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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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十五年前絕對沒有這麽討人嫌,至少沒有像現在這樣無時無刻地炫耀自己拙劣的推理。以前的他還是會對未知的事物表示一點謙卑,然而也就止於此了。如果說現在的夏洛克是一直隨時會撲上來的狗,以前的他像是暗中等待時機的獵豹,進行致命一擊。我不得不說,在能力所限的情況下,後者的做法頗為明智,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現在夏洛克有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成果,就恨不得展示給所有人。”

——摘自《福爾摩斯訪談錄》

天氣是難得的晴朗,傑西卡搖下了車窗感受了一下徐徐的涼風,她昨晚夢到了夏洛克變成了一條狗,沖她搖頭擺尾,還心甘情願地主動把繩子交到她手裏……她微笑著起了床,覺得神清氣爽。

然而不知道夏洛克是不是也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條狗,他早上下樓的時候就雙眼無神,眼底發青,仿若游魂一般一言不發。此時他正毫無生氣地坐在後排,聽雷蒙德口若懸河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我說,夏洛克,你該多說說話……問幾個你關心的問題,不要藏在心裏……你大部分時間都像個擺設……但是說起話來又想讓你閉嘴……真是兩難!”

“你是想夏洛克變成和你一樣的話嘮嗎?”開車的喬安娜聽不下去了,“我覺得夏洛克這樣很不錯,禮貌有分寸,有時候沈默也是一種美德,不是嗎?”

傑西卡在心裏偷笑了一下,喬安娜雖然聽說過夏洛克“降服”足球隊的事跡,但從未親身經歷過,也就不懂為什麽“夏洛克說起話來想讓他閉嘴”了。

說起來,她現在才在雷蒙德的提醒下驚訝地發現,夏洛克的確和她記憶中的有些不一樣,變得陰沈了一些。艾瑪上次說什麽來著,“凱文說福爾摩斯是個陰森森的怪胎”,傑西卡不得不承認當夏洛克那仿佛能穿透人的目光盯著她時,她真的會覺得背後發涼。

而且,看看後面坐著的這兩個人,什麽時候夏洛克能忍受別人在他面前如此長篇大論?這從來都是他本人的專利。

她轉過頭仔細地看了夏洛克一眼,發現他還是目不斜視地盯著窗外,一手撐著頭,對身邊的聒噪視而不見。

傑西卡不禁開始努力回憶成年的夏洛克,未來的他的確變成了一個非典型“話癆”。如果你詬病於普通話癆的啰裏八嗦、言之無物,那夏洛克能讓你見識到什麽叫爆炸的信息量和恨不得趕超光速的語速。因此,成年的他也比現在顯得更張揚和……自大。

畢竟,現在的夏洛克還保持住了他完美無缺的禮儀——從小就用來唬住某些大人的,比如喬安娜,而以後的他對於這些表面的東西就無可無不可了。

然而不管怎樣,沈默的確是一種美德,尤其是對於夏洛克,這種你永遠都猜不到他下一秒會說出什麽驚世駭俗言論的人來說,更是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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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西卡懷裏抱著課本——她拿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註意是什麽課本,但是管它呢,因為她現在和夏洛克·怪胎·福爾摩斯走在一起,他們並排走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中間隔了30厘米。

直到這時,傑西卡才發現這是多麽一個極具回頭率的搭配,他們所到之處,無不是一個個詫異的眼神。每一個人都停止了交談,等他們走過,背後才會再次響起大幾倍的討論聲,傑西卡甚至能聽到她和夏洛克的名字,還有雷蒙德和詹姆斯也出現其中。

幾個啦啦隊的女孩本來在笑著跟傑西卡打招呼,可當她們看到一旁的夏洛克時,笑容立馬就僵硬了。可瞬間她們又切換了更熱情的笑容,上下打量著全程心不在焉的夏洛克,眼中閃著八卦的光芒。

傑西卡只好快速地打發了她們,心中暗暗祈禱這段路越短越好。

她不是時刻需要別人註意力的雷蒙德,所以那些目光如同火烤油煎,讓她恨不得在這一刻變成隱形人,而這怪不了別人,都是她自作自受。

喬安娜把他們送到了學校以後,她突然得知夏洛克和她今天同上一門藝術鑒賞課——奇怪的是她從未在課上見過他——於是她主動開口提出結伴而行,她當然知道夏洛克喜歡獨來獨往,尤其在他們並不熟悉的情況下,他十有八九會冷漠地拒絕。

而夏洛克竟然接受了,雖然他看起來心思完全不在這裏,只是隨口一說,但傑西卡已經忍不住懷疑自己對他這麽多年的了解是不是出了什麽偏差。

於是就出現了這一幕,他們從學校門口到這裏,一直在“走走走”,誰也不說話。

傑西卡被各色的目光看著,根本沒有心思去攀談。

而夏洛克……就是夏洛克,他永遠不會有冷場的尷尬,也就產生不了主動打破僵局的自覺。

終於到了樓梯間,一轉身,傑西卡終於覺得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都被擋住了,她不自覺長長出了一口氣。

“你剛剛在緊張,”夏洛克突然停下來,用一種探究的目光看著她,“為什麽?”

他好像終於擺脫了那種靈魂出竅的狀態,恢覆了平時的敏銳和……直接。

“呃,嗯?”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的呼吸頻率比平常快了百分之二十,全身肌肉呈現不同程度的緊繃,雙手抱臂手指豎起,”他突然猛的湊近,盯著她的眼睛,“瞳孔放大,性興奮或者緊張,我猜是後者。所以,為什麽?”

她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臉嚇得後退一步,手撫上胸口,“呃、呃,因為……剛剛很多人盯著我們,讓我很不舒服。”

“噢,這我沒有註意到。”夏洛克重新開始往樓上走,“我剛剛在思考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關乎到未來。基於你是這裏唯一的聽眾,我只能厚顏請求,你介意花幾分鐘讓我陳述一下嗎?”

“當、當然。”傑西卡跟在夏洛克後面,心想是什麽國計民生的大事能讓他思考一路。

“除卻那些廢話,雷蒙德說到了一個點子上——極其罕見地——讓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推理的意義。曾經我受了某些無聊小說的影響,那些虛構的古典偵探在最終的答案揭曉之前保持觀察,留以懸念,這種作者用來吊人胃口的把戲,我卻愚蠢地把它當成行為準則。而演繹法的另一面在於它的前提和結論兩者之間可以動態地相互影響,那些偵探大多是為了找出兇手,而死者是不會開口說話的,他們只能通過屍體來獲取信息……而我面對的是會說話的人,卻完全被當作死人對待,甚至我還不能去仔細研究他們的身體,因為他們會因為戒備心理更加去隱藏自己……因此我認為在推理過程中對推理對象進行合理的詢問能豐富層次,增加前提,提高準確性,還能驗證對錯,即使他們說謊,我也能看出來……我在你身上做了個實驗,就你展示出的表現,性興奮、緊張,二選一,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是後者,但是不能完全排除另外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一般情況下我會就此放過,但是我問了你,這補充了我忽略的細節……”

傑西卡聽得如雲山霧罩,但她還是努力從中提取了幾個關鍵的信息。

第一,雷蒙德的某個觀點激發了夏洛克的靈感。

第二,夏洛克大部分時間的沈默是在暗中觀察,因為他想像溫西公爵一樣在最後一刻指出兇手,揭露真相,而不是提前暴露自己。

第三,夏洛克從此以後要無時無刻通過對當事人直接提問的方式進行他的日常推理,提高雙方參與度……單方面提升趣味性……

這最後一條,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有點可怕。

夏洛克的確不是無所不知,也不是天生不會犯錯,如果站在這個角度,更多的提問意味著更多的信息,確實會有很大幫助,只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走到教室門口,夏洛克才結束了他的演講,傑西卡違心地表達了對他智慧的欽佩和讚美,鼓勵他繼續前行,心裏卻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在進了教室以後,夏洛克迎面碰上了昨天晚上的派對中的一員喬治·蘭伯特。

在看到夏洛克以後,喬治笑容滿面地伸出手來做出一個擊掌的動作。

“看看這是誰!我們的派對拯救者……”

“今天淩晨4點下雨了嗎?”夏洛克完全沒有理會看到對方舉起來的手掌,反而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啊?下了……”喬治楞住了,撓撓頭,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否認,“不對,我怎麽知道淩晨4點的事。”

“你當然知道。你12點離開哈裏斯家,去了米德維奇路上的‘喬治和龍’酒吧——手腕上的腕帶,淩晨2點至3點之間到豪索恩路和柯納茲福特路交叉口的房子,梔子花香氣和褲腿上的紅磚粉末,我剛剛路過儲物櫃的時候看到了你的外套——還是昨天晚上那件——上面有一大片蠟油,那裏的人會在門廊上掛燈籠,看起來你是摔倒在了門廊上並趴在那裏昏迷了半小時以上,4點左右直接走來了學校,遇上了一場小雨。”

教室裏的人聽到這裏已經發出了吃吃的笑聲,喬治的臉綠了,“你把我描述得像個無家可歸的醉鬼……”

“難道你不是嗎?”夏洛克毫無歉意地說,“你喝醉了,而且的確沒有回家。不過,感謝你回答了我的問題,很有幫助。”

他沒有理會心虛地沖著其他人大聲嚷嚷“他胡說八道”的喬治,徑自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傑西卡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這是一種完全為了滿足自己求知欲的行為,意味著僅僅夏洛克會從中得到更多的樂趣,而那個幸運的被提問的人,就只能向上帝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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