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回山了。

諒他在公共場合也不敢輕易動手，小滿把脖子一橫，強顏歡笑，“謝魔君大人誇獎。”

嵐的眼睛瞇了瞇。

有殺氣！

“貓老師講此故事，意在提醒魔君時時警戒，不受小人讒言蒙蔽，不被旁人所欺，好一番良苦用心啊。”

學子中的小虎妖忽然開口。

“對對對，這位同學說得太對了，獎你一朵小紅花！”

對於他的解圍，她滿意之極，走至他身旁，裝作大拇指腹上貼著什麽，在小虎妖的眉心突兀地一摁。

小昭一怔，眉峰攏起。

“若真是如此，還是本魔君錯怪你了？”嵐卻冷笑。

“啊，人家看得出，魔君看不出？你不會連一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也不如罷？”

得意忘形。

這一句話，把一大一小兩個家夥都得罪了。

狼目和虎眸中迸發出危險的信號。

“誰是小毛孩？”

“本魔君不如他？”

“......”

小滿後知後覺。

“不是......我的意思是......”

百口莫辯。

火上澆油，一個小妖怪指著嵐額上依稀可見的狗頭大笑，“魔君你頭上有只狗吶！”

小滿一窒。

慘了，今日一定會要命絕於此！

她顧不上扯淡了，火速抄起自己的教案，準備逃跑。

妖眾中出現了千裏的身影，在嵐耳邊低語了幾句。

“貓老師，你去哪裏？今日的課時還未結束呢。”

小昭擋在小滿身前。

“啊，我忽然覺得肚子不舒服，麻煩你讓一讓......”

她撥開小昭，要往外闖。

他卻不由分說地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講臺上。

“故事說完了，大家先中場休息，一會兒......老師還有話要說的，記得回來。”

他自作主張向同學們說完這番話，將小滿丟在原地。

小命不保了，我還有什麽話好說的......

回頭再看，嵐卻走了。

“老師，魔君大人喊你回去吃飯。”

一個小妖怪來傳話。

“不吃不吃，我節食呢。”小滿微笑著回答。

“老師，魔君大人說他的劍找不著了。”

又一個小妖怪來傳話。

“我也沒看見啊。”小滿一臉得色。還好我早有準備。

“老師，魔君大人把你的床鋪掀了。”

“......”

“老師，魔君大人把你的屋子拆了。”

“......”

“老師，魔君大人喊你回去。”

“......都說了不吃飯了......”

“不是吃飯啊，他說讓你回去領死。”

“……”

故事說完了，妖眾們撿好瓜子殼，回家洗米去了。講堂上盤桓著三兩學子，各自聚在一起閑侃。

小滿盤坐在講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脖子後，深深地垂下頭。

小昭坐在她身前，食盒放在書幾上。

“老師......”

“又怎麽啦？”她有些惱火。死前不給人一點清凈了是不是？

“你在想什麽？”

“在想是不是應該拋下寨子裏錦衣玉食浪跡江湖去......本喵又沒有一技之長，怕是才到山下，就被那些惡童亂石擲死......”

小昭撇了撇嘴，並不理會她的胡言亂語，“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貓妖噗呲一聲笑了。

“還想法……說來給本喵聽聽。”

“我要去丹麥。”

小滿：“......？”

“丹麥？”

“對，丹麥。”

小滿樂不可支，“你去丹麥做什麽？”

“看野天鵝，殺掉國王。”

“......看？殺？”

“《野天鵝》裏的國王並不懂公主，卻把她禁錮在身邊，《新裝》裏的國王太過愚蠢，還要讓全國民為他的行為買賬，我要除掉這些沒用的家夥。”

她笑倒在桌上，“年輕人，你的想法很危險啊。”

小昭蹙起眉頭，她居高臨下的稱呼讓他感到不舒服。

“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你幾歲了。”

“後年便滿一百五十了。”他挺了挺胸膛。

“一百五十......那不就是小屁孩嘛！”她想起自己五百年的傲人履歷。

小昭的臉色臭了起來。

“你要知道......我說的是故事，不是非虛構......你還未成年罷？這樣說，未免太不負責，令尊母上知道嗎？”

“原來你......和那些人都一樣。我要做什麽，和旁人有何關系！”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我勸你啊......”

小滿笑著，意識到了什麽，住了聲。

自己說出口的話，竟然似曾相識。

明明，曾經發過誓，決不要變成那樣別扭的大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想去的話，就一直這樣想著罷，也挺好的。”

小昭對她的突然改口有些訝異，“......真的？”

“真就是真，還有假？”

反正你不可能真的去到丹麥，權當愛護花骨朵幼小的心靈。

“那......丹麥在何處？”

小滿故弄玄虛起來，探出手在他胸前一點，“在這兒，你的心裏。”

小昭的眉頭高高揚起，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在拿自己打趣，惱羞成怒。

“胡說什麽！”

小滿卻笑起來，翻過身來，躺在講桌上，拿後背蹭著臺面，“沒想到，你也是我的故事迷之一啊。”

“是又如何。”

他大方承認，忽然覺得腹內空虛，擡手把食盒的蓋子打開了。

一陣肉香飄來，小滿警覺地支起鼻子。

小虎妖拿起筷子挑挑揀揀，她看得艷羨，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想吃嗎？”他故意問。

“想。”眼巴巴。

“魔君那兒有吃的。”

她臉色一苦，“妖之將死，餓不得肚子......”

小昭將食盒向前推了推，她會意，伸爪就朝那條大魚抓去。

“啪”地被打開。

“幹嘛？襲師啊？”護食的時候她可沒有那麽多耐心。

“這個吃了就死了。”小昭十分實誠，“本來，我父親讓我來毒死你的。”

蕭蕭寒風中，小滿瑟瑟發抖。

“我覺得我在這萬妖山是呆不下去了。”

小昭開始吃飯，她卻只能幹看著。

雖然他解釋了自己為何改變主意，並且除了魚，其他飯菜並沒問題，她卻訕訕不敢信。

嚇死了，自己剛才要是說錯幾句話，惹怒這小子……現在就口吐白沫橫屍當場......

這哪裏是萬妖山，分明是鬼門關！

“那我先吃了。”小昭將一塊紅燒五花夾起來，剛咬在牙齒間，小滿就大喝一聲。

“慢！”

小昭僵在原地。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出手去，將他唇間的大肉塊拿下，嗷地丟在空中，吞進嘴裏。

滿足地砸吧著。

“老師......你是在拿我試毒嗎？”

小昭面上生寒。

“怎麽樣，今後我的毒，都由你來試，願意嗎？”

她插科打諢，呵呵笑著。

深色皮膚的年幼虎妖微微紅了臉，她沒有看出來。

方才那話，也就是隨口一說。

“好。”

他卻認真地回答了。

小滿望定他，“你說什麽？”

“我說好。”

伶牙俐齒的貓妖竟無語凝噎，也不管了，直接用手去抓那青菜，裝作吃東西。

“約莫是個傻孩子......”，她嘟囔。

“老師......”

“嗯？”，這稱呼讓她很受用。

“我可以再要一朵小紅花嗎？”

“小紅花啊......”她舔了舔油膩膩的手指，從桌上躍下來，“本喵今日忘記準備了，下回補上。”

說完居然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老師......”

“什麽。”

“好惡心啊。”

折騰一天下來，小滿還是挪著萬分不情願的步子，回萬妖殿去。

怎麽樣也比曝屍荒野強。

回去的路上，她想了很久。想她是如何落到這步田地的。

大前提，她必須講故事，不講故事，她對魔君就沒用了，對方分分鐘捏扁她。

小前提，她不能講故事，吸引更多的粉絲，得罪更多的妖怪，出門不是被追，就是被殺。

結論，只能主動自我了結。

不想死，怎麽辦，好抑郁......

怎麽樣才能在保命的同時，又提高自己的地位，像千裏那樣，像岑小姐那樣，整日胡作非為，驕奢淫逸，也能讓萬妖敢怒不敢言......

好像......不管怎麽樣，都必須和魔君搞好裙帶關系！

魔君的寢殿裏，小滿蹲在地上剝栗子。

她的頭頂之上，覆著一只巨大狼爪，指節分明，毛毛茸茸，利趾大大地分開。小滿錯覺自己變成了抓娃娃機裏沒有眼皮的無辜貓偶。

“好了沒？”

她雙手奉上剝好的栗子。

嵐卻不接，食指一下下敲著她的額頭。

好像下一秒就要使出散魂鐵爪......

小滿立馬會意，乖巧地餵近他唇邊，他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張嘴咬住了，慢慢嚼著。

“聽說我走的這幾天，你以一己之力，差點覆滅我萬妖山？看來本魔君之前低估你了。”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誇獎。

“這真的不能怨我......”

頭上的狼爪慢慢用力。

“不是不是，魔君大人，我錯了。”她馬上舉手認罪。

“哦？錯在哪裏？”

“從前到後，從內到外，從上到下，全部都錯了！”

“全部都說到了，就是什麽也沒說。”

“這個......小的知道自己的罪行一樁樁一條條數不清，但是關於賠罪，我也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扒住椅子的扶手，直起身子，不露痕跡地靠近他的身體。

舔了一把嘴唇。

他略有察覺，俊眉微蹙，“有什麽話，好好說就行了，做什麽......唔！”

剩下的話語，被什麽吞了進去。

她揚起臉，認準他誘人的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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