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知道晚上明朗要回來, 謝長風早早地把關悅和石佳攆回了家, 自己下廚炒了幾個菜,飯菜上桌後,幾個人圍著飯桌等了好半天,長風也不提開飯, 關悅餓得頭暈,擡頭建議道:“你們倆誰先發微信真的不會死, 發一個問問吧, 萬一他不回來吃飯呢?”

長風無奈, 只能掙紮著給明朗發了條信息:“要回來吃晚飯嗎?”

這樣的語氣太家常了,令她微微有些臉紅, 但溫度還沒升起來,明朗就回信息了:“不了,吃完飯再回。”

長風把手機一收,招呼大家:“吃飯!”

晚飯後, 關悅陪著石佳看動漫,長風則需要工作了,石佳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她的專題報告也該動筆了。

之前長風就收集了不少資料, 準備就近幾年頻發的校園暴力事件做一個總結, 她不想過多著墨施暴人的背景、心理,把重點放在被害人的創傷及恢覆上。

在長風看來, 惡的產生無非就是那幾條原因,世人早已熟知, 但惡行帶來的傷痛和影響,卻遠遠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要翻閱的資料很多,客房書桌太小擺不開,她便占據了客廳的飯桌,把打印出來的資料一字排開,又打了幾個電話,剛開了個頭,明朗回來了。

今天的明朗,看起來特別年輕,米色圍巾配著藏藍大衣,進門時看見長風有一瞬的楞怔,接著眼神微動,提了提手裏的東西,“柿餅和一些其他零食,別人寄來的。”

“哦,好。”

長風推了推眼鏡,上前接過那包東西,也沒仔細看,往餐桌上一放,隨口叫關悅出來吃東西。

明朗朝長風看了好幾眼,終於沒忍住,問道:“你什麽時候戴上眼鏡了?”

“這個啊,”

長風摘了眼鏡放在手裏把玩,“前兩年吧,對著屏幕的時間太長,有點散光。”

關悅聽見有吃的,開開心心地竄出來,把明朗帶回來的東西一一拆開,逐個品嘗。

“哇,很好吃啊,這是什麽東西!柿——餅,是西紅柿做的餅嗎?”

“是曬幹的柿子。”

長風有些好笑地看著關悅,“Persimmon,你以前沒吃過嗎?我老家就產這個。”

關悅滿嘴鼓鼓地搖搖頭。

長風見明朗站在旁邊,一幅期期艾艾想說話的樣子,找了個臺階讓他下:“晚飯吃飽了嗎,竈上的雞湯還是熱的。”

“那給我來一碗吧。”

明朗毫不猶豫地回道,脫掉大衣就坐上餐桌,跟關悅搶著吃柿餅。

長風進廚房忙活了半天,端了碗雞湯面出來,明朗二話不說地埋頭猛吃,看得對面的關悅都有些饞了。

“吃慢點,才出鍋的!”

長風無奈地提醒著,“晚飯沒吃飽嗎?這麽餓。”

“嗯,”

明朗盯著碗裏的面,放慢了速度,“晚上跟簡書瑤一起吃的飯,聊天去了,沒怎麽吃東西。”

哦,女神回來了。

長風笑了笑,“回來過年了。她是不是好幾年沒回來了?我記得她去加州理工以後就很忙了,社交平臺上也很少出現。”

“是,她接了幾個大項目,還有軍方的……”

“Shuyao……加州理工?”

關悅從手機裏擡起頭來,看向他倆:“Shuyao Jian,MIT計算機系的?”

“對。”

長風略有些吃驚,“這你都認識?”

“校友啊!”

關悅挑了挑眉毛,“拿過全獎的華裔大家一般都知道。”

“你是MIT的?”

長風內心被震了一下,“你、你不是文科生……”

“我本科專業是‘Linguistics’,語言學。”

關悅雙手一攤,回答得很是無辜:“肯定得去MIT念啊。”

長風跟明朗對視了一眼,看到彼此的眼睛裏寫著‘那是啥’、‘沒聽過’、‘完全不懂’。

氣氛有了片刻沈默,很快長風抓住華點,打破尷尬:“她應該大你好幾屆吧,這麽有名氣啊。”

“同屆的啊,都是一起進校的,所以常被人拿來比較。”

關悅很自然地說道:“我大學讀得晚,16歲才進校,然後又懶得多修學分,硬是讀了三年才畢業,後來……”

後來的話,明朗跟長風都沒聽進去了,兩個十八歲高齡讀大學,讀了四年才能畢業的學渣,不配接著往下聽。

“吃完了把碗給我。”長風冷靜地收拾起飯桌。

明朗也起身,拿著碗朝廚房走:“我自己洗吧,你陪她聊聊天。”

好在關悅沒繼續這個話題,她用手機掃著柿餅盒上的二維碼,突然放了一段視頻語音出來。

“柿子,原產中國,在我國已有一千多年的栽培歷史。七涼山的柿子樹多是野生的,樹齡都在幾十年以上,結出的柿果皮薄肉多……”

聽到這個聲音,長風擦桌子的手一頓,猛地擡頭看向關悅:“這是什麽視頻?”

“就是這個柿餅的廣告啊,”

關悅把手機轉過來給長風看:“喏,拿回來的這些東西都出自這個‘肖恩羊’,我搜了下,他好像是個古風美食博主,現在在微博上非常出名!”

肖恩羊?!

長風驚愕地看著視頻裏那位穿長袍,戴頭巾的翩翩美男子,可不就是肖哲嗎!

“怎麽樣,還挺帥的吧。”

關悅笑嘻嘻地看著手機,“我挺討厭文弱書生形的男生,但這個看著不油膩,看他砍柴生火的動作,不像是擺拍,應該自己真的會做這些活。”

“他當然會做,山裏什麽事都得自己做。”

長風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肖哲怎麽變成美食博主了?什麽時候的事?

正好這時明朗從廚房走出來,長風想起他說這是別人寄來的,忽地明白了什麽。

“小肖老師……肖哲跟你一直都有聯系?”

視頻還在繼續,肖哲不緊不慢的聲音回蕩在客廳裏,明朗笑了一下,點頭:“嗯,他轉型挺成功的,連帶著把七涼山也變成了網紅景點,山裏的農產品開個預售就能一搶而空,好多年輕人都回了謝家灣。”

自爺爺奶奶死後,謝長風跟謝家灣的一切都斷了聯系,她把她的過往全都埋葬在了山裏,不再提及。

那個青山綠水的山溝溝,在養育她的同時,也給了她最深的傷痛。

明朗見長風臉色不太對勁,知道觸動了她的傷口,回頭朝關悅看了一眼,關悅立刻收起手機,一秒內消失無蹤。

明朗走到長風面前,仔細檢視著她的表情,微微嘆氣:“逢年過節肖哲都會寄點山裏的特產給我,我也沒多想就拿回來了。他如今在微博上人氣很高,我以為你都知道了。”

“你不是很煩謝家灣的人嗎?”

長風驟然開口,眼神帶著抗拒,“以前你因為他們跟我吵過多少次?為什麽現在還有聯系?”

明朗看著長風緊蹙的眉頭,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被各方壓力逼得亮出利爪的小姑娘。

謝長風考進S大,是他們村開天辟地頭一個進入大學的,村裏人鑼鼓喧天地慶祝了三天,對這個變成‘城裏人’的同鄉讚不絕口。

然而,數不盡的麻煩也就從那時開始了。

謝家灣窮,山裏娃極少能走出大山,見識沒有,常識也匱乏,覺得謝長風在城裏落下了腳,便成了大樹,誰能想去靠一靠。

先是長輩帶話,讓長風帶著去城裏打工的後生仔吃頓好的。

一來二去,長風就成了謝家灣駐宣城辦事處,村裏誰去趟省城,都要長風拿錢請客,去學校旁邊的小餐館還不行,至少要有肯德基麥當勞的檔次,吃不吃得慣不重要,得有發朋友圈炫耀的資本。

這事一開始明朗不知道,後來聽到傳言,說謝長風勾搭富二代的同時,還跟自己老家的男人不清不楚,常跟他們出去吃飯,用富二代的錢養這些窮逼小白臉。

明朗震怒之下,逼問了長風,才知道了真相。

請吃一頓飯,這樣的要求實在不能算過分,明朗也沒理由讓長風推辭,只說以後這個錢由他來出,算是討好長風娘家人的一部分。

但事情遠沒有他倆想的那麽簡單。

吃飯只是謝家灣朝城市邁進的第一步。

接著,有人拉著生病的老娘出現在長風寢室樓下,要她幫忙安排城裏的床位,好給老人看病。

看病這樣的大事,長風自然不敢耽擱,把同村人安排住進小旅館後,自己早早地5點鐘爬起來,感到市人民醫院排隊掛號。

村裏人的病都是拖了好多年的,治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有的治了幾天,覺得好轉無望就回去了,面對這樣的情況,長風頂多少休息幾天,賠點房費夥食費也就罷了。

可怕的是決心留在城裏治病的,在醫院裏給老人要一個床位,自己住到醫院附近,吃喝拉撒,全部都要找長風。

“從沒來過省城,咱啥也不懂,啥也不敢問啊!”

村裏的孩子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說起來謝長風小時候也吃過這些人家裏的東西,搞不好還偷過人家的雞蛋,如今被人家求著辦事,她拉不下臉來拒絕。

學業、打工、沒完沒了的同鄉求助,把謝長風二十來歲的大學生活,攪得四分五裂,她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還要在夾縫裏抽出時間跟明朗談戀愛。

這些事,長風從不讓明朗知道。

兩人的身世背景已經天差地別了,她不想再讓他知道,自己還有一屁股窮親戚。

除了攀附吸血,什麽也給不了對方,身為這樣的女朋友,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為了來錢快,在同鄉的挑唆下,長風腦子一懵,跟著他們去了建築工地打工。

那裏的老板是同鄉的拐門親戚,見長風是個女的還是大學生,對她不錯,幹同樣的活,她能比別人多拿兩百塊,周末搬一天的磚,能到手六、七百,是長風幹過的報酬最多的工作。

她便謊稱要跟導師做專題,每周末都跑去搬磚。

從早上8點到晚上8點,十二個小時的純勞力,豈是謝長風這樣的大學生吃得消的?

她雙肩的水泡磨破了又長,到最後穿衣服前得墊層紗布,否則一天下來,血水跟衣料粘在一起,扯都扯不開。

但她很開心,除了應付日常開銷,她還存了一些錢,準備給明朗買生日禮物。

事情的敗露,是長風太累了,午餐休息的半小時裏,靠著二樓外墻睡著了,身子失去平衡,直楞楞地從二樓摔了下來。

趕到醫院的明朗知道了這一切,徹底發了飆。

他先是把長風大罵了一頓,又沖出去暴揍了長風的同鄉,工地老板上去勸架,也被揍得斷了根鼻梁,最後鬧得警察也來了,直接把明朗帶走。

在那之後,謝家灣的村民消停了一陣兒,但找工作看病這些是村裏人的剛需,沒有任何門路的他們,只能腆著臉再次找上謝長風。

再次、再再次、再再再次。

貧窮滋生出溝壑難填的欲望,即使那些欲望在常人看來並不算什麽,一頓飯,一夜住宿,某種進口藥……可它們卻像鐵絲一樣,絲絲縷縷纏上謝長風,讓她遍體鱗傷,不能呼吸。

明朗知道謝家灣是長風不能言說的傷口,他不願惹她太激動,只輕描淡寫地說:“肖老師不一樣嘛,他很客氣,出了什麽產品都會寄給我一份。”

長風轉過頭,看見自己的剛開了個頭的專題,腦仁有些疼。

這不是在上大學,她還有工作要做,沒時間想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

她揮了揮手,坐回座位,準備繼續碼字。

明朗站在一旁,看了她好一會兒,離開前丟下一句話:“以前我們太年輕,不會也沒有能力去處理那些事,是對是錯,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謝長風的專題寫了四天,交稿後直接被退了回來。

病假回來的國內新聞主編王城,對著她的稿子不停搖頭,“不行啊你這樣寫,完全沒有提那些施暴者的家庭環境、成長背景,這樣不行的啊!”

他是個有點神經質的中年男人,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玻璃,死死盯住長風:“民生題材的專題你是不是沒寫過?要揣摩大眾的心理啊!

“發生了這些的事情,我們都很遺憾,那麽要怎麽去預防呢?怎樣才能避免同類事件的發生,這些才是讀者想知道的呀!”

他把稿子朝長風一扔,“重寫吧。”

長風郁悶地抓回稿子,在工位上刪刪改改一下午,毫無頭緒。

關悅已經回家了,到了晚上她跟明朗沒了這個小天使做潤滑劑,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周末就要開同學會了,她的工作又是一團亂,這個年過得實在糟心!

下班時間一到,謝長風抓過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司。

剛走出公司大門,明朗的電話來了。

“今天我能準時下班,要不要在外面吃飯?”

“行。”

長風沒猶豫,一口答應:“你說個地址,我坐地鐵過去。”

掛了電話,長風朝著地鐵口走去,剛到入口跟前,突然看到有人群從裏面沖出來,個個腳步慌亂,面上驚恐萬狀,有人身上還沾著血,他們淒厲地大喊——

“殺|人了!裏面殺|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