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念完了詩，一個空翻躍入妖群，宛如矯健的體操選手，雙手上舉，挺起胸膛。

在她之後，猴妖怏怏地走上了臺。

他走兩步，又回頭看一步，喜鵲妖站在妖群裏，叉著腰，瞪他一眼。

有的妖怪哈哈大笑，“會長？你也來湊熱鬧啊。”

“那什麽......內子讓我上來為她吟詩一首......以聊表我對她的喜愛之情......”

他的聲音低若蚊蠅，喜鵲妖用力地幹咳了兩聲，他立馬挺直了脊梁。

“啊！氓之蚩蚩！抱布貿絲......籲嗟妖兮，無於女耽！女之耽兮，猶可說也，妖之耽兮，不可說也......三歲為父，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看來大家對於詩朗誦，都有自己的即興發揮啊。

猴妖說到動情處，留下了激動的眼淚。

他曾經也是瘦弱的少年，也有淺薄而勿無望的青春，也有話到嘴邊，顧左右言其他的小小心思，也不是一直這般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了脊梁，磨平了棱角......有些話，不是他為自己而說，而是為千千萬萬飽受壓迫的妖界持家主父而說......革命，需要先聲奪人！

小滿走過去，充滿同情地給了他一個擁抱，“大師兄......師傅被妖怪抓走了。”

猴妖：“？？？”

“那貓妖又在門口聚眾鬧事了？”

魔君拉住萬妖殿內匆匆跑過去的一位小職員。

“不是啊。”小職員說，“大家都去看小喜鵲家暴大師兄呢。”

猴妖被喜鵲揪著耳朵拖回了家，他一邊倒退，一邊拱手向自己的會員們訣別。

“怎麽居然有妖怪傳我跟大師兄有一腿啊？”

小滿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詩朗誦比賽好像起到了奇怪的反作用，魔君沒聽見她的心聲也就算了，猴妖抒發完內心感想，越來越多的喪友沖上臺，把自己幾百年以來憋在心裏不敢說的話一股腦全部說了出來。

有的妖怪說自己小的時候偷看鄰居洗澡，特此發布聲明，尋找那側乳邊上有一個大毛痣的，命中註定的女妖；有的妖怪承認了自己的婚外戀，但是對發妻表示了衷心，遭到二位妖女的暴打；更多的，是拋開世俗的眼光，認認真真地對自己的暗戀對象念了一首磕磕絆絆的情詩。

在見證了十幾對拉拉們和基友們牽手成功之後，小滿被萬妖山的生育辦主任請去喝茶，對方間接地表達了對朗誦比賽主題立意的欣賞，並直接表示希望不要再有下一屆了。

“你們懂什麽，異性婚配只是繁衍本能，同性才是真愛！”

面對魔君多日的不理會，貓妖的心理產生了奇怪的扭曲。她的眼裏射出別樣的光。不知為何，她的手中多出了火把和汽油。

主任悠哉地喝了口茶，“對不起，在妖界，我們只談繁衍本能。”

於是，她垂頭喪氣地被千裏拉去采草藥。

“像我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是一點也不值得被愛？”

貓妖恨恨地捶了一把面前的石塊。她的腰上粗糙地繞了一圈承重繩，掛在千仞懸崖峭壁正中間。

還在學校的時候，她一直都有葉公好龍式想要當個登山客的美夢，沒想到在這裏實現了。

狐妖千裏在她身側大概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搖晃著尋找地方下腳。不同於往常長衣長袍，他今日穿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獵裝，依舊是白色。小滿初見眼前一亮。

“即便不值得，還是愛上了。”他回答她的問題，“這世間不是一直都這般不可理喻麽。”

小滿一嘆，看了看飄在自己身下的白雲，“還要爬多久啊，我有點餓了。”

“那株草藥很重要，是除你腳上血環的最終藥引，十分珍貴，這附近，只有這魔山的後花園裏有。”

“那草藥叫什麽名字來著？”

“名字不重要。”

“呵，不會是懶得取吧......”

小滿拽了拽身前的細繩，她最近胃口有點太好，萬妖山沒有體重秤，她擔心自己會不會體脂率超標了......

“如果掉下去的話......”

“嗯，會摔死的。”

“......我的人生故事應該沒有這麽短。”

“事實上，你也不必自艾自憐，像小滿這樣的奇女子，是天下少有的。你看這世界的眼光，和普通人，多少有些不同。”

千裏在一塊巨石上落定了腳，拉了拉小滿的繩子，將她拉近身側。

“在我看來，魔君大人很是寵你，只不過，你沒有發覺罷了。”

“沒發覺？”小滿輕蔑地一笑，“我從他一開始就強烈想殺我，到現在一般般想殺我，也是付出了很多努力的。”

“我與他自小長大，他的性子，還是了解一些的。若換做常人，惹怒他一次，便不可能有下次了。”

千裏伸手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小滿眼皮一跳，“你是在隱晦地表達我有主角光環護體嗎？”

“魔君的位置，除了表面的光鮮，背地裏，還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孤獨。你也是被追殺的狀態，大概能明白這種心理。”千裏輕輕一笑，“你若真想打動他，除了繼續做自己，或許......也可以試試，站在他的角度，看看他眼裏的世界。”

“他，眼裏的......世界？”

小滿若有所思。

又爬了半個時辰。

“你說後花園，我還以為是水平的，沒想到是垂直的......果然妖界的花匠們就是不走尋常路。”她讚嘆，“剛才我想摘小花兒，你怎麽不讓我摘，沒想到，左護法大人是個愛護花草的玻璃心啊。”

“也不是，那個花有劇毒，碰了就死了。”

小滿突然間感受到了生活的艱辛。

“怪不得這地方有著國家五A級景區的潛質，卻守衛森嚴，不對外開放......不過......這種苦活你自己來就行了，為什麽要把我拉上，又幫不上什麽忙......我最近對掛在空中飄來飄去有很大的陰影好不好。”

千裏瞇起狹長的狐貍眼，尋思著，“大概作者有自己的想法吧。”

正說著，他瞥見了長在峭壁之中的那株潔白的花骨朵，輕輕一躍，上前去，將它采了下來，收進懷裏。

“好了好了，快走，回去吃炸雞。”

不遠處的小滿歡呼著，忽然腳下一沈，臉色大變。

“糟了，敵方還有十秒到達戰場！”

“我道是誰人來魔山後花園偷草藥，原來是左護法......和一只活得膩歪的蠢貓。”

絕壁前的依稀薄霧之下，漸漸顯出一個黑衣男子的身形。

“你說你跟魔君打過招呼的！不然打死我也不敢來薅公家的羊毛啊！”小滿驚愕欲絕地瞪了千裏。

千裏有苦說不出，“......我是......打過招呼的，大人記不得而已......”

那黑衣男子很快便到了絕壁底端。

小滿出了一身的冷汗，左腿直僵僵無法彎曲。

“快！”她厲聲道，“接住我！”

千裏下意識地擡起手。那貓妖使出最後的吃奶力氣，忽然靈活地一個三級點躍，外加原地立定起跳，淩空調整成標準的公主抱姿勢，撲進了他懷裏。

貓妖入手一沈，千裏止不住踉蹌，差點下意識將她丟出去。好在小滿抓住了手邊的青藤，兩人驚險地晃了一下，貼在石壁上。

小滿的另一只手緊緊地鉗制住他的脖頸，像是要給他造成無可挽回的鎖喉傷害。

狐妖幾乎氣絕，她才回過神，不好意思地道歉，“哎呀，這裏的風光真好啊，天朗氣清，曉風和暢，都說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我們別往下走了，到這懸崖上頭去怎麽樣？”

她的腳腕處傳來鉆心的疼痛，像是整只腳在跟身體告別，準備離家出走。

千裏卻無奈地抿緊了唇，將懷裏的少女抱緊了，一個縱身，從絕壁上一躍而下。

貓妖的尖叫聲時高時低。

他像一臺直升機落地了，揚起一片塵土。

“魔君，大人，你，好，啊。”

小滿朝嵐幹巴巴地揮了揮手。

“下來！”

魔君的臉色一如既往地臭。

“哦，偏不！”

“你下不下來？”

“說了不下，就不下！”

雖然見面的場景有些微妙，但是千裏是她目前唯一的人形自走機，她不想靠自己的雙手爬完這長長歸途，說什麽也不可能放手的。

“呃，這個......”

狐妖想要發言權。

“閉嘴！”

小滿和嵐異口同聲。

要不是你，我能淪落到這個境地嗎？

她還是氣著，反而緊緊地抱住了千裏的腦袋，“狐寶寶，我們走！”

“原來你現在改變目標，打算做左護法夫人了？”嵐的臉色陰沈下來，“好啊，真是好打算！沒想到，你這女人竟是人盡可夫——”

“啪”地一聲，清脆，響亮。像是哪個發酵好的面團，溫柔地擁抱了廚房的臺面。

嵐歪過臉，滿眼的不可置信。

他白皙的俊顏上，清晰地浮現出一個紅色五指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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