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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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繹法是一種思考方式,也是一種思維模式。重要的是,它需要過人的頭腦,以及大量的經驗和練習。所以,約翰,你問我如何提高推理能力,我恐怕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就像我不能回答為什麽冰箱裏會有手指一樣,這不需要回答。不過,為了鼓勵你,我可以告訴你我青少年時可沒有少犯錯誤,事實上,是一直在犯錯誤,但這並沒有阻止我大學的時候羞辱每一個像塞巴斯提安·威爾克那樣的蠢貨。”

——摘自《福爾摩斯訪談錄》

雷蒙德吹了一下哨子,一揮手,“結束了。”

於是他眼看著他的人一個個癱倒在地上,球場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和□□。

這群娘們!

“不要像懦夫一樣!給我站起來。”他用腳踹了幾個人,卻都沒得到什麽反應。

他們像一條條垂死的魚,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氣。

雷蒙德只好在心裏暗暗罵這些盧瑟,自己一個人往球場邊走去。

說起來,他光是走來走去,現在都有些腿軟。

但這也改變不了那群懦夫的本質,不是嗎?

雷蒙德和球場邊上的詹姆斯聊了兩句,他曾經也是足球隊的主力。

一個啦啦隊的女孩跑過來告訴他,埃莉諾被她媽媽接走了。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這次的訓練確實有些長了,埃爾每天都要在固定的時間前回家。

“呃,還有傑西卡,她說她先走了。”

什麽?!

傑西卡竟然說服媽媽丟下他一個人走了!

又一次被他的妹妹耍了。

雷蒙德再一次覺得牙根發癢,怒火中燒。

傑西卡最近是沒有以前那麽暴躁了,連爸爸媽媽都被她騙住了。明明他才是哥哥!

“我可以載你一程。”詹姆斯提出來。

雷蒙德有些羨慕地看著詹姆斯,他已經有自己的車了。

“不用了,我跟奧利說好了。”

他擺手和詹姆斯告別,自己匆匆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準備走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懊惱地向操場另一邊跑去。

*************************************

這間舞蹈室在大樓的最西邊。

他平時總是會比其他學生晚走半個小時,然而留到這麽晚還是第一次。他在二樓空蕩蕩的走廊裏逗留了很久,這裏曾經發生過一次群體性的流血事件,留下的痕跡很有意思。

走廊盡頭有一間看起來有些老舊的房間,門上掛了一個嶄新的鎖,卻沒有鎖上。

他推開門。

地板上有細微的劃痕,很有規律,最多的時候有近二十人在做同樣的動作——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是芭蕾舞。把桿、窗臺上的灰塵厚度,這裏已經廢棄近兩年了。學校近五年沒有開過芭蕾舞課,二十個人的規模不可能是自行練習,它只可能屬於之前的芭蕾舞社,現在他們搬到地下室去了。不超過一周之前,這裏新成立了一個文學、詩歌類的社團。

這是他把這個房間巡視了一圈得到的結論。

只是,他還不知道學校裏有個文學社?還是朗讀社?

此時太陽已西沈,房間裏漸漸被昏暗一寸寸地吞沒。他返回門口,摸索著想要開燈。

門突然開了,一個黑影閃了進來,看到裏面有人,嚇的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薩繆爾,對嗎?”

他把燈打開,看到足球隊長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他的頭發很濕,大聲地喘著氣,明顯是從球場那邊跑過來的——根本不用看他的鞋子,隨意地甩在肩上的背包有一股更衣室的油漆味。

“如果你說的是我的話,那麽不是,我不是薩繆爾。”他回應道。

足球隊長好像忘了當時怎麽抓著他的領子的。

“我當然在說你了,”足球隊長像是被逗笑了,“這裏還有別人嗎?說起來,你是怎麽進來的?”

“你忘了把鎖鎖上。”他簡短地說。

“好吧,”足球隊長聳聳肩,“你怎麽知道我忘了鎖門?”

他不知道足球隊長是不是真心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他還是回答了。

“這個練習室近兩年不屬於任何社團,不超過兩人每次的人以平均每月一次的頻率造訪這裏。西北角大約兩平方米的地板被擦拭過了,那把椅子從墻角移到中間,燈泡被換過了,窗臺上有一本《仲夏夜之夢》,這些都發生在這一周,而且都是同一個人所為。這個人身高不超過五尺八,有吸煙的習慣,淺棕短發,只穿運動鞋,基本是放學後在這裏活動,除了今天——我想就是你。”

一瞬間,他覺得足球隊長要發怒了。

可能是他看錯了。

“你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你該不會是偷偷藏在哪裏吧?”足球隊長環視了一圈,懷疑地說。

真是個愚蠢的問題,這裏顯然沒有藏身之處。

“很明顯,地板上一條新產生的劃痕,重量不超過兩公斤,方向從那一堆椅子指向頂燈下方,椅面上面有兩個6.5碼到7碼之間的腳印,身高在五尺六到五尺九之間……”

“等等,”足球隊長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起來真蠢,“你是說你通過痕跡看出這裏發生的每件事的?”

“不完全是,還有……”習慣動作、行為模式……但是他又被打斷了。

“你該死的竟然是個天才!”足球隊長大聲地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有一件事你搞錯了,我有五尺九。”

足球隊長說這句話的時候非常自然,好像他真的認為自己五尺九一樣。

他在心裏皺了皺眉,猜測應該是在競爭激烈的團隊中為維護統治地位所做的自我心理催眠。

“這可真是有些了不得,有些了不得。”足球隊長繼續道,臉上的怔忪轉眼被興奮所取代,“我是說,你真是個天才,就像小說裏的偵探什麽的。”

“我當然是個天才,而你不被當作白癡的唯一途徑就是不要大聲嚷嚷、興奮過度、打斷我說話。”

足球隊長突然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他自認為是個極具幽默感的人,但是他嚴肅地談論一件事時,這樣的回應會讓他有種被嘲笑的感覺。

“哈哈哈、咳咳……”足球隊長甚至被自己嗆到了。

白癡。

“雖然我感覺自己應該感到被冒犯了,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切都這麽滑稽,也許我和傑西一樣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管它呢,我是說,看看啊,你是個不謙虛的天才!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

說到這裏,足球隊長撓了撓潮濕的發尾,顯得有些尷尬。

當時那樣的情況下,他不想求饒,或者無謂的威脅。

他要一擊即中。

而這沒必要讓足球隊長知道。

“話說到這,我想說,上次那件事,你知道的,在盥洗室裏,是我的錯,我搞錯了。傑西卡說你沒有跟蹤她,我又問了凱文,他說你是個怪物,但是絕不會騷擾任何人。”

他說完之後又聳聳肩,攤手道:“所以,你可以離傑西卡近點……我猜。”

凱文,強壯的雀斑男孩,挪用經費並篡改了記錄,他發現這一點後,凱文才放棄了繼續那些無聊的惡作劇。

“總而言之,對不起,薩繆爾……”

“我叫夏洛克。”

“呃——好,夏洛克,對不起,所以,”足球隊長朝他走近了幾步,仰著頭直視他——絕對沒有五尺九,“你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我是說,暫時的?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我偷偷成立了一個戲劇社……”

這真是個意外。《仲夏夜之夢》難道不是十四行詩?

“目前還沒有人知道,埃爾都不知道,我一直說我被艾略特先生罰打掃教室——事實上,我的確把這個教室打掃了一下。”

“我會保守秘密的。”他一直是個很好的秘密保守者,很多人的秘密在他這裏都很安全。“但我不敢茍同你打掃了這個教室的言論,你大多數時候都在……”

足球隊長伸出手,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拍上了他的肩。

都在後空翻、猛力搖晃把桿、趴在窗戶上哈氣。

“好極了,兄弟。”足球隊長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還試圖摟上他的脖子,不過基於身高的差距還是放棄了。“你猜怎麽著,我還挺喜歡你的,以後別擔心,我會罩著你的。我記得以前凱文總是和你過不去,我會警告他離你遠一點……”

“沒有這個必要了。”

“嘿嘿,我猜你肯定也發現了他的什麽秘密吧?”足球隊長咧嘴笑了,“凱文那個渾球,你不會撞到他和哪個女孩在一起了吧?或者是兩個女孩?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在買給別人‘好東西’!”

他搖搖頭,對於足球隊長本人來說,真相遠遠比這糟糕。

“我也應該給你點好處,看在你為我保守秘密的份上,你想要什麽?或許你可以加入足球隊,當個守門員,你的身高正合適!沒準你天才的頭腦還可以預測一下球的走向,簡直完美。”

“我讚賞你的邀請,但是我不得不拒絕,我不喜歡足球。”

集體運動,對他是一種折磨。

“什麽?英格蘭竟然還有不喜歡足球的男孩?別告訴我你連球賽都不喜歡看!”

“如果在播放球賽的電視、收音機前路過不算看過的話,我不看球賽。”

“那你喜歡什麽?”

如果是運動的話,他喜歡拳擊,還有擊劍,但是媽媽還沒同意他學擊劍的要求。他還喜歡觀察人,任何人,把一條條雜亂的線索整理成一個個確鑿的事實,一個個事實牽引著每一個各有所求、心思各異的人,他會從中找到最關鍵的那根線,撥動一下,看著每一個與之有關聯的人因此而心神大亂、慌亂奔走……然而這種機會不是什麽時候都有,更多的時候,他只能把自己淹沒在一些校園裏爭風吃醋的瑣事中。

即便如此,他還是需要練習,大量的練習。

他不想再犯一個那樣的錯誤了。

“我喜歡觀察,”他說,“人。”

“好吧,”足球隊長摸摸鼻子,“聽起來有點可怕,但是我會找人來讓你觀察的。”

“沒有這個必要。”即使是他這般覺得大多數人都難以交流,但也不得不說足球隊長的理解能力就是一個災難。

“也許你可以來一些派對,那裏有很多人。”足球隊長沖他眨眨眼。

他想了想,也許會很有趣。

“這不是個壞主意。”

“那就這麽定了。對了,你和傑西卡,很熟嗎?”

說的是他的妹妹,那個藍眼睛的傑西卡。

“棕發藍眼、脖子下方距耳根約兩寸有一顆痣,如果是這個傑西卡,我不認識她。”

“什麽?”足球隊長又是一副吃驚的蠢樣,“這是天才記一個人的方式嗎?記痣長在哪裏?結論還是不認識?”

“名字是無用的、沒有辨識力又缺乏潛力的信息,我通常選擇刪除。記一個人應該記最能反映這個人的習慣行為的特征,比如傑西卡,她習慣朝左側臥,手臂受過傷,留疤的幾率在百分之三十,常年下裝不超過膝蓋上四英寸,鞋跟不低於5厘米,有節食和鍛煉的習慣,上課從不做筆記,喜歡文學多於歷史。”

這次他沒有被打斷,因為足球隊長足足楞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有一瞬間我都要相信你真的個跟蹤狂了,但是手臂受過傷是她小時候的事了,沒有留疤,你不可能知道。”他嘖嘖稱奇,“你知道嗎?我差點就要為了維護傑西卡的名譽和你決鬥了……只是你把每個人都記得這麽清楚嗎?哪怕是聲稱不認識的人?”

“不是每一個人。記憶會隨著時間衰減,而我會選擇在衰減前刪除無用的,留下有價值的。但是距上次見面時間很短,這些還留在我的腦海裏。”

足球隊長還在自顧自地驚嘆不已。

但他知道這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想起上次見到的傑西卡,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她時不時拉一下自己的裙擺,正是這個動作讓他停了下來,伺機進一步觀察。

他第一次見傑西卡,她強作鎮定,實際上全程都很慌張,即使如此也從未對自己身體的袒露表現出什麽不適。

根據紫外線所致的皮膚變色程度來看,她至少有三年下裝不超過膝蓋上四英寸,而這樣的人,不應該對短裙有什麽不習慣。

是性格的變化?還是什麽別的原因?

他只知道很久沒有碰上過這樣有趣的事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好像是什麽理查德?

“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足球隊長怪叫一聲,“哦,對了,你刪除了,我叫雷蒙德,雷蒙德·哈裏斯。”

“夏洛克·福爾摩斯。”

“夏利,你現在回家嗎?能載我一程嗎?”

“……請叫我夏洛克,或者福爾摩斯。我準備走回家。”

“好吧,夏洛克,看來我只有打電話找我父母了。”

“你又忘了你的書了。我猜你匆匆上來就是為了找它。”

“啊,該死的,的確是。你沒打開看過吧?”

“……沒有。我對十四行詩不感興趣。”

“這不是……”

“我說了,我不感興趣。”

“哼,你剛剛還說打斷別人的話是白癡的表現。”

為什麽世界上總是有人來一次又一次重新定義“難以忍受”這個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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