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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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到了書房門口, 徐妍試探喚了一聲。

長女甚少會主動來找他,因此聽見這聲呼喚,徐樊有些意外, 稍稍怔楞後, 他道:“進。”

徐妍走了進來, 停在書桌前。

有一瞬間,書案後的徐樊覺得,似乎看到了發妻邵氏的影子。母女倆的確相像,不僅容貌, 嫻靜的性子也如出一轍。

徐樊問,“何事到這裏來找我?”

既然已經來了這裏,便不可能再無事了,徐妍從袖中拿出那兩頁信箋,緩緩放至徐樊面前,道:“方才整理我娘的遺物, 看見了這個……我想問問爹,您知道這件事嗎?”

這兩張紙是發妻的?徐樊很顯然十分意外,立時拿起查看。

徐妍則在一旁靜靜觀察爹的神情。

看得出來,爹並不像知情的樣子, 一行行字讀下去, 他的眉頭漸漸斂起。他當然認得這筆跡, 畢竟這信中的所用的稱呼也已經明明白白交代了一切,她只想知道,爹會如何跟她解釋。

可徐樊看過後, 竟是沈默不語。

許久,才擡頭問她,“這些……是在你娘的遺物裏找著的?”

她點頭,“不然,女兒怎麽會有這些東西呢?”

已經做了娘親,她已經學會控制情緒了,這種時刻,她表現的也很平靜。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問道:“爹,你有沒有愛過我娘?”

徐樊一怔,沒想到女兒竟會這樣問他。他當然愛過,否則當初也不會那般執著的去求親,也不會千裏迢迢帶她回京。

可沒容他答,他們的女兒又繼續說,“我想,應是不愛的吧,否則怎麽會在她有孕的時候生出這些事?男子納妾或許是常事,可我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該讓一個有孕的女子那樣傷心,稍有差池,豈不是要鑄成大錯?女兒如今也做了母親,深知孕期的艱辛,可夫君顧念我,才叫我一直順心的把元哥兒生下來,真不知我娘當初,是怎麽挨過最後那段日子的……”

她含淚看著爹,“爹,我娘死了,您有沒有心疼,後悔過?”

女兒的話將他帶回那段塵封的歲月。

愧疚過嗎?

那時一時醉酒情迷,他以為她那般賢淑,是會同意他納妾的,可沒想到她會心痛成內傷,更沒想到會叫她殞命……生平第一次動心的女人,自己的妻子,驟然離世,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可無奈那時張氏已經有了身孕,他只能匆忙將人娶進門,再後來,漸漸地,他便沈浸在另一個女人帶給他的“幸福”之中了……

可這些話,他不會跟女兒說。

徐樊沈默半晌,視線回到眼前的信箋上,這……竟然是張氏的筆跡,張氏竟然真的做過這種事。

難怪那時即便母親不同意他納妾,邵氏依然郁郁寡歡,在臨產前的一段日子裏,甚至不願再跟他說話……可她那時,卻什麽也沒有跟自己提,甚至,連質問都沒有過。

“她,竟然做過這種事……”

徐妍聽見的,只有爹的這句話。

也是,人都已經去了這麽多年,他大概,連娘的樣子都忘了吧。

徐妍苦笑,“杭州那麽遠,娘到這裏,能依靠的人只有您,可是您呢……女兒沒有其他要求,畢竟我娘都走了這麽久了,只是我從前並不知這些事,現在,有些替娘不值罷了。無論如何,女兒只是希望,爹能給她一個說法,哪怕只是在下次祭拜時說一聲對不起,相信她在天之靈也能寬慰一些罷。”

說完這些,再無心停留,徐妍轉身,出了爹的書房。

然而剩下的那個人,內心再無法平靜。

當天夜裏,徐樊做了個夢。

似乎是回到了許多年前的西子湖畔,渺渺水霧中,看見一個婀娜的身影,他心頭一頓,猶豫了一會,試探喚了聲,“菁菁?”

那女子竟然真的緩緩轉過身來,秀麗的容顏未曾更改,那果真是他的發妻,妍妍的生母。

心內許久再未起過這樣浪潮,他嘆息,“菁菁,這麽多年了,你終於肯見我了?”

發妻卻淡然一笑,“夫君還記得我?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

雖是夢中,他依稀還記得這是已經故去的人兒,心頭沈重,終於道出一句,“菁菁,對不起……”

發妻卻搖搖頭,反而問他,“夫君知道,為何這麽多年來,你一直夢不到我麽?”

他低頭,黯然道:“你一直不肯原諒我……”

發妻嘆息,“是我福薄。夫君說我不肯原諒你,你又何曾真的覺得虧欠我?今日若非妍妍去找你,你又何曾想過主動了解真相?”眼眶微微泛紅,她嘆道:“罷了,左右你我夫妻緣分早已散盡……可妍妍是我們的骨肉,妾身而今別無所求,只想請夫君照顧好她,無論何時,你當記得,他是你的女兒……”

聲音漸漸飄遠,四周又漫起濃霧,將她的身影遮住,徐樊一驚,這麽多年來頭一次夢見她,他覺得還有好些話想同她講,忍不住出聲呼喚:“菁菁,菁菁……”

可到最後,他被自己驚醒了。

四周依然昏暗,停滯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這仍是他的書房。

張氏身子抱恙,加之公務繁雜,他已經獨眠在此有一段時日了。

沒人知道他做了什麽夢,門外的書僮靠進,輕聲問了一句,被他打發了。

重新閉上眼,想起夢中那個再也不可能見到的人兒,隱隱的,一種失落在撕扯心扉。

可這一切,是不是來得太晚了?

菁菁說得對,雖然他明知虧欠,這麽多年卻一直逃避,甚至對妍妍也……還有,若非白日裏妍妍來找他,他怎麽會做這個夢?

又想起夢中人兒,近二十年了,他早已蒼老,可她依然是當初的模樣,她說“真相”,他喃喃的重覆出聲,“真相?”

不能再拖了,他起身,喚書僮,去尋管家徐明,這是他的心腹,這些事,當然要交由自己人去做。

~~

帶著元哥兒在娘家住了一夜,第二日上午,徐妍仍是跟祖母待在一處,祖孫幾個樂享天倫,只是吃過午飯,她便告辭回了肅王府。她明白,就如同祖母掛念她一樣,公婆也牽掛著元哥兒,同在京城,能在娘家住一晚已是格外的恩賜了,賀昱不在,她這個做妻子的更應替他孝順父母。

小娃兒在馬車上睡了一覺,再睜眼時,已經到了肅王府自己的家。娘親帶他去給祖母請安,祖母一見他,笑得連眼角都漾出了紋路,將他抱進懷,二話不說先使勁親了好幾口。

元哥兒當然也喜歡祖母,咯咯的笑出了聲兒。

徐妍跟婆母請了安,肅王妃道:“沒想到你們回來的這麽早,我們都以為,你們還要再住幾天呢!”

她笑道:“家裏都好,看過也就放心了,元哥兒也想您跟父王呢。”

肅王妃高興的再親親孫子的腦門,笑道:“我們也想你啊,小元哥兒!”

語罷忽然想起一事,跟她道:“西北來了信,有你的,已經差人送你房裏了,等會回去看看吧!”

西北的信?一定是賀昱寫給她的!徐妍忍不住驚喜,迫不及待想回去看了。

肅王妃能猜到,關懷道:“一路累了吧,你先回去歇著,元哥兒才睡過,先留在我這兒玩兒,一會兒,再叫乳母帶過去。”

婆母善解人意,她趕緊謝了恩告辭,然後,幾乎是跑著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進門,就瞧見果然有個信封靜靜躺在書案上,她幾乎狂奔過去,趕緊拆開來看。

果然是他寫的。

擡頭四字“摯愛吾妻”就叫她仿似吃了塊大大的蜜糖,甜甜的再讀下去,那被思念幾乎掏空的心終於被填補起一些。

他說,他們早已平安到達,且很快就拿下了幾場勝仗,這次的出師頗為順利,相信大勝不遠,叫她不要擔心。

他問她是否還好,有沒有想他,傾訴了一番思念之情,他又問兒子如何,他離開後,有沒有想念過爹爹?

許是因為行軍打仗並不方便,他的信並不長,一會兒就讀完了,她有些怨他,但畢竟也明白他的難處,又回頭細細讀了幾遍,想了想,決定提筆給他回信。

元哥兒還在婆母那裏,她正好能安下心來,認真執筆,回答了他的問題,初時還有些羞澀,後來索性直白的告訴他她經常會夢見他,有時半夜醒來,想他想得便再也睡不著。

又跟他講起兒子的點滴,這些日子以來的進步,提起他們之間骨肉相連的小家夥,她便滔滔不絕起來,簡直想把每一天小家夥的趣事都告訴他,不知不覺的寫下去,等收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有四五頁之多,她有些驚訝,猶豫該不該這麽拖沓,想了又想,還是將信都裝進了信封。

他也想兒子,倘若看到這些,應該會開心。

回信已經寫好了,她這才長長舒了口氣,驚覺打從外面回來還沒有更衣,便先去洗臉換了衣裳,然後,趁著還有些自由時間,拿起她的信,躺到了榻上,一字一句的讀,用手指來細細描摹他的筆跡。

~~

半月後,徐妍的回信隨著京中其他信函一道,送到了西北大營。

天已黑了個透底兒,賀昱才終於用完晚飯,回到自己帳中,終於瞧見了京城來的信件,隨手翻檢了一下,瞧見了新鮮的筆跡,心內忍不住的驚喜。

從前看過她作畫兒,也認得她的字,知道這是她的回信,他趕忙打開來看。

如徐妍想的一樣,他很開心,讀到她的思念,得知兒子的成長,那被疆場磨礪的堅硬的心重又細膩下來,擱下信,仿佛能看見她們娘倆笑盈盈的站在面前,他唇角微勾,走出帳外,遙望空中皓月,願月輝能為他轉寄相思。

忽然有腳步聲臨近,他轉頭,看見幾名副將一同走來,知道是有要事,他暫且收起心中的柔軟,回到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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