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表，還有十分鐘高考就結束了。

真漫長。

她轉了轉筆，透過二樓的窗外，能看見擁擠在校門口外的人群。還有那個站在最當前，滿臉肅殺之氣的班主任，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考試時間不到，不許提前交卷！”

考前，她是這樣囑咐自己的。

“我每天那麽辛苦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如果你這一次又考出那麽差勁的成績，丟我的臉！你就準備一年年覆讀，讀到老！讀到你有出息為止！”

那罵聲猶在耳邊。

瞥了一眼自己的答題卡，她勾起一個微笑。

考場的考官註意到她在東張西望，走過來，警告性地敲了敲她的桌子。

轉筆的手一錯，水性筆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在桌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幾位考官分別從教室的兩頭開始檢查準考證和學生姓名。

其中一位走過她的桌面，瞟了一眼塗地十分工整的準考證號碼，底下一片空白，和因為被她枕著睡覺而留下口水印的完好試卷，皺著眉頭瞥了她一眼。

她恍若未覺。

轉頭看向墻上的鐘表，秒針一格格轉動。

“待會兒請同學們留在座位上，等考官收完卷子和答題卡再動......”

秒針指向數字12。

抱歉了，母親大人，又要讓你失望了。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鈴聲響起。

再睜開眼。

擡手揉了揉眼中泛出的淚水。

嗯？

什麽東西毛茸茸的......

卷子收完了嗎？

低頭，課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木制長幾，幾上放著空白的宣紙、擱在筆架上的毛筆、和硯臺。

她茫然地擡眼看去，卻只見一片山林。

“小滿！小滿——”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誰啊，鬼叫似的，喊地那麽淒厲，是要趕著投胎嗎？

再定睛一看，身前大概五步遠的距離之外，站著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年輕女子，長發朱釵，廣袖襦裙，清麗的面孔上無端長著一個豬鼻子，脖子上架著一把長劍。豬鼻姑娘顫抖的雙手握著劍柄，正對她嚷嚷著什麽......等等，長劍？豬鼻？

“小滿！你記清楚了——”不容她細想，豬鼻姑娘使出渾身力氣大吼了一聲，“為了眾生！”

劍刃劃開肌膚，主動脈，準確無誤，噗呲，血濺到了她臉上。

記清楚什麽？什麽眾生？我睡著了？我在做夢？

還沒反應過來，清脆的金屬落地聲。那豬鼻姑娘在她的目瞪口呆的註視下，翻著白眼倒地，“嘭”地一陣青煙過去，地上只剩一堆衣裳，和一邊抽搐一邊淌血的整豬屍體。

她張大了嘴。

剛才那奇怪的姑娘去哪裏了......

“呵，竟敢搶本魔君的劍。”

一個冷淡而悅耳的聲音響起。

那沾了血的劍身還在嗡嗡顫抖，一只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握住了那劍柄，將它從地上撿起，並踢開那豬屍。

是個黑衣錦袍的少年郎。

“你是最後一個了。”

“寫啊，怎麽不寫了？”

長劍垂直刺在幾面上，她一顫，端坐好。男子將上半身依靠在劍上，右手做了請的手勢。

“寫......寫什麽？”她捋著舌頭。

嗯？這嬌滴滴的，是我的聲音？

“遺言！”

......

遺言？

她心裏咯噔一下，命題作文，題材不限嗎？大概寫不到800字，拿名人名言湊一湊的話或許能夠......哎呀不是......

小滿再次閉上眼。

考試都結束了，還在這裏睡什麽，快快醒來回家去睡吧......

“你連本魔君的臉都不願意看嗎？”

那男子忽然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呀，疼的。

她虛睜開一只眼。

怎麽醒不過來？

那蹙緊的劍眉近在咫尺。

為何她從前未曾夢見過那麽美麗的少年......如果有這等福利，再睡一會兒也好......

“這位郎君......”她清了清嗓子。

“我的名字，你也敢直呼？”他的手上用力，小滿頓時齜牙咧嘴起來。

“壯士，壯士，壯士下手輕點......太疼的話很容易就醒了，到時候我們要再見就難啦......”

“你還想再見我？”男子璀璨的銀色瞳孔瞇了瞇，那瞳色裏，還有一種無限接近於透明的藍。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肯定自己決不曾見過這樣一張面孔，不管是生活中還是熒幕上，這種美麗也不是光靠想象就能憑空捏造出來的，她是......將天上的銀河和星辰一齊幻化作他的眼眸了吧？

嘿嘿笑起來。

沒想到自己潛意識裏竟然有這等創造力。

希望自己醒過來以後不要忘記這一雙眼睛......

“怎麽不想再見，天天都想見啊......”她握住他的手臂，由衷地讚嘆。

男子被她一碰，嫌棄地將手縮回來，一臉觸了黴頭的晦氣表情。

“你中了什麽邪？”

小滿意猶未盡地揉著自己略微有些發紅的下巴。

“什麽什麽邪？”她興致滿滿，把幾上的毛筆抓起來，“好郎君你說，要我寫什麽？”

遺言......

剛落筆寫了一劃，毛筆聚成劍鋒的筆頭戳到紙上，留下一個放射性的大黑點。

她不會寫毛筆字啊。

“考官大人，可不可以要求換一只筆......不是應該用黑色中性筆嗎？我這是在考什麽？軟筆書法？什麽時候書法也算入高考成績了.......”

“你這女人，莫不是叫邪物附身了？”男子將握著劍柄的手放開，拿手背去試她的額頭。

欸？這美男好是好，就是總說她聽不明白的話。

一種奇異的，涼涼的感覺從頭頂傳下來，像小的時候，初春落了第一場雨，她光著腳從自己的小床上跑出去，站在露天的陽臺上，仰著臉，溫柔的雨絲飄在面頰上......

男子見她一臉怪異的享受表情，把手掌一翻，大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圓圈，狠狠地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啊，這次疼死了。

小滿捂著自己的腦袋，迷迷糊糊，怪了，這麽疼也不醒的嗎？

“到底是哪個山頭，派你這個沒腦子的過來行刺本魔君？”那男子道，“你是什麽變的？”

男子見她不出聲，忽然伸手在她腦門一摁，大掌在她腦後的發間亂翻。

“你在找什麽......你才是怪家夥！你才沒腦子！你才是草履蟲變的！”

她護住自己的腦袋，手掌在身前一通亂拍，將男子的手打開。

他卻忽然湊近，殺氣畢現，齜開上唇，齒間陡然變出鋒利的......狼牙！

小滿嚇了一跳，一緊張，腦門上忽地，豎起了什麽東西。

她伸手去摸，他也伸手去摸。

兩人的手蓋在一起。

小滿抽回手。

“哦......”狼牙抵著下唇的男子揉著她的腦袋，咧嘴笑了，“是只貓啊......”

是啊，剛才摸到的......

是貓耳啊。

“你......自己也有，摸我的做什麽。”

半天，小滿訕訕地憋出一句話。

那男子的黑發間，也豎著兩只毛茸茸的獸耳，隨著小滿的目光看來，一動，一動。

“哼，你竟然也敢和本魔君相提並論，我這是尊貴的狼耳，豈是你們這種低等種族可以比擬的。”他直起身，收回手，傲氣地負在胸前。

小滿卻呆呆地向四周環顧。

我怎麽.....醒不過來了？

“你那遺言還寫不寫了？若是無話可說......便受死吧！”他的手指在長劍劍身上一彈，提起那劍便朝她門面刺來。

求生的欲望讓她下意識地一矮身，連滾帶爬地從長幾底下翻出。

咦，這身子怎的如此輕盈？

男子的劍刺在空處，劍光一閃，反身便追過來，速度更快。

她足尖一點，竟然就落到了一邊的樹上。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話說！”她尖叫著勉力逃竄，雖然明顯不能抵禦，但保命還是可以的。

“那好，你有什麽話說？”他卻竟然說停就停，雙手捋了一把頭發，劍夾在胳膊下。

“呃......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幹嘛要殺我？何況我又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你也不認識我......”

樹上的小滿捂著自己的手臂，上面一道淺淺的劍傷正淌血，清晰的疼痛讓她明白了自己絕非在做夢。

“你竟不知道本魔君的名字？”男子怒了，“什麽都不知道，也敢來行刺我——你是把本魔君當做什碌碌無名的小卒嗎？”

“我為什麽要知道......”

“聽好了。”他一挺長劍，“你面前的狼王叫嵐，是萬妖山上之風，眾生的魔君！”

“狼？”

“嵐。”

“狼？”

“嵐！”

“到底是狼還是嵐？”小滿也怒了，“你起這個名字，是為了歧視我們南方人嗎？”

“你是南方山頭的？”嵐疑惑地皺了皺鼻子，“南方是什麽山頭......”

“我真是......跟你談不來！”小滿翻了個白眼。

“你這是犯了大戒！”嵐的臉色一收，忽然肅然起來，“我們是眾生，就算可以變做人的模樣，妖就是妖，也不是人！你可認得清？”

他氣勢洶洶地上前一步。

“你可認得清？”他厲聲又問了一遍。

“認得清，認得清。”小滿敷衍著，眼珠子亂轉，腦中想著如何脫身。

當下的處境，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不行，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我得替眾生除了你這起了邪念的！”他也不顧使劍了，亮出鋒利的狼爪，以更盛的殺氣奪身而來。

小滿嚇得直冒冷汗，一個縱撲便從樹上躍下來。

衣裳越來越松......不對，是身子越來越小了？

“嘭”地一陣青煙過去，一只黃皮白掌的短毛貓直挺挺倒在塵土裏。

我穿越啦！

這是她昏過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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