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叫丹麥的地方，住著公主和她的十一個哥哥......”

......

“惡毒的王後把公主的哥哥們變成了野天鵝......”

......

在講王後是怎麽想方設法折騰公主的時候，因為過程太長，小滿口幹舌燥，同時也因為她一邊說一邊吐槽，故事拖得更長。講到公主遇到老太婆，再遇見自己的化成人身的哥哥們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下去，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起來。

講故事的途中，嵐換了幾個姿勢，從斜倚著，到平躺著，到側躺著，到最後趴在床面上。

薄被在他腰間卷作一團，他的背部十分寬闊，鼓起飽滿小山似的肌肉，長發推到一邊，落在脖子邊上。

“來，大人，我幫你把被子拉好......”

小滿將水杯放回原地，探出身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將那被角微微提起來，卻作勢要往下拉......

“不許停！”

小滿渾身一顫，手幾乎抓不住被子。

嵐將側臉搭在交疊的手背上，濃密的睫毛微微下垂，臉上帶著慵懶的倦意。

“繼續說。”

她扁了扁嘴，放開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講十一位王子們是如何帶這位公主穿越大海，以及公主是如何做夢夢見仙女，仙女告訴她，要用蕁麻葉織衣服，才能救她的哥哥，織衣服的時候還不能說話，不然哥哥們就會死掉......

“魔君大人，這個故事好像有點長.....”

講了半天，小滿再次後知後覺。

“能不能允許我暫停在這裏......長文嘛，連載一下情有可原.....”

“後面的情節慘不慘？”他問。

“慘不慘......怎麽說，後來她遇到她畢生的愛人了，也歷經波折......”小滿舉起手，“不過我保證，這個故事肯定是大圓滿結局！”

嵐盯著她看，忽然直起上半身，淩厲的大掌往小滿身側呼來，內殿中頓時妖風四起，門窗用力地開開合合，發出巨大的動響。

小滿抱頭蹲在地上，“談不攏不要動手打貓啊！你這個做魔君的要有原則，我繼續說還不成嗎......”

門後卻“哎呦”一聲，翻倒一個白乎乎的身影，待那身影爬起來，正好透過拉開的門，和扭過頭張望的小滿大眼瞪小眼。

“岑小姐......你這是在，偷聽嗎？”

“我哪裏偷聽了，我光明正大地聽著呢！”岑小姐雙手叉腰，“只不過是正好站在門後面而已！”

小滿眼前趴著的人形狼殺氣畢現。

岑小姐不甘地嚎了一聲，還是逃命去了。

“原來你剛才不是要動手啊......”小滿錯怪嵐，有些訕訕的。

“我這個妹妹，她要是聽見了......”嵐搖了搖頭，臉上有些許困擾的表情，很快又釋然，“算了，你可是倦了？”

“倦，倦，非常倦。”小滿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那今天便到此為止罷，滾。”

他抱住自己的薄被，翻了一個身，僅留一片光潔的背部在小滿眼前。

小滿等了等，他的呼吸悠長起來，背脊起伏，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悄悄探出身子去看，她低聲竊笑。

平日裏不怒自威的眉目舒展開，只剩下一片難得的安詳。

竟然......這麽快就睡著了？我說的不是童話故事，是搖籃曲吧？

她起身，動作輕手輕腳，去了那邊書房回來，手裏拿著一支沾了墨汁的毛筆。

坐在床邊，低下頭，那俊顏和呼吸近在咫尺。

啊，怎麽辦，忍不住......

擡起手。

......在他的額前畫了一個狗頭。

舒服地在萬妖殿中睡過了一夜，天光大亮，小滿生怕今日有血光之災，決定先低調行事。

卻聽說魔君今日有事出去了，不在家，過幾日才會回來。

幸好！

她踢掉鞋子，赤著腳，撒開了歡在宮殿裏飛奔。

跑過黃金的座椅，跑過鑲在墻上的珠寶，跑過一堆堆古董花瓶和字畫，她自由地跑著，慢慢地弓下身，變成四足著地的樣子，尾骨上長出獸尾，然後身體逐漸消失，衣裳軟了下去，一只小黃貓抖擻著精神鉆出來，舔了舔爪子，在桌椅上一躍，躍上房梁，又輕輕巧巧地跳了一陣圓舞曲，躍下來......

好久不曾這樣暢快過了！

小滿心滿意足地穿好衣裳，拍了拍腰帶，從宮殿的臺階上下來，正好迎面遇上千裏。

他看見小滿，臉色古怪地停下來，先笑著打過招呼。

“你好像有什麽話要說，放心說罷，本喵今日心情好，什麽話都能聽地進去！”小滿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魔君今晨下山，是按照之前的約定，去青崖山會友去了......”

他斟酌著語句。

“我知道啦，然後呢？”

“你......昨日.....在大人臉上作畫......用的可是書房內桌上左側那盒硯臺？”

“......好像是呀......”小滿意識到有什麽不對，“你怎麽知道我昨天幹了什麽壞事？這魔君出門不洗臉的嗎？還是有怪癖，喜歡頂著腦袋上的簡筆畫到處亂跑.....”

“誰會有這樣的嗜好......”千裏哭笑不得，“你惡作劇也就罷了，問題是那墨汁......是備來做特殊用途，三日以內，就是瀑布沖刷，也不褪不掉的......”

小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所以......魔君大人是頂著狗頭......去.....會友了嗎......

“那青崖山的山主是個重要人物，早前便定好，實在推諉不過的......”千裏為難地解釋道。

她“噗通”一下跌坐在地，抱住狐妖的袖子，兩眼淚汪汪。

“千裏大人啊，你一定要救一救本喵！等魔君回來，一定要攔著他點啊......上天有好生之德......再不濟，也要給我留個全屍啊......”

蕭蕭冷風中，千裏苦笑。

但很快，小滿就發現，她的麻煩不止這一件。

到了下午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回事，整個萬妖山的人都知道《野天鵝》這個故事了。

她走在路上，會有猴子忽然揪住她的發辮，“我替喜鵲來問問，那公主到底開口說話了沒有啊？”

“沒有！沒有！”

小滿跑開，又被五大三粗的猩猩怪攔住去路，那壯漢將她的腰身和手一齊抓住，使她動彈不得，神情忸怩地問道，“你......可曾真的見過那仙女？她長得什麽模樣？”

“不知道！不知道！”

小滿掙紮，趁他臉漲得和屁股一樣紅的間隙矮身溜走，剛松了一口，又被悉悉索索的藤蔓絆倒在地，灌木中蹲著一個綠皮膚的少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不相信王後能將人變做野天鵝，那些王子本來就是妖怪吧？”

小滿竟無言以對，只能沒好氣地爬起來，“一切解釋權歸講故事的所有，你們聽都聽了，不能質疑！”

她跑遍整個萬妖山，也沒找到這個麻煩的始作俑者岑小姐。

終於遠遠跑回了宮殿，才消停了一些。

微風吹動古樹的枝葉，沙沙的聲音傳出去很遠。

沒有妖怪敢在老樹妖的蔭護下撒野。

小滿坐在樹下，惡狠狠地自言自語，“肯定都是那個什麽白眼狼惹的禍！狼家一族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凈知道欺負人......大嘴巴！聽就聽吧，還出去這樣亂說，被那小心眼的魔君知道了，還不得先訓我一頓，太衰，我太衰了......”

她發洩般地大叫一聲，側倒在樹幹上，垂頭喪氣。耳中傳來模糊不清的絮語聲，像是老樹妖彎下了腰，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

到了第二日，局勢失控了。

小滿坐在老樹妖的枝幹上往下望，發現目之所及的妖眾們，身上穿著奇怪衣裳......

“你看，我妹也不知在哪裏聽說了那貓妖的故事，幫我織的這一身，說是希望我穿上了，能變成那勞什子王子......”大象精蹲在家門口，身上穿著密不透風的外袍，背後在樹上蹭著，對身邊的青蛙怪抱怨道。

“快別提了，你那還是穿在外頭，我，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青蛙怪是個身材矮小幹瘦的老男人，他的一張臉呈現出中毒一樣的墨綠色，“我們家那位說是為了懲罰我褻瀆了公主，防止變成罌粟！”

他的妻子在織這件內搭的時候，考慮到天氣比較寒冷，所以把領子織高了一些，又不走尋常路，沒有織成尋常的分片打繩結模樣，而是一整片渾然一體，誤打誤撞之下，做成了一件完美的緊身高領毛衣。

這一天，萬妖山有一半的男人們穿上了蕁麻織成的衣裳，病怏怏地在地上挺屍，打滾，撓癢，蒼蠅似的搓手搓腳。另一半在家裏女性的威逼利誘下勉力逃竄中，但很快，他們就會潰敗，加入挺屍的陣營。

蕁麻已經是不可抵擋的潮流了。

下午，心靈手巧的女人們速度極快地為自己趕制了一身爭奇鬥艷的蕁麻衣裙，昂首挺胸，尿急似的夾著腿比美。有的為了出其不意，學著童話裏惡毒王後的手段，往自己的皮膚上塗抹核桃汁和發臭的油膏，披頭散發，行在路上宛如惡鬼。

蕁麻織衣服也就算了，這般作踐自己是為了什麽？

小滿百思不得其解。

“她們啊......是覺得受了一樣的難，便可以變成一樣高貴的公主了。”

狐妖在她身邊出現，小滿轉過頭看他。

就連他的脖子上，也被誰強行套上了一條蕁麻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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