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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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記者, 跑警察局是常事, 不過謝長風習慣了國外的警局, 進國內的派出所還是頭一次。

晚飯時分,老區派出所裏人滿為患,熱鬧非凡。

有買水果被耍了秤的顧客, 揪著小販來找警察評理,有把不聽話的孩子, 拉來關一關嚇唬嚇唬他的父母, 有分手吵架當街扭打的情侶,還有被酒瘋子砸了肩膀,看氣質穿戴就知道身份不低的某成功人士。

成功人士漠然地坐在墻角, 領帶扯開了些,淺色襯衣的右肩上有大片鐵銹紅,雙手搭在膝上,露出一半的腕表看著就不便宜。

打架的小情侶在警察叔叔的調解下, 很快和好了,鼻青臉腫的進來,摟摟抱抱的出去,路過那成功人士時, 男生停了一下, 盯著對方的手表哇了一聲:“臥槽,這是滿鉆的GMT?做得挺真啊!兄弟哪兒買的, 多錢啊?”

成功人士連眼皮也沒擡一下,顯然並不想被當成兄弟。

“嘿, 問你話呢!”

情侶男伸出胳膊晃了晃,鍥而不舍地追問:“賣家微信多少,給我也加一下唄!”

這次成功人士擡了擡眼皮,陰冷地掃了他一眼。

情侶兩人被冰刀似的眼神嚇得雙雙一怔,那男生還想逞強找茬,被女生拖著走了。

“算了算了,他看起來挺有錢的。”

“有錢能來這個局子?都在這一片兒混的裝個jb毛!”

這兩人前腳才離開,被拉來受教育的熊孩子就嚎啕著從旁邊躥出來,剛跑到成功人士面前,被他媽抓住,啪啪地打起屁股來。

“你這個死瘟神哦!我造了孽哦,生出這個催命鬼!你一天天的不學好哦……”

成功人士忍無可忍地站起身,壓著怒氣朝辦公桌走去。

“……情況就是這樣,我朋友完全不知情,他只是為了救我才會動手,而且他被攻擊在先。希望你們警方好好調查……”

謝長風正跟警察做筆錄,忽然瞥見明朗一臉陰郁地走來,他強行插入兩人中間,伸手不耐煩地叩了叩桌面:“還要問多久?一段話我們反覆說了幾遍了?等著我律師跟你們談吧!”

“明朗!”

長風拉了拉他,轉頭對那小片兒警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朋友還有傷,得去醫院處理,如果這邊……”

“明總、明總!”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夾著公事包,急急從門口跑了進來。

前面年輕的那個顧不得擦汗,沖明朗點了點頭,眼神飛快掃過謝長風和做筆錄的警察,回身一指:“這是我們明總的律師,接下來會由張律師跟你們警方接洽。”

張律師也是一路跑來的,正用紙巾擦著滿腦門的汗,一邊忙不疊跟明朗彎腰致歉,一邊沖警察喊話:“我當事人是見義勇為加正當防衛,等我們鑒定完傷情,一定不會放過肇事者!”

“對,他還涉嫌家暴。”

長風接著說道:“如果需要,我這裏保留著證據,願意隨時配合你們的調查。”

佳佳爸媽在接待室的另一頭,爸爸被醉酒約束,媽媽聽見動靜撲通往地上一滾,開始撒潑:“我家男人被打得半死,你們警察也不管!沒天理啊!警察跟有錢人勾結欺負窮人啊!”

謝長風沒見過這等陣勢,嚇得楞住了。

明朗眉頭一皺,拉著她的手就要往外走,被佳佳媽媽瞧見,披頭散發地滾過去擋住兩人的去路,嚎得驚天動地:“你們不許走!打傷了我男人不賠錢就想走,沒門!”

她邊嚎邊直起身,雙眼死死盯住長風:“我有你電話,還知道你是什麽網的記者,你要是敢不賠錢……”

“閉嘴!”

幾個值班民警齊聲喝道,上前把地上的女人拖走了。

明朗緊抿著唇,攥著長風手腕的五指驟然收緊,帶著她大步走出派出所,跟律師一起來的年輕男子快步跟上,低聲道:“明總,我來開車?”

明朗煩躁地一搖頭,把手裏染血的西服外套扔給他,掏出車鑰匙就要帶長風上車,那男子遲疑道:“您的傷口……”

“已經止血了!”

明朗怒氣值快要滿格了,回頭沖長風一擡下巴,長風知道現在不能忤逆他,聽話地打開了副駕車門。

明朗也打開了駕駛室的車門,正準備坐進去,忽地轉身問:“能以什麽罪名起訴?判多久?”

“得看您的傷情鑒定情況,”

男子迅速回道:“但剛才來的路上,張律師估計您的傷達不到輕傷標準,可能就只能治安處罰,5天以上10天以下。”

聽見這話,明朗的身形一頓,手指在車門上輕敲了幾下,轉頭沈聲說道:“讓律師撤銷報案,放他們走。”

說完,不顧那男子楞怔疑惑的目光,明朗上車一腳油門沖出了派出所大院。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將近年關,路燈下掛起了燈籠,主幹道兩旁的樹上墜著小彩燈,年味越來越濃了。

“想吃什麽?”

明朗右肩有傷,只用左手扶住方向盤,盯著路況頭也不回地問謝長風。

“中餐還是西餐?”

“你不先去醫院?”

長風看著他肩膀的血跡,心情有些覆雜,這才剛回國,就讓他因為自己而受傷,這是怎樣的孽緣啊!

“肚子餓了,先吃飯。”

明朗餘怒未消,口氣硬邦邦的,“選一個,別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中餐。”

長風立刻回道,她從不在明朗生氣的時候跟他擡杠,這是兩人多年來的相處之道。

聽到答案後,明朗眼神微動,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彎,“你還吃得慣中餐嗎。”

這話長風沒法接,她沈默著坐好,一邊看著窗外景色,一邊總結今天發生的事情。

很明顯,佳佳的父母絕不像他們自己所言的那樣關心孩子,想為孩子討一個公道,他們把事情鬧大,只想要錢,至於錢到手之後,會不會花在佳佳身上,還得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管這事件裏是否存在勾結或包庇,佳佳的狀況,不是人們關心的重點,無論這事鬧多大,她的處境不會得到絲毫改善。

那個脆弱得像個泡沫的女生,把被否認的一生都貼在了墻上,可惜沒人看見,沒人在乎。

這時,明朗把車開到街邊的一個小飯館前停了下來,從後排抓了件毛衣套上,叫長風下車。

長風下車後,看了看附近的街景,莫名感到熟悉,等她一轉身,就見明朗已經朝著那家‘滬杭小館’走了過去。

“吃上海菜嗎?”

長風追上去問,換來明朗一個不悅的白眼:“這地方你忘了?”

這地方?

長風再次回頭看了看四周,是有那麽時曾相識,但……

“看來你把國內的事情都忘了。”

明朗冷哼一聲,擡腳進了餐館,長風進去後,看到櫃臺邊那個胖乎乎的老板,忽地想起來了。

這是大學時他倆常來的一家杭州菜館!

那時的名字應該叫‘外婆菜’,就在離S大最近的地鐵口附近,是長風先發現的,這裏的西湖魚羹,跟奶奶的配方一模一樣。

老板見明朗來了,笑瞇瞇地揚了揚下巴,“還是那幾樣?”

“多加個龍井蝦仁,再蒸條魚。”

明朗指了指身後:“帶了個人來。”

老板瞧見長風楞了片刻,忽地笑開了:“哦,是那個愛吃魚羹的小妹妹!變漂亮了哦!”

長風沒想到老板還能記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到了明朗對面。

“這邊的街道是不是整修過啊?跟以前不一樣了。”

“嗯,前兩年刷了外墻,還換了招牌。”

明朗拆開一次性餐具,用熱水燙著碗筷。

“那不能怪我不記得了啊。”

長風覺得委屈:“環境變了,名字也變了。”

明朗擡頭看了她一眼,把燙好的碗筷放到了她面前。

“你回國就沒來這邊看過?”

的確沒有。

謝長風每次回國,比出差還緊張,辦完公事多待半天都不肯,坐夜班機都要趕著離開,像是怕被什麽追到一樣。

明朗帶她來以前常來的店,用意不言而喻,可這地方靠近長風以前的大學,讓她渾身不自在,也沒什麽心情吃飯了。

過了吃飯時間,店裏沒幾桌客人,菜上得快,不過幾分鐘就上了一盤桂花糖藕,長風看著那盤涼菜沒動筷,直接問明朗:“你本來今晚找我有什麽事?”

明朗給她夾了塊藕,“吃完再說。”

“先說吧。”

長風低頭看了眼手機,有些急躁的樣子,“等會兒我還有事,就不吃飯了。”

明朗夾菜的手一頓,定定鎖住她的眼睛,帶著怒氣開口:“這都幾點了還不吃飯,你當你的胃是鐵打的?”

這話戳中了長風的心窩子,雖然不確定明朗是否意有所指,但她不敢冒險,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菜還是多年前的味道,這家餐館的味道,跟長風記憶中奶奶做的菜很像,每次吃到都會給她帶來幸福感,仿佛變成了當年那個趴在飯桌上挑魚肉吃的小姑娘。

魚羹上來後,明朗給她盛了一大碗,長風把魚羹一勺勺地送進嘴裏,暫時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拋到了腦後。

明朗見她乖乖吃飯,脾氣緩和了不少,自己也吃了起來。

“下周要開同學會,李紹讓我問問你去不去。”

同學會?

長風咬著筷子尖,看了看明朗,約她吃飯就為了說這個?

“下周什麽時候,我才回來,工作又有變動,可能會很忙。”

明朗放下筷子,看著她正色道:“你的工作就是像今天這樣?如果我沒趕到,那一棍就落在你的肩膀上了。你們網站沒有別的工作可以幹了嗎?”

長風不想在這裏討論自己的職業規劃,正好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碗筷,沖明朗笑了笑:“今天真的謝謝你,不管多少,醫藥費由我來出。同學會的事,到時候再看吧,我盡量來。”

說著,她站起了身,“這邊離地鐵站很久,我坐地鐵回去就好,你別送了,快去醫院做傷情鑒定吧。”

明朗見她要走,突然開口道:“大學的時候……我不在那半年,你、你在你們學校,是不是……”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

長風和氣地笑著,禮貌又生疏:“這次回國不在我的計劃中,我之前說的了斷,如果太快給你答覆,估計你也會覺得敷衍,等我安頓好以後再談吧。”

說完這句,她沒有一絲猶豫地轉過身,推開玻璃門走進冬夜的寒風裏。

明朗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最後起身去結賬,老板窺著他的臉色,低聲道:“還沒和好啊?好多年沒見她來了。”

明朗用手機付過款後,驀地擡頭沖老板一笑:“至少她肯回來了。”

雖然還是做著危險度極高的工作,還是不把身體當回事,還是不肯什麽話都告訴他,但比起躲著不回的那五年,已經好了太多了。

第二天,長風回了公司翻查資料,她把近幾年媒體報道過的校園暴力和家暴事件都找了出來,想要看看能從哪方面入手去幫助佳佳。

資料顯示的數據讓她心驚。

雖然近三年來,全國法院一審審結的校園暴力案呈下降趨勢,但案件的惡劣程度卻不斷上升,超過一成的案件受害人死亡。

而在涉強|奸罪和強迫賣|淫罪的校園暴力案件中,16至18周歲未成年人占比最大,作案有年輕化的趨勢。

長風想到視頻最後,那群女生開始脫佳佳的衣服,讓她不禁懷疑在這起事件中,是否還涉及到性傷害。

她把自己關在資料室一整天,下午突然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是昨天那位做筆錄的民警打來的。

“請問是謝長風女士嗎?”

“對,是我。”

“昨天你去石光家采訪是,有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東西?”

“特別的東西?比如?”

“比如飯桌上有沒有錫紙片,吸管這些東西?”

“……這些,沒註意。”

“好,如果你想到了什麽,請隨時給我們電話。”

“警察同志,請問你們是有什麽發現嗎?”

“石光跟他愛人張曉萍涉嫌吸|毒,已被帶回警局接受調查,如果你有當時的錄像什麽的,可以拿來給我們看看。”

佳佳的爸媽吸|毒?

長風被這個消息震驚了,怎麽能想到那麽胖的一個男人,竟會……

不、不會。

癮君子是不可能囤積那麽多脂肪的,而且長風昨天到時,瞥見他們家客廳的飯桌上還擺著上一頓的飯菜,全是大魚大肉的葷腥,吸|毒者根本不會有這麽好的胃口!

那為什麽警察會這麽說?他們是被誰陷害了?

謝長風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手機——昨天的涉事人除了自己,還有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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