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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一眼萬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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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以後,蘇夕顏每日都會來央染辰的營帳前,安靜地站在,再也不哭鬧掙紮著要進去。

她像個安靜空洞的傀儡娃娃,固執地用這種方式,守候陪伴著她的染辰哥哥。

每當慕容玄月過來,或是慕容玄月從裏面出來,她就會立即轉身離開。

過去了三日,央染辰體內毒血被逼出了大半,視力和聽力都在慢慢恢覆。而慕容玄月的身體日漸消瘦,無人陪在左右的時候,就會不住地輕聲低咳。

他竭力忍耐著不讓任何人發覺,琉璃般冷清的星眸不在璀璨,薄薄地像是被一層透明的膜覆蓋,他已開始看不清周圍的一切。

紫玉華冠下壓住的墨緞長發,發尾已出現發白的跡象。

二十驍騎軍日夜守候在營帳外,他身上的變化竟沒有一個人知曉。

第四天,琉璃眸只能看見微弱的光影。每一夜白月飛霜都會在他血脈中流淌痛不欲生。俊美的面容變得清瘦,五官線條格外立體,如刀削斧琢。紫衣華服下的氣息越發清寒,讓守護他安全的驍騎軍不敢擡頭凝視。

他掀開簾帳,看見一道纖弱的身影一晃而過。只有蘇夕顏每日會來央染辰的營帳前,風雪無阻的守候。

一陣鈍痛,從血肉中翻攪而過。這樣的痛,遠勝過白月飛霜帶來的痛楚。

“蘇夕顏!”慕容玄月修長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胸膛,他低啞沈聲開口。

前面的女子腳步不停,對他的話恍若未聞。

“蘇夕顏你給我站住!”他加重了語調,不由地喘息咳嗽起來。

聽到他的咳嗽聲蘇夕顏停了下來,依舊不肯轉身,背影漠然地站著。直到慕容玄月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紫色的衣擺靜靜垂落。

這是他們這麽多日,第一次這樣近地站著,能看清彼此的表情。俊刻如琢的眉宇皺成了“川”字,蘇夕顏神色淡淡,無悲無喜,清澈的眸如一汪被冰凍起的寒潭。

蘇夕顏彎腰微微行禮,“皇上叫住民女有何吩咐?”

這樣冷漠的語氣……

慕容玄月深深喘息,才勉強壓下心頭的刺痛,“你我之間非要如此嗎?”

蘇夕顏從善如流地回答道:“民女不敢對皇上不敬,皇上若無吩咐,民女先行告退。”竟是一句話都不願與他多言。

“朕不許你走!”朦朧的琉璃眸深深凝痛地絞著她。

還有最後一日,他就能將央染辰體內所有的毒素引出,他再也沒有必要留在邊塞。這一別將有可能會是永別。

明知道面前的女子對他只有恨,他卻期待從她面容間看到一絲一毫的在意挽留。

被毒素侵蝕的眼睛,再也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看不見也好,他不願再看見她面容間尖銳的恨,冰冷的笑。

“皇上已奪走了民女的一切,還有什麽話想對民女說?”蘇夕顏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地問道。

菱唇微動,他輕聲開口:“你恨我可以發洩出來,沒有必要這樣壓抑自己。”郁結於心,對她對她腹中的孩子都不好。

蘇夕顏諷刺地牽起唇角,“發洩?皇上想讓我怎麽發洩出來?您貴為一國之君,民女能做什麽?殺了你嗎!”

“不用你動手……”他同樣淺淺牽出唇角,笑意凝著苦澀。白月飛霜的毒在他體內游走,他的期限只剩下短短的十多日。

苦澀?他憑什麽露出苦澀的笑容!

蘇夕顏笑著,心卻無比的痛,“我也不想動手,慕容玄月你此生最適合的結局是孤獨終老,失盡所有!”

她含笑說出的這番話,讓他高挑的身形微晃,痛苦難耐般俯下身子捂著自己的胸口。

“慕容玄月你也會痛嗎?我以為你這樣冷情薄幸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嘗到痛苦的滋味。你囚禁著染辰哥哥,不給他服用任何止痛藥。不就是想折磨他,折磨我嗎?慕容玄月你做到了,你讓我日夜煎熬,活得不人不鬼。明日就是染辰哥哥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日,我恨你,這一世要是從沒有遇見過你有多好。我不會經歷這麽多的痛苦!”她含淚嘶吼出聲。

他的目地終於達到了,她的恨不會磨滅,為什麽他會這樣的難受,難受得想要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巴,不許她再多說一句傷人的話。

他們像兩只利刺相對的困獸,遇見靠近,便會將對方刺得鮮血淋漓。

“這幾日你對染辰哥哥做過什麽,我都知道。你在最後的時日都要折磨他,慕容玄月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她站在營帳外,偶爾能聽見裏面染辰哥哥的輕哼聲和掙紮的聲音。

“對,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個魔鬼!明日央染辰一死,我就會強行帶你走,讓你們天涯相望,生死兩隔!”失色的唇角費力勾起一絲笑容,殘忍又冷酷。

前世慕容玄月那般厭惡她,對她也只是冰冷漠視而已,從未對她露出過這樣的笑容,讓她遍體生寒。

“慕容玄月你休想,我寧可死……”她的眸漆黑裏面蘊藏著濃烈化不開的恨與怒。

“你就算死,朕也會將你帶走。你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他緩緩逼近,凝望著她的寒眸那樣殘酷冰冷。

細看之下,蘇夕顏隱隱覺得他的眼睛有些不對,但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怒火灼燒,竟擡手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

俊美消瘦的面容一偏,浮現起五道嫣紅。

“你是第一個敢打朕的人。”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用力地拽到自己的面前。

蘇夕顏淡淡一笑,迎上他慍怒的眸,“你想殺了我嗎?”

他寧可殺了自己,也不會殺了她。她這樣做無非是逼自己放手……

情字入骨。已成了一生跨不去的鹹池之劫,讓他如何能放手!

他沒有放手而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拉入懷中吻了下去,這是最後的一個吻,讓他沈淪難忘。

蘇夕顏擡手不停地捶打他,他也不肯放開。任由懷中的人如掙紮的小野貓,狠狠地咬破他的唇角,血腥味在唇齒之間蔓延,他也不肯松開手!

這是此生最後的放縱,他不想虧待了自己。

許久。直到蘇夕顏喘不上氣息,掙紮的力氣減弱到無,任由他輾轉廝磨。

她身子僵直地被他抱在懷中,不給予任何回應。清泠泠的眸睜開望著這張放大的俊顏,眼角有淚無聲地滑落。

這一世,到底誰是誰的劫難?為什麽在她選擇放手之後,他才動了心,不顧一切地去愛。

慕容玄月放開了她,將她虛軟的身子抱在懷中舍不得放開。

蘇夕顏唇角紅腫。眼睛淚光迷離,她擡手再次朝他的面容揮去,這一次被慕容玄月握住了手腕。

聞著懷中女子身上清幽的氣息,他忽然低啞認真出聲,“我心悅你,終生不悔。”

蘇夕顏怔住了,竟忘了從他掌心中抽回自己的手腕。

兩生兩世,她第一次聽見慕容玄月對她的告白。五味雜陳的情緒翻湧,她流淚盯著他的容顏。不知自己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慕容玄月你不覺得你說這樣的話很可笑嗎?你心悅我,卻這樣地對我,折磨我!你的感情我承受不起!”蘇夕顏擡手重而不留情地將他推開,衣襟下的胸膛劇烈起伏。

她的那一掌重重地打在他的心口上,她不會武功沒有內力,那一下卻像是將他的心脈擊得粉碎。

是啊,他也覺得很可笑。白璧指尖茫然地伸出,在半空中握緊,再也無法將她抱入懷中。再也無法感受她身上的溫暖。

但有些話不說,就再也沒有說得機會。

第五日也是最後一日,蘇夕顏等在簾帳外,一直守候著不肯離去。

濃沈蒼暗的天際純白色碎雪飄落,沾染在她的發絲間,停落在她的肩頭上。

邊塞狂卷的風刺骨寒冷,她固執一動不動地站著,身子微微顫抖也不肯離去。驍騎軍看得出皇上對她極是在意,忍不住為她撐起了一把油紙傘擋住了風雪。

這一次慕容玄月踏入營帳之中卻遲遲地都沒有走出,營帳之中沒有一點聲音傳出。

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擔憂惶恐,染辰哥哥死了嗎?她身子在風雪中搖晃,一閉上眼睛就是前世染辰哥哥受淩遲之刑的畫面。

她緊緊地握住自己的衣袖,冷汗將手心中的袖子浸濕。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她終於看見慕容玄月從營帳中走出,他的步履不穩,穿著身上的雍容紫衣何時起變得這樣寬大。

發頂那一圈霜白,像是落下的碎雪。

看見蘇夕顏之後,他停在了原地,用內力抵抗著體內刀割般的痛楚,唯有臉色蒼白近乎透明,要與漫天的落雪融為一色。

蘇夕顏看他一眼收回了目光,不顧一切地要沖入央染辰的營帳內,卻被他冰涼的手指握住肩膀。

“不許進去!”要不是有內力做支撐,他怕是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卻沒有問一句,多看一眼。白翳蒙住的眼底藏滿了冰凍的哀傷。

蘇夕顏用力想要掙脫開他的禁錮,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連腹中的孩子都不顧了。

“慕容玄月你放開我!不要再碰我!”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淒厲的嗓音穿破碎雪直上雲霄。

慕容玄月不住輕咳,松開了手,“朕要離開邊塞了。”

他要走了?他來就是要眼睜睜看著染辰哥哥死,折磨他的嗎?

蘇夕顏凝望著他,等他將所有的話說完。

“蘇姑娘,朕想讓你將朕送到軍營門前。”就陪他最後一段路吧。

蘇夕顏隱約覺得奇怪,所有的稱呼都變了,他用回了“朕”的自稱,不再喚她“月妃”。像是徹底放手了。

清澈的眸落在他的身上,打量著這些人她都沒有認真去看的細節。他瘦了,短短的幾日怎會瘦了這麽多?

清寒剔透的眸一直望著遠處,茫然一片。

蘇夕顏又聽見他在風雪中咳嗽的聲音,他是生病了嗎?他這樣的惡魔居然也會生病,真是上天對他的懲罰。

“央染辰就在營帳內,你將朕送走就可以回來看他,再沒有人阻撓你。”他緩緩說道,唇角微顫。忍著巨大的痛楚一般,聲音那樣清淡。

“好。”站在他身邊的蘇夕顏,答應了他。

心中亦是有預感,這一次將他送走之後,他們兩人之間糾纏了兩世的緣分就會徹底割舍。

這一路慕容玄月為她撐著傘,默然無言。她以為慕容玄月會說什麽,昨日還那樣冷酷絕情不惜一切地要帶她走,哪怕是帶走她的屍首。只是一夜,他像是放下了所有。反而叫人看不透了。

邊塞的風雪這樣冷,這樣冰銳,像是刀劃過面容。他始終走在蘇夕顏前面一步,為她擋去所有的風雪。

蘇夕顏望著他這個舉動,微微蹙著眉頭。他這是什麽意思,打一棒子給一個蜜棗嗎?

這一路對她而言很短,對身邊的慕容玄月而言卻很長,將他的一生都走盡了。

在軍營的門前,他轉身。紫衣隨風。慕容玄月將油紙傘送到她的面前,自己踏入風雪之中。

“你經不得寒涼,就算是為了腹中的孩子。”他輕聲言道,聲音是那樣的虛弱無力。

蘇夕顏遲疑了一會,才從他冰涼的指尖接過油紙傘。

她沒有轉身,他亦沒有離開,兩個人站在漫天落下的雪簾中。這一瞬,畫面定格如同永恒。

寒雪漫漫,故人將別。舊年的雪。而今的雪,故去的人,重歸的人……命運在此交錯後漸行漸遠。

他發絲間融化滴落的雪,又是誰沒有落下的相思離別淚。

最後的道別由她出聲,越落越急的雪織成了漫天飛舞的簾,他們遙遙相對,卻看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

纖細的手指握緊了傘柄,她說:“此去一別,最好此生不要再見。”

她清冷的話由寒風托起送入他的耳中。他高挑消瘦的身形微怔一瞬顫抖,像是忍受不了風雪的寒冷。

她的話,才最冷酷的冬,最寒冷的雪。而今,他才知放手分別是這樣的難,恍若將他裝入密封的罐子中,一點點抽去他的空氣,讓他難以呼吸幾近死去。

他轉身,星眸空洞。被誰撕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

慕容玄月輕咳著緩緩開口,只有一字,“好!”

此去一別,便是永別。

他翻身上馬,紫衣華服劃過利落的弧線。二十驍騎軍緊跟他的左右,消失在茫茫飛舞的風雪之中。

疾馳的駿馬沒有駛出多遠,馬背上的人俯下身子重重地咳嗽,飛揚的發絲飛舞,遮住了他慘白透明的容顏。和一雙看不清瞳色的星眸。

他一只手握住韁繩,一只手顫抖地從懷中掏出褪色的帕子。

帕子還未來得及掩上唇角,暗紅色的血已順著唇角蜿蜒而下,一路濺落在白雪之中,每一顆都像極了是誰遺落的相思紅豆。

“皇上!”緊隨其後的驍騎軍發出驚呼之聲。

馬車上的人再也握不住韁繩,他從馬背間重重摔落,濺起霧般的雪沫。紫色的錦袖劃過最後一道弧度光影……

雪地中白璧般的手指依舊緊緊地握著一方帕子,帕子早已用得褪色,帕子尾端的鳶尾花隨風而舞。

……

蘇夕顏走回了軍營的營帳前,染辰哥哥就在裏面,可她卻突然之間沒了勇氣將簾帳掀開。

簾帳後面的會是什麽?會然染辰哥哥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屍首嗎?

不安的潮水一陣一陣地湧來,將她淹沒其中。她的兩只手顫抖得不聽使喚,全身所有的力氣都傾註在兩手之間,蘇夕顏才將營帳的簾子掀開。

營帳內很安靜,也很安靜,清貴的龍涎香未散盡,夾雜著淡淡的墨香氣息。

染辰哥哥時常小憩的床榻上空無一物,蘇夕顏雙腿一軟,差點站不住,抓緊了床邊的欄桿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連屍首都沒有剩下嗎?她惶然地站著,世間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失去了意義。

“顏兒你傻站在那想什麽?”一道溫潤和煦的嗓音在軍營的窗邊響起。

蘇夕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在原地許久,失了心魂般,許久才鼓起勇氣朝著窗邊看去。

染辰哥哥穿著湛藍色的錦衣,滿頭的銀發又變回了柔順的墨發,面容還有些消瘦,但純澈幹凈的眸已恢覆了亮澤。

蘇夕顏提起腳步,緩緩走近,嗅著空氣中的墨香。

她忽然閉上眼睛,隨後又慌張地睜開,窗子前的身影還在。

“染辰哥哥!”她拖著哭腔不顧一切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傻丫頭哭什麽?別哭了,看你流淚我會心疼!”他擡起手為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湛藍色的衣袖起落,撲鼻而來都是她熟悉的氣息。

蘇夕顏一雙小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那樣用力,指尖發白要將他的衣袖拽壞。“染辰哥哥告訴我這不是夢,你還活著對嗎?”

她揚起小臉,眼淚順著面頰滾落。

“這不是夢,顏兒我活了下來。”他輕輕抱著蘇夕顏,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間。

她伸手撫摸他柔順的長發,眼中掠過疑惑,“染辰哥哥你的頭發恢覆原來的顏色了,是不是你體內的毒已經解了?染辰哥哥你再也不會離我而去了是不是?”

她一疊問話,焦急又帶著驚喜等他回答。

央染辰放開她。眸光仔細溫柔地劃過她每一寸容顏。白月飛霜讓他看不見,聽不到,一個月的折磨度日如年,他差點忘了顏兒的模樣。

“是,我不會再離開你。”他的眸光璀璨,如同一汪春池將她籠罩,“我們拉過勾的,我不想背棄誓言讓顏兒傷心。”

“慕容玄月給了你解藥是嗎?”她沒有想到慕容玄月會變得如此好心,但不管怎麽說。她的染辰哥哥都已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

央染辰神色微頓,溫和的眸閃過一抹痛楚。傻顏兒,白月飛霜沒有解藥,只能一命換一命。

或許皇上啟程來邊塞之前就已作出了決定,要用他的命救自己,讓自己代替他照顧顏兒,陪在顏兒的身邊。

情到濃時情轉薄,深情更似無情。或許到頭來,他才是為夕顏付出最多的一人。

想起慕容玄月離開之前對他的囑咐。央染辰只能點頭,“皇上將解藥給了我,皇上在離開之後留下一道聖旨給我,想要我轉交給你……”

蘇夕顏在心中本能地對慕容玄月還有些排斥,他留下的東西,她不想看。

“慕容玄月與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瓜葛,這道聖旨就先放在染辰哥哥這裏吧。”

央染辰註視著蘇夕顏,想要解釋的話到了唇邊被他忍了回去。皇上做得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她!

總有一日顏兒會知道一切,他不知顏兒會如何去面對慕容玄月的一番苦心深情。

慕容玄月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他放下了一切,卻獨獨沒有放下她。傷疤之下並非都是發臭的血肉,他為你開出了一朵象征永恒的紫鳶之花。

他越過千裏路途,命中的無端,不過是向你道別,顏兒。

真正的愛,太重,叫人放在心頭,卻無法言喻而出。

營帳外傳來亂糟糟的聲音,“皇後娘娘,軍營重地您不能往裏面闖……”

緊接著是刀劍出鞘的尖銳聲響。

慕容玄月剛離開,許瓏鳶就千裏迢迢地跑來尋夫了。

蘇夕顏朝軍營外看了一眼,轉身對央染辰說道:“染辰哥哥你身子未好,在營帳中休息,我出去看看。”

許瓏鳶在皇宮中是怎麽對她的,央染辰親眼見過,此刻對她只有不放心,“顏兒,我陪你一起去!”

蘇夕顏輕輕握住他的掌心,“染辰哥哥你不用擔心我,我能應付得過來,況且這裏是邊塞,軍營之中都是舅舅訓練出的士兵,許瓏鳶不會敢在這對我動手。我現在只想你養好身子,等我肚子裏的孩子出世之後,說不定還要拜托你幫我照顧。”

她不知何時慕容玦才能回來,恢覆記憶。但還有三個月就到產期了……

央染辰俊秀白玉般的面頰間染開緋紅之色,“顏兒我一定會照顧好你與孩子。”他會將顏兒的孩子視為自己的親生骨肉。

如果慕容玦一直不回來,他願一生不娶,照顧他們母子。

尾聲:兩不相欠

許瓏鳶的鳳駕被攔在了軍營外面,軍營中的士兵握劍相對。

央毅穿著鐵衣鎧甲出現在許瓏鳶的面前,“娘娘請回吧,這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鳳駕的簾帳掀起,裏面端坐著的許瓏鳶,皇鳳裙裾垂於腳下。尖刻倨傲的眉眼冷冷地望著他,“你以為本宮想來這裏?”

她拿起江南絲絹帕子掩住了口鼻,“邊塞這樣偏僻、寒冷,你以為本宮想來這?本宮屈尊前來是為了見聖上。你們這些人莫不是想要謀反?竟敢將本宮攔在外面!”

許瓏鳶的眸子倒豎橫起,滿臉厲色。

央毅朝她拱手行禮道:“臣等不敢有謀反之心,軍營重地營中都為男兒,娘娘出入怕是不便!另外皇上昨日帶著驍騎軍已離開了軍營,娘娘您來晚了一步。”

“這不可能!”許瓏鳶皺緊眉頭,尖利出聲。“這一路本宮都沒有見過皇上,皇上定然還在軍營之中!央毅你休跟本宮說這些話,蘇夕顏能進出軍營,你有何膽子將本宮攔在外面?”

“皇上當真是被那賤人迷住了心竅,離開皇宮這麽多日,連朝政都放下不顧。不管如何本宮今日一定要見到皇上!”許瓏鳶重重地一拍轎輦中的扶手。她貴為皇後,她不信央毅真敢讓人傷了她。

慕容玄月離開皇宮半個月之久,音訊全無。他離開之後,貼身伺候的內侍陳公公給了她一道聖旨,說是皇上一早留下的旨意。

她打開那道聖旨之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瘋了,慕容玄月一定是瘋了,才會留下那樣的聖旨!她不信,所以許瓏鳶一路追來了邊塞,不顧一切,也要見他一面。

一道淺淡的聲音在央毅的身後響起,“皇後娘娘,皇上確實已經離開了軍營。娘娘沒有必要為難旁人。”

聽到這聲音,許瓏鳶的身子便下意識地繃緊,戴著指甲套的手指狠狠捏起,“蘇夕顏你還有臉出現在本宮面前!本宮所有的一切都拜你所賜,不過賤人你也別得意,那些賬待會再跟你算。皇上呢?本宮要見皇上!”

蘇夕顏從軍營大門處,走到許瓏鳶的視線中。那高聳起的肚子,尤為礙眼。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對著她耀武揚威。

蘇夕顏再次開口:“皇後娘娘你耳是否有疾?民女已告訴你,皇上不在此處。”

“不可能……”許瓏鳶慌亂地不停搖頭,她擡起手指指著蘇夕顏所在,“你在騙我!你們合起夥來騙我,找不到皇上,本宮絕不會離開!”

許瓏鳶的性子固執至極,她認定的事便沒有人能改變。

蘇夕顏知道如此才沒有再勸,對自己的舅舅說道:“娘娘要找皇上,就讓娘娘找吧!派幾個人跟著皇後娘娘就是。”

許瓏鳶擡起自己的下巴道:“本宮不要別人跟著,只要你蘇夕顏一人跟著!”

蘇夕顏對她的要求沒有任何的驚訝,淡淡道:“皇後娘娘如此要求。民女不敢拒絕。但如果皇後娘娘在軍營中沒有找到皇上,還請娘娘趁早離開,不要再做過多的糾纏。”

“你以為本宮想留在這?”許瓏鳶不屑地冷哼一聲,“找到皇上之後,本宮立即就走!”

鳳駕壓下,許瓏鳶款款下了轎輦在宮人的攙扶下走到蘇夕顏的面前,她停下腳下的厚底金玉繡鞋冷冷地看了蘇夕顏一眼,傲慢道:“跟在本宮的後面!”

說罷,她撩過明黃色的鳳袍衣擺,姿態高貴地踏入軍營之中。

許瓏鳶的到來,讓士兵們驚奇不已,待許瓏鳶走過,他們就偷偷擡眼去看。很快不少士兵臉上都露出失望之色。

皇後娘娘雖然雍容華貴,但說樣貌還比不上蘇姑娘,那一直嫌惡緊緊蹙緊的柳眉凝著煞氣。

蘇夕顏不緊不慢地跟在許瓏鳶的身後,將軍營前後看了一遍之後許瓏鳶還不死心,讓人將所有的營帳都搜查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皇上的蹤影,就連他身邊寸步不離跟著的二十驍騎軍也不在。

許瓏鳶臉色微微發白,皇上不在這又能去了哪裏?

“娘娘看清楚了嗎?”蘇夕顏開口問道,“民女說得並非假話,昨日皇上就離開了。”

“離開了……”許瓏鳶失魂落魄地重覆著,“他沒有回鴻城,他到底去了哪?慕容玄月你這樣厭恨我?一直躲著我嗎?”

許瓏鳶轉身身子,頭上的珠翠響成一片,一雙眸尖銳漆黑,死死地盯著蘇夕顏。她擡起手,帶著指甲套的手指用力地抓上蘇夕顏的肩膀。似要將她的肩膀捏碎。

“告訴本宮,皇上到底去了哪裏?”

隔著狐裘,蘇夕顏都能感受到她兇狠的力道。為了保護腹中的孩子,蘇夕顏反手捏住許瓏鳶的手腕,逼著她松開了自己。

蘇夕顏白皙的小臉上牽起一絲冷酷笑容,“我不知道!”

許瓏鳶面容扭曲,她想上前再一次抓住蘇夕顏。“不知道?你怎會不知道!蘇夕顏你是想騙我,是不是?”

“我為何要騙你?慕容玄月與我毫無關系,我會去在意一個與我毫無關系的人嗎?”蘇夕顏淡淡地反問。

許瓏鳶忽然大笑出聲,“真不值得!也是報應,慕容玄月竟對你這個冷酷無情的女人動了心。他千裏迢迢來邊塞是為了什麽,蘇夕顏你想過嗎?”

這句問話讓蘇夕顏一怔,慕容玄月來邊疆無非是想帶她回去。自己堅決與他劃清關系後,他就放手了?

想起慕容玄月前世與蘇雨嫣的種種,他這樣的人一旦動心,又怎會輕易放手?

蘇夕顏垂下眸光,聲音清淡而平靜,“他無非是想逼我回去,無非是想要染辰哥哥的命。我沒有讓他如願而已!皇上已經離開,若無別的事情,恕民女不能奉陪了。”

“站住!”許瓏鳶厲喝道,蘇夕顏停下腳步之後,她走到了蘇夕顏的面前,“你這樣厭恨他,那這封詔書也不奏效是嗎?你這樣的女人。沒有為他付出過一點,為什麽能得到他的心?蘇夕顏你告訴我!”

說罷她將一卷明黃色的詔書丟到了蘇夕顏的面前,蘇夕顏微微避讓開,詔書滾落在地。被邊塞寒風吹動,緩緩在她面前展開。

繡龍的錦布上矯若游龍,工整的楷書叫人賞心悅目,字如其人。

詔書上寫了兩件事,一件事是將她腹中的男嬰封為未來儲君--太子。而另一件事是將許瓏鳶打入冷宮,廢黜皇後之位。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事都如明亮銳利的白光,從蘇夕顏的眼睛掠過。

“本宮不可能讓出皇後之位,更不可能允許你肚中的野種成為南國未來的君王。”許瓏鳶盯著她臉上的表情,斬釘截鐵說道:“你告訴我皇上到底在哪!”

慕容玄月竟將皇位給了她肚中的孩子,他明知道她腹中的子嗣是慕容玦的骨肉。蘇夕顏眼神變得迷惘,他才二十多歲,還有幾十年可活,怎會這麽快就要定下儲君?甚至等不到她孩子出生。

蘇夕顏俯下身子將聖旨撿起遞還給了許瓏鳶。慕容玄月要立她的骨肉為太子,廢黜許瓏鳶的皇後之位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她還是想不通慕容玄月為何會在突然之間立下這樣的聖旨。

她的語氣之中添了一絲無奈,“皇後娘娘,民女不想隱瞞,民女真的不知皇上下落。”

許瓏鳶盯著她久久,才從她的手中接過那一卷聖旨。

“好,你們都不知道……”許瓏鳶獰笑,“他這樣在乎你,甚至超過天下江山,絕不可能輕易離你而去。本宮就在源城中住下,本宮就不信等不到他!”

蘇夕顏轉身道:“娘娘自便。”

她離開的步子有些急促,昨日染辰哥哥告訴她慕容玄月留下了一道旨意給她。她卻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說不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慕容玄月突然離去,染辰哥哥解了體內的毒,包括那一道留下的聖旨。

蘇夕顏掀開簾帳,就見染辰哥哥坐在書桌後面處理軍政。滿營帳的墨香,讓蘇夕顏不安跳動的心緩緩歸於平靜。

“顏兒你怎麽了?”他溫潤清俊的眉眼擡起,看清蘇夕顏臉上的異色後急忙問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蘇夕顏搖頭道:“染辰哥哥。他留下的那道聖旨還在嗎?”

央染辰微微一楞,他知顏兒遲早會問起這件事,但心裏卻私心在想晚一些,再晚一些。他身中白月飛霜之毒的時候,顏兒擔心他,照顧他,短短的十幾日卻像讓他嘗盡了人世的溫暖。

她若知道慕容玄月中毒的事。會不會離他而去,去找慕容玄月?

他的唇角淺淺勾起,笑容藏著蘇夕顏沒有看到的澀意,“在的,顏兒你想看的話,等我拿給你。”

蘇夕顏站在原地,神色那樣不安。她的眸光不再像從前專註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央染辰輕聲一嘆。該來的終究還是會到來。

很快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由央染辰遞到了她的手中,蘇夕顏接過之後,遲疑了一瞬才打開。聖旨上的字跡內容,與在許瓏鳶那兒看見的一般無二。只是少了將許瓏鳶打入冷宮之事。

蘇夕顏放下手中的聖旨後,擡眸朝央染辰看去,“染辰哥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慕容玄月到底在做什麽打算?他沒有回鴻城,將皇位也拱手讓人。天下江山。他都不要了嗎?

這雙眸如清潭流轉,深深淺淺地映出他的身影。央染辰竟不敢直視她的眼眸。

他不想騙顏兒,他從未對顏兒說過謊。

“染辰哥哥,你看著我!”蘇夕顏捉住了他的衣角,語氣也變得慌亂起來,“慕容玄月不讓我見你,這些日子他到底做過些什麽?”

“染辰哥哥我不想欠他的。你一定要告訴我!”

央染辰側過面容望著她,溫潤的眸泛著不忍,閃爍的光澤宛若傷口沁出的滲液。他擡手輕輕撫摸過蘇夕顏的頭頂,指尖滑落蒙住了她太過明亮的眸,“顏兒,白月飛霜沒有解藥。”

他能清楚感覺到手心下人兒的一顫,她心口像是被誰重撞了一下。蘇夕顏緩緩牽出笑意,“染辰哥哥你在騙我,你在騙我是不是?沒有解藥,你又怎麽……”

“顏兒,”他的眼中同樣泛著痛色,“解白月飛霜的方法只有一個,用命去換。”

“你說什麽?”到底是什麽在嗡嗡亂響。讓她聽不清染辰哥哥說得話,“我不信,染辰哥哥你不能這樣騙我!”

溫潤的眸瞇起,那般不忍,“皇上將我體內白月飛霜的毒吸出,但任何人唇齒碰到毒血就會中毒。這樣做……他體內的白月飛霜會發作得更快,更兇猛。”

掌心中柔軟的睫毛劃過,泛著冰涼。

蘇夕顏拿開他的手,睫羽上粘著細碎的水珠,她緊緊地抿著嘴唇望著他臉上的表情,想從染辰哥哥的臉上看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慕容玄月怎麽可能這樣做?一定是染辰哥哥在替他說話!他是南國的帝王,這樣年輕,他俯瞰著大好河山,享受人間唾手可得的一切,沒有理由要這樣做!

但染辰哥哥臉上唯有認真,傷人的認真與難以掩飾的不忍。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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