河湖海了。
“你熟悉的所有東西都不在了，你想帶我來看什麽？”
貓妖問他。
嵐笑了笑。
“我想帶你來看的……正是這個。”
他喃喃自語。
“我的母親，曾和父親大人做過一場交易，她要我陪在她身邊，一輩子。”
“這一輩子，是她的一輩子，不是我的。”
“一百年，對於妖來說，也只是一段時光而已，答應起來並不難。”
“你知道嗎……我的生長速度，一直都比別的小孩兒要慢……所有人都說我就是個怪胎，的確是。”
“而且，直到她自然老去而逝，我都是七八歲孩童的模樣……於她而言，她的兒子，從未長大。”
“我陪了她一世，沒有什麽不滿足的。”
小滿似有所悟，直到肚子咕嚕一聲。
嵐抗議了。
“你這一路上都在強行給我煮東西，到底是什麽情懷泛濫？但是……自己又搶錢去買著吃，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貓妖嘿嘿一笑。
“不吃自己做的東西，這是我多年以來的經驗教訓了……”
正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把鍋子拿出來，忽然耳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兩位，讓我好等。”
六洞山的老不死仙人出現在巨石上，姿勢十分拉風。
嵐一皺眉，將小滿拉近身側。
“哎呀你總跟著我們做什麽？”
貓妖來氣了。
“你就不能放過我們？我夫君現在也不是魔君了，能不能去別處蹭熱點？”
“喔？難說噢。”
仙人回答說。
“何況，我也沒跟著你們，只是自然知道你們會來這裏，所以提前等著了。”
“你怎麽知道？難道那麽多夜裏你都在旁邊偷聽……”
小滿驚愕欲絕。
仙人噎了半晌。
“不要胡說！誰願意聽你們夫妻房中秘事……”
“這麽討厭？！識相的快走，小心我放狗咬你！”
小滿底氣不足地威脅道。
仙人並不吃這套。
“你夫君全盛時期，我尚能與之一戰，何況現在……他的弱點如此明顯……”
小滿有些茫然。
“什麽啊？”
“你啊！蠢貨妖怪！”
小滿囧了一下。
“你是不是對妖怪有什麽偏見？我們難道是金剛葫蘆娃啊？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妖怪也是肉身，娘生爹養的，當然有情有義有軟肋。我們也不是命如草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仙人向著嵐說話了。
“這位大人，我並非有意找茬，只是對閣下的娘子產生了一點興趣，不不不，你不要誤會，並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只見他一振廣袖，飛身落地，足尖一點，便朝著嵐攻去。
嵐勉力抵擋，心急如焚。
貓妖呆呆地站在一邊。
只見仙人一個退後，閃現，瞬間就出現在了小滿身後。
那頭狼的聲音悲憤欲絕。
“小滿——”
他大喊。
仙人的手指剛觸到她的皮膚，她瞬間墜入了暗沈沈的深淵。
——————
再睜開眼，小滿楞住了。
眼前，是空蕩蕩的課堂。
黑板上，還貼著高考註意事項。
她站起來，一臉茫然。
“餵，學生，考試結束了，快點離場。”
窗外顯現出一個人影，是學校裏成天面無表情的保潔阿姨。
“等一下……”
她追出去，走廊裏卻又空無一人。
去哪裏了？跑得那麽快。
她搔了搔頭，下樓去，校門口有一些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畢業快樂……小滿。”
隔壁班曾經暗戀過的男生看見她，微笑著，朝她揮了揮手，跑著離去了。
我……怎麽……
我難道做了一場夢？
小滿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
他在哪裏？
嵐……
想到那人。
她的心驀地一抽。
班長騎著自行車從她身邊呼啦啦經過，冷不丁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師在前頭等你呢……”
小滿心裏咯噔一聲。
慘了慘了……肯定要被罵死了……
果不其然，慢吞吞挪到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佇立著，臉上眼睛片的光芒一閃而過。
她硬著頭皮走上前。
“老媽……我……”
“寫卷子累了吧，不用再說了……今天晚上想吃什麽，我煮給你吃。”
出乎意料地，母親的語氣竟然十分柔和。
“你十天八個月也不見下一次廚，我怕毒死，還是回去吃泡面吧……”
“那怎麽行，泡面那種東西沒有營養，還是……”
“媽。”
“怎……怎麽？”
眼前的中年女人回過頭。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真的……不用勉強。”
小滿笑了笑。
煽情路線，她還是有些不習慣。
母女二人走路回家。
時不時有熟識的人，跟她們打招呼。
“那個……我覺得，這次，還是沒有考好……”
小滿吞吞吐吐的。
母親的臉上並無波瀾。
“沒考好……就算了吧。”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小滿。
“我知道你平時不太理解我，等你將來做了母親……”
“說不定也會成為自己小孩的班主任。”
小滿接話道。
母親笑了笑。
“是呀，說不定的。”
“我……如果有一天不在你身邊了……”
小滿欲言又止。
“你今天怎麽了，總說一些胡話？”
母親有些奇怪。
“沒，沒什麽……”
小滿端詳著她，忽然走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
母親的神情呆滯了，做不出反應，像電腦死機了，強制刷新一般，眼皮快速地眨著。
果然。
她記憶裏，與母親從來沒有過類似的場景……模擬不出來，也是正常的吧。
“你……學校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快去吧，不用管我了……”
“沒關系，我可以陪你……”
母親恢覆了正常的表情。
“不用了，真的，真的……老媽……再見了！”
小滿將她留在原地，神態自若地，擺了擺手，跑過馬路。
必須快點……
她記得，這裏有一家肯德基的！
快速跑進去，點了一個甜筒，她坐在馬路牙子上，天上的雲層很厚，是灰藍色的，沒有太陽，卻不顯得陰翳。
一邊舔著，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果然……
還是熟悉的味道。
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吃甜筒啊。
望著天邊的色彩，像風吹散塵埃般，慢慢崩塌。
“謝謝啦，沒有名字的仙人。”
她輕輕地說。
“接下來，你將會擁有漫長的歲月，成魔，成仙，或者成神。你的生命伊始，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開端罷了，湮沒在繁雜冗餘的回憶裏……但你也許一時想不起，但卻永不會忘記……像只帶有缺憾的均窯瓷瓶，記住出釉瞬間的，第一道色彩。”
空氣中傳來一陣嘻嘻索索的笑聲。
“你的心裏……有個很有趣的世界啊。”
這個……世界啊。
是挺有趣的。
——————
小滿醒過來的時候，嵐正焦急地看著她。
貓妖歡呼一聲，用力地抱住他。
“你……沒事吧？”
他憂心忡忡的。
她左右看了看，沒有其他人影。
“那勞什子仙人，你一暈，他就走了，要是你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把六洞山推平了給你挖個景觀湖……”
“好啦，好啦，我就是中暑了……”
小滿開始胡說八道。
剛說完，天空開始落下雪花。
“呃……”
“沒事就好。”
嵐摟住她的腰身。
“人間沒什麽好呆的，我們回家去吧？”
“家……？”
小滿不明白。
“千裏給我送了信過來，說萬妖山這幾日天氣反常，蛇妖水土不服，成天上吐下瀉的，受不了，不想當魔君，回不厭山去了。”
“噗。”
貓妖大笑。
“這麽隨意也可以嗎？”
“怎麽不可以？”
“啊……我忽然明白了，當初觸靈的時候，看見的是什麽了……”
“什麽啊……”
“血啊！是胎血啊！你個狗東西！我要給你生孩子！”
“……生……幾個？”
“還幾個？嗯……兩個吧……最好是雙胞胎，一只喵喵喵的單純狼哥哥，還有一只會狼嚎的腹黑狼妹妹……就叫狼的孩子雨和雪！”
“……好。”
嵐牽起小滿的手。
看著她，眼裏盈滿了笑意。
“雖然……我有諸多不完美，但還是……承蒙你不嫌棄，無以為報……只能，許你一生了。”
“遇到你這狗東西，是天意啊。”
小滿回看他，感慨良多。
“不過，你覺得這就結束了嗎？別忘了，我也是講故事的人……”
她一笑。
“我總覺得，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初寫本文的時候很隨意，一直到後面，都是天馬行空毫無顧忌……
小編說開頭關於童話的小故事不能保留，所以都刪掉了，大家且看且珍惜。
到這裏結束，總體也算完整。
寫文之路都不容易，假如還有一點興趣，去看我的古言新文《忠犬相公養成指南》吧……
我也沒什麽可保證的，但這篇不亂寫了呵呵呵呵呵呵……
看到此處，按爪留念吧客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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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妖驚愕欲絕地尖叫起來，下意識地跑進聞訊趕來的嵐身後，又後知後覺地護著他。
“不許動我夫君！小心我咬人啊……去你的仙人板板，你還陰魂不散了……看，那裏有灰機！走走走！快跑，快跑！”
六洞山的仙人盤坐在馬車上，嘆了一口氣。
“要完結束了，又硬拉我出來跑個龍套……還居然連個名字也不給……真是豈有此理……”
馬車穩穩當當地，再次緩慢朝小滿拉著嵐消失的方向，行了過去。
跑出一段路，嵐扯了扯她。
“娘子，那仙人沒有跟上，不用跑了。”
“總覺得要是被他追上，這我一生的故事就要完結在這裏了……”
小滿心有餘悸，看著嵐，又有些自責。
“我若是……唉，如果有泡面，我也能煮一點……別想什麽江南精致糕點了，那都是資產階級腐敗，驕奢淫逸的衍生品……”
正說著，兩人行至小譚邊，忽然聽見前面傳來說話聲。
悄悄躲起來，看過去，是一小夥強盜，正在煮面條吃。
問:為什麽是強盜？
答:設定。
問:為什麽強盜會在荒郊野外的地方，隨身攜帶面條？
答:強盜是東北人，還是火鍋愛好者，無面不歡。
總之，小滿見正好，天助我也！
低頭嘀嘀咕咕地和嵐商量了一會兒，貓妖以一句“你等著，我下面給你吃！”作為結尾，化作一只貓咪，然後義無反顧地跳進了小譚裏，又化為人身，裝模作樣地沐浴了起來。
至於為什麽這麽做，是為了把衣裳脫在外頭，防止弄濕，可以說考慮十分周全了。
為了吸引強盜們的註意力，小滿還一邊洗一邊放聲高歌。
“我愛洗澡皮膚好好，嗷嗷嗷嗷～沒有煩惱好多泡泡，嗷嗷嗷嗷～”
果然，作為好色之徒的傑出代表，強盜們圍了過來，像李逍遙那樣，偷看仙女姐姐洗澡。
嵐自然而然地湊過去。
強盜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頭模糊不清大倩影，兩眼放光。
卻還不忘跟他打招呼。
“這位兄臺你也來看好風景啊？”
“那是我家娘子。”
嵐道。
“是嗎？”
強盜紛紛拱手。
“失敬，失敬。”
“我家娘子好看嗎？”
“好看，好看。”
“我家娘子美不美？”
“美，美。”
“想要我家娘子嗎？”
“想要，想要。”
“嗯？！”
“不想，不想……”
嵐趁強盜們不備，一出手，三下五除二就把炮灰們揍地遠遠逃竄。
他雖然妖力全無，但功夫還是有的，對付幾個普通人類，還是綽綽有餘。
強盜掉落面條x1,鍋具x1,勺子x2，調味料若幹。
她按下泡面的方式，為他煮了一碗面條。
他雖然實在不願意對那味道進行真實的描述，但還是昧著良心誇讚道。
“真不錯，你加了什麽秘方，才能折騰出這天下一絕的味道……”
貓妖眨了眨眼。
“愛？”
她說。
萬妖山上，岑小姐越獄了。
她這輩子第一次下山，走到村門口，就走不動道了。
我這麽天生麗質，要是出去……被人拐賣怎麽辦？
她站在村門口思忖。
曾經被貓妖趴在屋檐上聽故事的那戶人家，小孩已經會走路了，拿著一根糖葫蘆，一邊舔著，一邊蹲在村門口看著小狼女。
岑小姐也蹲在他跟前，對著那糖葫蘆，垂涎欲滴。
她跟他討價還價。
“來，給姐姐一個，姐姐送你一只會說話的青蛙怎麽樣？”
“不要。”
男孩很堅定，卻忽然問她。
“你見過，會笑的貓嗎？”
“會笑的？我……不但見過，還見過十分會講故事的……”
小狼女忽然擡起掌心。
“呀，下雪了……”
她回頭看了看來路，又望了望前頭。
“餵，小屁孩，你們村的湖心亭怎麽走？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裏湧入新鮮的雪屑氣息。
最美的，便是雪剛下起，初初落地那時。
穿過村頭的牌匾，繞過一座石磨坊，又步上了一座小橋。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指引著她的腳步，向那天意之地漫步而去。
小狼女站在橋上，望向那不遠處的湖心亭，忽然怔住了。
我們的狐妖大人，白面布衣，一副普通的人類腦子打扮，坐在亭中，自酌自飲。
這場景……她曾見過！
“餵！”
岑小姐大笑起來，上半身越過圍欄，沖他大喊。
“你在這裏做什麽呢！天要變冷了！”
千裏看向她。
“我在等一位意中人！”
他朗聲回答。
“這麽巧！”
岑小姐高聲回應。
“我當年遠遠一瞥，只當自己看見的是一位書生，沒想到……”
“是你啊！”
是你啊。
也不是……沒想到。
——————
他帶她去了他出生的地方。
那也是一個小村莊，小滿去問村莊裏的人，記不記得曾經住在村子邊的山上，那個帶著孩子的獨身美麗女人。
村裏人只是搖搖頭，說沒有人帶著孩子，還會一個人住在山上的，山裏有狼，你要不要買茶葉？
嵐提醒她。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你想找鬼來問，還差不多。”
小滿這才醒悟。
那女人葬在水邊，身上的元素們怕是早已化為大氣循環的一部分，升騰上空，抽芽成樹，或是流入江河湖海了。
“你熟悉的所有東西都不在了，你想帶我來看什麽？”
貓妖問他。
嵐笑了笑。
“我想帶你來看的……正是這個。”
他喃喃自語。
“我的母親，曾和父親大人做過一場交易，她要我陪在她身邊，一輩子。”
“這一輩子，是她的一輩子，不是我的。”
“一百年，對於妖來說，也只是一段時光而已，答應起來並不難。”
“你知道嗎……我的生長速度，一直都比別的小孩兒要慢……所有人都說我就是個怪胎，的確是。”
“而且，直到她自然老去而逝，我都是七八歲孩童的模樣……於她而言，她的兒子，從未長大。”
“我陪了她一世，沒有什麽不滿足的。”
小滿似有所悟，直到肚子咕嚕一聲。
嵐抗議了。
“你這一路上都在強行給我煮東西，到底是什麽情懷泛濫？但是……自己又搶錢去買著吃，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貓妖嘿嘿一笑。
“不吃自己做的東西，這是我多年以來的經驗教訓了……”
正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把鍋子拿出來，忽然耳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兩位，讓我好等。”
六洞山的老不死仙人出現在巨石上，姿勢十分拉風。
嵐一皺眉，將小滿拉近身側。
“哎呀你總跟著我們做什麽？”
貓妖來氣了。
“你就不能放過我們？我夫君現在也不是魔君了，能不能去別處蹭熱點？”
“喔？難說噢。”
仙人回答說。
“何況，我也沒跟著你們，只是自然知道你們會來這裏，所以提前等著了。”
“你怎麽知道？難道那麽多夜裏你都在旁邊偷聽……”
小滿驚愕欲絕。
仙人噎了半晌。
“不要胡說！誰願意聽你們夫妻房中秘事……”
“這麽討厭？！識相的快走，小心我放狗咬你！”
小滿底氣不足地威脅道。
仙人並不吃這套。
“你夫君全盛時期，我尚能與之一戰，何況現在……他的弱點如此明顯……”
小滿有些茫然。
“什麽啊？”
“你啊！蠢貨妖怪！”
小滿囧了一下。
“你是不是對妖怪有什麽偏見？我們難道是金剛葫蘆娃啊？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妖怪也是肉身，娘生爹養的，當然有情有義有軟肋。我們也不是命如草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仙人向著嵐說話了。
“這位大人，我並非有意找茬，只是對閣下的娘子產生了一點興趣，不不不，你不要誤會，並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只見他一振廣袖，飛身落地，足尖一點，便朝著嵐攻去。
嵐勉力抵擋，心急如焚。
貓妖呆呆地站在一邊。
只見仙人一個退後，閃現，瞬間就出現在了小滿身後。
那頭狼的聲音悲憤欲絕。
“小滿——”
他大喊。
仙人的手指剛觸到她的皮膚，她瞬間墜入了暗沈沈的深淵。
——————
再睜開眼，小滿楞住了。
眼前，是空蕩蕩的課堂。
黑板上，還貼著高考註意事項。
她站起來，一臉茫然。
“餵，學生，考試結束了，快點離場。”
窗外顯現出一個人影，是學校裏成天面無表情的保潔阿姨。
“等一下……”
她追出去，走廊裏卻又空無一人。
去哪裏了？跑得那麽快。
她搔了搔頭，下樓去，校門口有一些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畢業快樂……小滿。”
隔壁班曾經暗戀過的男生看見她，微笑著，朝她揮了揮手，跑著離去了。
我……怎麽……
我難道做了一場夢？
小滿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
他在哪裏？
嵐……
想到那人。
她的心驀地一抽。
班長騎著自行車從她身邊呼啦啦經過，冷不丁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師在前頭等你呢……”
小滿心裏咯噔一聲。
慘了慘了……肯定要被罵死了……
果不其然，慢吞吞挪到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佇立著，臉上眼睛片的光芒一閃而過。
她硬著頭皮走上前。
“老媽……我……”
“寫卷子累了吧，不用再說了……今天晚上想吃什麽，我煮給你吃。”
出乎意料地，母親的語氣竟然十分柔和。
“你十天八個月也不見下一次廚，我怕毒死，還是回去吃泡面吧……”
“那怎麽行，泡面那種東西沒有營養，還是……”
“媽。”
“怎……怎麽？”
眼前的中年女人回過頭。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真的……不用勉強。”
小滿笑了笑。
煽情路線，她還是有些不習慣。
母女二人走路回家。
時不時有熟識的人，跟她們打招呼。
“那個……我覺得，這次，還是沒有考好……”
小滿吞吞吐吐的。
母親的臉上並無波瀾。
“沒考好……就算了吧。”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小滿。
“我知道你平時不太理解我，等你將來做了母親……”
“說不定也會成為自己小孩的班主任。”
小滿接話道。
母親笑了笑。
“是呀，說不定的。”
“我……如果有一天不在你身邊了……”
小滿欲言又止。
“你今天怎麽了，總說一些胡話？”
母親有些奇怪。
“沒，沒什麽……”
小滿端詳著她，忽然走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
母親的神情呆滯了，做不出反應，像電腦死機了，強制刷新一般，眼皮快速地眨著。
果然。
她記憶裏，與母親從來沒有過類似的場景……模擬不出來，也是正常的吧。
“你……學校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快去吧，不用管我了……”
“沒關系，我可以陪你……”
母親恢覆了正常的表情。
“不用了，真的，真的……老媽……再見了！”
小滿將她留在原地，神態自若地，擺了擺手，跑過馬路。
必須快點……
她記得，這裏有一家肯德基的！
快速跑進去，點了一個甜筒，她坐在馬路牙子上，天上的雲層很厚，是灰藍色的，沒有太陽，卻不顯得陰翳。
一邊舔著，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果然……
還是熟悉的味道。
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吃甜筒啊。
望著天邊的色彩，像風吹散塵埃般，慢慢崩塌。
“謝謝啦，沒有名字的仙人。”
她輕輕地說。
“接下來，你將會擁有漫長的歲月，成魔，成仙，或者成神。你的生命伊始，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開端罷了，湮沒在繁雜冗餘的回憶裏……但你也許一時想不起，但卻永不會忘記……像只帶有缺憾的均窯瓷瓶，記住出釉瞬間的，第一道色彩。”
空氣中傳來一陣嘻嘻索索的笑聲。
“你的心裏……有個很有趣的世界啊。”
這個……世界啊。
是挺有趣的。
——————
小滿醒過來的時候，嵐正焦急地看著她。
貓妖歡呼一聲，用力地抱住他。
“你……沒事吧？”
他憂心忡忡的。
她左右看了看，沒有其他人影。
“那勞什子仙人，你一暈，他就走了，要是你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把六洞山推平了給你挖個景觀湖……”
“好啦，好啦，我就是中暑了……”
小滿開始胡說八道。
剛說完，天空開始落下雪花。
“呃……”
“沒事就好。”
嵐摟住她的腰身。
“人間沒什麽好呆的，我們回家去吧？”
“家……？”
小滿不明白。
“千裏給我送了信過來，說萬妖山這幾日天氣反常，蛇妖水土不服，成天上吐下瀉的，受不了，不想當魔君，回不厭山去了。”
“噗。”
貓妖大笑。
“這麽隨意也可以嗎？”
“怎麽不可以？”
“啊……我忽然明白了，當初觸靈的時候，看見的是什麽了……”
“什麽啊……”
“血啊！是胎血啊！你個狗東西！我要給你生孩子！”
“……生……幾個？”
“還幾個？嗯……兩個吧……最好是雙胞胎，一只喵喵喵的單純狼哥哥，還有一只會狼嚎的腹黑狼妹妹……就叫狼的孩子雨和雪！”
“……好。”
嵐牽起小滿的手。
看著她，眼裏盈滿了笑意。
“雖然……我有諸多不完美，但還是……承蒙你不嫌棄，無以為報……只能，許你一生了。”
“遇到你這狗東西，是天意啊。”
小滿回看他，感慨良多。
“不過，你覺得這就結束了嗎？別忘了，我也是講故事的人……”
她一笑。
“我總覺得，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初寫本文的時候很隨意，一直到後面，都是天馬行空毫無顧忌……
小編說開頭關於童話的小故事不能保留，所以都刪掉了，大家且看且珍惜。
到這裏結束，總體也算完整。
寫文之路都不容易，假如還有一點興趣，去看我的古言新文《忠犬相公養成指南》吧……
我也沒什麽可保證的，但這篇不亂寫了呵呵呵呵呵呵……
看到此處，按爪留念吧客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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