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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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電臺在放著一首爵士,雨打在車頂上發出咚咚的響聲,空調口吹出一陣陣人工制冷的氣味。

他的太陽穴脹痛著,耳蝸裏是持續的嗡鳴聲。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睜開了雙眼,頭腦卻還凝固在剛剛的夢魘中。

“你醒了嗎?”爸爸從後視鏡裏看著他,“你的眼睛好紅,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他揉揉酸脹的眼眶,“只是做了個夢。”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個噩夢,畢竟大部分場景和對話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他們的確探討過關於“後代”的問題,但現實中的他沒有夢裏那麽仿徨無助,而是很理性地表達了為什麽自己不需要一個“後代”。而萊克特醫生說了很多一模一樣的話,同樣的主張,但惟獨除了最後一段,以及把喬瑟夫叫出來的部分。

可萊克特醫生真的沒說過最後那些話嗎?他有些記不清了。他很少記不清東西,可也許是精神崩潰的後遺癥,威爾·格蘭姆特相關的事情,他就有些快要遺忘了。同時在萊克特醫生那裏治療的記憶,也斷斷續續的,很不連貫,似乎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刻意丟掉了,反常的是,他並不想刨根問底地去找回來。

雨幕讓車窗外的景色變得模糊了,他一時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可能是最近太奔波了吧。他覺得大腦疲憊得像跑了幾十公裏路,每根神經都叫囂著要休息。駕駛座上的爸爸也因為長途跋涉而沒精打采、呵欠連連。他們一路從斯托克到考文垂,途經德比郡、伯明翰,卻一無所獲。現在他們在高速公路上,下一個目的地是萊斯特,而這是最後一個地點了。

他不知道如果還是沒有找到瑪格麗特下一步該做什麽、該去哪兒。現在他的全部身心都被一個問題所侵占,而鑰匙就在瑪格麗特手裏。

他必須要找到她。

“差點忘了告訴你,夏洛克,”爸爸突然說,“剛剛我的朋友來電話了,他說喬瑟夫·萊克特的確是被領養的,他以前的父母家人都被殺了,至今沒有找到兇手。他第一個領養人就是漢尼拔·萊克特,而不到一年前監護人改成了溫迪·菲斯。”

後排的真皮座椅離開了皮膚的觸碰一會兒,就再次變得冰冷潮濕了。他的身體悚然一驚,頓時打了個冷顫。

這和夢中的萊克特醫生所說的一樣,不可能是巧合。

那麽他以前真的見過喬瑟夫嗎?

如果是的話,又是什麽時候呢?

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在眼前翻滾著,讓他不由自主地追逐著,卻絲毫窺不到全貌。

“我真希望這件事能盡快結束,”爸爸喃喃道,“不是說我在抱怨什麽,只是你看起來真的很糟糕。”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聲回應,“我也這麽想。”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前面緊握方向盤的雙手,“謝謝你,爸爸……”

“你怎麽敢?”爸爸故作兇狠地說,“你再說一遍我會把你踢出車外去的。”

“但你甚至讓艾略特先生開了‘建校以來唯一一個特例’,”他搖搖頭,“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如果這個學校只有十幾年歷史的話,那誰都能做到,”爸爸通過後視鏡眨眨眼,“別讓你媽媽知道,她一直覺得霍姆斯查珀爾綜合高中歷史悠久呢。”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

連著做了好幾天的社區志願服務,傑西卡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如埃及神話中那樣輕如羽毛了——但那是在看到喬瑟夫所做的一切之前——之後她再也沒有產生類似的想法,只覺得老老實實地做好手頭的事就已經足夠了。

比起埃莉諾自我標榜“聖女”卻只是周六去一趟教堂來說,喬瑟夫是個真正的“聖·喬瑟夫”。他時時微笑的臉和遠超常人的好脾氣讓他在社區無往不利,不論是募捐衣物還是分發傳單,他都能很快超額完成任務,還用剩餘的時間幫助初來乍到的傑西卡。他短短幾天就認識了整個街區的住戶,毫不意外地稱為最受老太太們歡迎的人。從此他經常收到家庭主婦們送的小點心,甚至六歲小孩也拜倒在他的魅力下,吵著要把自己的變形金剛送給他。

每每喬瑟夫一出現,其他志願者就變成了透明人。此時傑西卡就會感嘆地看著喬瑟夫游刃有餘地應對各種人,覺得自己真是白活了這麽多年。

而喬瑟夫唯一一次受挫是幫著照顧一個患有自閉癥的幼兒,好讓他的父母能都有一個自己的晚上。而從一開始這個叫艾倫的3歲孩子就一直在大哭大鬧,拒絕喬瑟夫碰他,最後連哭嚎聲都嘶啞了。喬瑟夫打電話給自稱有保姆經驗的傑西卡來幫忙,而其實她唯一的保姆經歷就是保姆夏洛克……所以他們兩人用了各種法子都沒能讓艾倫停下來,反而哭聲響徹了整個房子。

直到艾倫的父母晚餐後回來,他們才得以解脫。

“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嗎?”喬瑟夫看著在媽媽懷裏依然哭鬧不休的小艾倫,偷偷地問傑西卡,“他哭了有足足4個多小時。”

“我不知道,喬。”傑西卡搖搖頭,快被這持續轟炸哭聲搞得有些遲鈍。

“並不是所有小孩都這樣,”艾倫的爸爸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們身邊,顯然聽到了之前的對話,“艾倫一歲是查出有自閉癥,而這正是癥狀之一,沒有安全感……更可怕的是,以後長大後的他會更加痛苦,因為人際交往障礙語言障礙之類的……”

他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原諒我,我只是有些累了。非常感謝你們今天的幫助,我們今晚玩得很愉快。”

傑西卡擺擺手表示沒什麽,而喬瑟夫似乎陷入了沈思,“你是說,艾倫現在這樣哭,是因為痛苦嗎?”

“是的,”艾倫的爸爸嘆了口氣,“有時我覺得艾倫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這個世界並沒有給得自閉癥的人任何生存空間……但既然他來了,我就得愛他……我……”

傑西卡看著這個苦悶絕望的男人,再看看已經停下了哭鬧、卻一臉冷漠的艾倫,和眼神麻木疲憊的艾倫的媽媽,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承諾下次繼續來幫忙。她和喬瑟夫道了別,從艾倫家出來。

喬瑟夫反常地有些沈默,似乎是被剛剛的陣勢嚇到了。傑西卡很能理解他,因為她現在耳邊還是嬰兒啼哭的幻聽。兩人在這種默認的寧靜中走了一段路,喬瑟夫首先開口了,

“我看書上說,自閉癥患者最主要的情緒是恐懼,”他慢慢地說,“他們的認知缺陷讓他們眼中的世界每分每秒都是陌生的,而他們又如此地害怕陌生……”

傑西卡心有戚戚焉地點點頭,“那可真可怕,我很難想象自己會在那樣的世界裏呆一秒。”“你也是這麽想的嗎?”喬瑟夫看了她一眼。

“反正我現在有些明白艾倫的行為了,”傑西卡聳聳肩,“如果讓我時時刻刻都活在恐懼中,那我得瘋了。”

她努力讓氣氛變得活躍一點,但並沒有成功。喬瑟夫一直是一臉深思的表情,僅僅心不在焉地回了幾句,直到他們要分別的時候,他才像往常一樣約定好明天的安排,囑咐傑西卡路上小心,並目送她走到了自家街道的路口才轉身離開。

傑西卡覺得喬瑟夫好像有什麽心事,但這並不是她能插手的,所以他沒有說,她也沒有問。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見到喬瑟夫,他又變成了那副精神奕奕的樣子。他們誰也沒再提艾倫。

一切似乎恢覆了正常。

作者有話要說:

偽雙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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