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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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來這一趟, 前後不到十分鐘, 匆匆來又匆匆走, 徹底攪亂了謝長風的一池春水。

她不傻也不瞎,明朗對自己的各種小心思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就連明朗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她也能猜出一二。

快手賬號是她私心留下來的, 她知道明朗曾經去看過, 想著或許以後的某天, 當他突然想她的時候,還會去看看, 至少能讓他知道自己過得挺好。

只是沒想到明朗會這麽聰明地找過來。

他是很聰明,反應敏捷,接收能力也強,跟他同桌了這麽長時間, 長風能直觀地看到他學業上的進步,是非常非常棒的少年。

而且,還有一顆極為柔軟的心。

某天下午放學後,女生們拉著長風去學校外面吃飯, 校門口的馬路有一段正在翻修, 架起了欄桿,留下一條窄窄的, 只容單人通過的小道。

學生們嫌那條道太窄,寧願繞路也不走那邊。

長風跟著女生從天橋繞路, 走到一半,忽地看見地面那條小道裏擠了一串人,慢慢吞吞地向前挪步,再往前看,原來排頭的是一位老奶奶,拄著拐杖走路都顫巍巍的,而那老奶奶身後那個子高高,滿臉不耐煩的校服少年,正是明朗。

他單手插兜,隨著老奶奶走一步挪一步,無聊得不停變換支撐腳,可如果後面有人出聲催促,他會立刻轉過身,兇神惡煞地瞪回去。

於是一整隊的行人都只能耐著性子,跟隨老奶奶的節奏慢吞吞地走過那條小道。

那場景遠遠望去,美好像是在拍動畫片。

長風落在人群後面,偷偷看了很久,把明朗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刻進了心裏,那是她喜歡的少年,狂傲不羈但心懷慈悲。

長風的喜歡,發乎情,止乎禮。而這個‘禮’,不僅僅是‘禮節’,還是‘禮法’和‘禮義廉恥’。

她跟明朗的關系,就好比是舊時的少爺跟長工的女兒,沒有拿了人家錢,還要拐走人家兒子的道理。

謝家的女兒做不出這檔子事。

爺爺給她取名長風,出自‘長風萬裏來,江海蕩煩濁’【註釋1】,窮不可怕,被窮壓垮了脊梁,失了一身清正那才可怕。

便是命如草芥,長風也有自己的堅持和尊嚴。

明朗走後,她用了半天時間整理情緒,到了晚自習便狀態全開地考了個年級第一。

她得做一個‘有新聞價值’的高考生,沒有傷春悲秋的閑情雅致。

畢竟當年摔斷肋骨的時候,她都沒怎麽哭過,如今這點小傷痛,實在不足掛齒。

但另一邊的明朗就沒這麽淡定了。

回到家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打開音響用震耳欲聾的重金屬串燒轟炸自己的耳朵。

他腦子空空的,沒什麽想法,只知道謝長風拒絕了他,以後可能很難再見她,生活中將漸漸不再有這個人的痕跡……

艹,這些既定事實,讓他前所未有的煩躁!

煩躁到快要爆炸!

“跟你沒關系。”

謝長風這話一直在明朗耳邊回蕩,激得他心火不斷燎原。

沒關系,好啊!那就一點關系,一點痕跡都別留下!

明朗猛地站起身,怒火中燒地拆起了房間。

這椅子是她坐過的,扔掉!

這書桌是她趴過的,換掉!

這抽屜裏的零食是她碰過的,倒掉!

這禦守是她……禦守?

明朗打砸的暴動停了下來,他臉上餘怒未消,拿起那個疑似禦守的薄紙片時,動作卻很輕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碰壞了。

那真是個禦守——純手工制作,水彩勾畫底色花紋,朱墨書就‘幸福快樂禦守’幾個字,那娟秀工整的字跡明朗看了太多,閉著眼都能認出是出自謝長風之手。

什麽意思?

幹嘛做這個?

還偷偷藏在他書房抽屜裏?

明朗拿著那個禦守反反覆覆地看著,不明白長風為什麽要送這個給他,這個樣式根本就是照著他送她的那個原樣畫出來的,如果不想要他的禮物,扔掉不就好了,幹嘛特意畫一個返回來?

禦守是用紙折出來的,明朗拿在手裏拈了幾下,接頭部位就不勝重壓地脫開了,嚇得他趕緊停下動作想要補救,這時,順著脫開的位置,他看到折紙內層似乎還寫了些什麽,急忙沿著折痕一點一點把整張紙拆開來看。

長風真的在禦守背面寫了幾句話——

願朗朗乾坤,照朗朗離分,

若來日重逢,是彼此故人。【註釋2】明朗把這二十個字讀了好多遍,始終沒太明白其中的含義,但‘離分’跟‘故人’極大地挑撥著他的神經,到最後他把這張紙往書桌上一拍,有了決斷。

憑什麽老子就要跟你離分,成為故人?

做夢!

謝長風老子馬上就讓你看到什麽叫重逢!

周六是謝長風奶奶來市裏看她的日子,小肖老師陪著奶奶一起上的長途汽車,時刻表顯示應該是中午12點半到,可快到1點了,還沒見車抵達。

高速上信號不好,小肖老師的電話也打不通,長風在長途汽車站等得心焦,往咨詢窗口跑了好幾次問情況,對方都說不清楚。

最後一次被長風煩得厲害了,裏面的工作人員伸手就想拉上窗口的玻璃,滑到一半,被一只手截下來了。

那是只屬於少年的手,修長有力,覆著薄薄的肌肉,手的主人身高體長,為遷就窗口的高度還得半彎下腰,胸前掛著的兩串銀質項鏈滑到空中,晃晃悠悠。

“問你話呢,沒回答就想跑?”

少年皺著眉,眼神凜冽,五官清俊但壓迫力十足,加上那洶洶的痞氣,讓裏面的工作人員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早跟她說過了啊,不知道嘛。高速上堵車也是常事,這才晚點半小時,急什麽!”

工作人員嘟囔著為自己辯駁,被少年狠狠地瞪了一眼:“態度好點你會死?叫你們領導出來……”

“明朗、明朗!算了算了!”

這一次,謝長風甚至來不及驚訝,趕緊上前拉住明朗:“別吵了,我不著急!”

工作人員見他倆走開了,啪地關上了窗口。

明朗回頭見找不到人了,便轉身開始教訓起謝長風:“一個女孩子,怎麽能獨自來長途汽車站這種地方?這裏什麽人都有,多危險啊!你也不知道叫個同學陪你?”

明朗的表現熟稔又自然,仿佛前幾日的爭執從沒發生過一樣。

長風心裏又喜又悲的,也懶得問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這兒,哂笑道:“來宣城我就是一個人,下車的地方也是這裏,沒遇到過危險。”

“那是以前,”

明朗仍有些憤憤不平,“那會兒人人都當你是個男生,現在你穿著女生校服,不知道多打眼!沒見新聞裏好多女學生被人販子拐賣嘛!”

長風知道自己說不過他,索性閉上嘴,咬著下唇努力不讓嘴角的笑意太過明顯。

明朗念叨了半天,自覺無趣,塞給長風一瓶礦泉水後才問:“吃飯了嗎?”

長風接過水,明知故問:“哥你幹嘛來了?”

明朗白了她一眼:“誰是你哥?說了別這麽叫我。”

“那你到底上這兒來幹嘛?”

“接咱們奶奶!”

明朗仰起頭回答得理直氣壯,還伸手理了理胸前的項鏈,自得其樂地說:“第一次見咱奶奶,我得給她老人家留個好印象!”

他那副傲嬌又自大的模樣,讓長風看得直想笑,只是眼眶酸澀太重,逼著她低下了頭。

“我奶奶如果能看見,一定會誇你長得帥氣好看的。”

這話讓明朗猛地一怔,接著若無其事地開口:“我不在乎那些流於表面的東西,關鍵是讓奶奶看到我美好的內在!你說奶奶要來這麽大的事兒,你也不知道說一聲,還想讓她老人家擠公交車嗎!”

長風盯著明朗看了良久,輕輕搖了搖頭,“我真該把快手賬號停了。”

“停就停,”

明朗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反正我也有你的新手機號了。”

“你……”

長風正想追問,就聽見大廳一側有個熟悉的男聲在叫她:“長風!我們在這兒!”

明朗的頭剛轉過去一半,長風已經跑了起來,朝著那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太奔去。

“奶奶!”

長風拖著嗓音叫著,雙手緊緊握住了奶奶的手,拉著她問個不停。

“您怎麽這時候來啊,路上辛不辛苦?吃過午飯了嗎,要不要再吃點什麽?”

長風的奶奶,比她還要矮半個頭,瘦瘦小小的,但精神挺不錯,一頭銀絲打理得幹幹凈凈的,笑起來格外慈祥。

她伸手摸著長風的腦袋,笑呵呵地回道:“你過生日嘛,十八不同別的年紀,是大姑娘了,得有親人陪著你過。”

明朗遠遠看著婆孫二人對話,心軟得一塌糊塗,等她倆走到跟前了,不停地給長風使眼色,長風便笑著告訴奶奶:“奶奶,今天明伯伯的兒子也來接您了,就是明朗,我以前跟您提過的。”

“明朗?”

謝奶奶頓了頓,忽地‘哦’了兩聲:“明朗啊,就是你說對你特別好的那個哥哥?”

她轉身伸出手向空氣裏摸索:“好孩子啊,謝謝你哦,大老遠的特意來接我……”

明朗趕緊上前扶住謝奶奶的手,彎腰看著她那雙無神的眼睛笑道:“奶奶,我在這兒。謝謝您把長風養得這麽好,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她。”

“哪兒的話,長風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謝奶奶拍著明朗的手,仰起頭找到他說話的位置,認真問道:“孩子啊,你爸媽呢?我眼睛看不見,出一趟門得麻煩好多人,估計這輩子就能來省城這一次了,我想給他們當面道個謝,謝謝你們一家人啊!”

“奶奶,咱們回去再說這個。”

長風沖明朗搖搖頭,示意他別接話,又低頭對著奶奶的耳朵說:“奶奶,小肖老師拿了好多東西,我讓明朗先去幫他啊。”

明朗這才想起還有個小肖老師,他往後一看,就見一個男人背著大包小包走了過來,沖他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謝長風以前的老師,肖哲。”

小肖老師、肖恩羊,這是個謝長風時常掛在嘴邊的名字,頻率比中國人問‘吃了麽’還要高。

只是明朗不知道,這個小肖老師,還是個長得一點也不難看的年輕男人,瞧著不比他倆大多少。

他舔了舔後槽牙,站定伸手,態度彬彬有禮:“你好,我叫明朗,是長風的同桌和同屋。”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1】出自《苦熱行》王維

【註釋2】非原創,化用自微博上某站子的文案。

我第一時間更了!我又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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