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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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明朗等得不耐煩, 謝長風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換好衣服, 出來時明朗已經在門外的車裏等著了。

“走吧!”

謝長風上車坐好, 伸手捋著頭發,她趕時間只胡亂吹了幾下,發梢還帶著濕意, 水珠順著手腕往下流,浸濕了袖口。

明朗沈默著發動車子, 隨手把空調溫度打高了些。

短發長得快, 個把月不修就漫過了眉毛, 謝長風覺得擋視線,抓了幾把嘟囔著:“晚上回來我要剪頭發了, 這麽長……”

“不行!”明朗斷然喝止。

從謝長風上車,他就沒正眼看過她,雙手抓住方向盤,牢牢盯著前方,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考駕照。

“什麽不行?”

謝長風沒聽明白,轉頭瞥見後座上有塊毛巾,高興地抓來擦頭。

“明朗哥,這是你的?回家後我洗幹凈還你啊。”

她在明朗一臂之外動來動去, 暖風把她沐浴後的馨香蒸騰開來, 盤旋在車廂裏,怎麽也散不開。

明朗梗著脖子目不斜視, 被那香味攪得心煩意亂,想開窗又狠不下這個心, 偷偷狠吸了幾口,不知想到了什麽,耳朵根都開始泛紅。

天色漸暗,路上行人漸稠,紅綠燈也多了起來。

車子在一個亮紅燈的路口停下,明朗拉起手剎,猶猶豫豫地轉過頭。

謝長風正歪著腦袋專心呼嚕濕發,細細的脖頸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外,明朗仔細看了看,的確沒有喉結突起。

這個年紀的男生喉結不突出也是常事,但謝長風那麽瘦,幾乎就是皮包骨,脖子線條細潤流暢,沒有丁點起伏。

明朗不自覺地皺起眉,眼神再往下滑,觸到校服拉鏈時,像是被燙到似的,陡然彈開,連帶著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房間裏看到的那玩意兒,像一枚深水炸|彈,把明朗徹底炸懵了。

從一開始,明朗就被告知要來家裏住的是個男孩,嚴寶華還給他看過謝長風的資料,性別那一欄明明白白寫著‘男’。

如今只有兩個解釋。

第一,謝長風謊報性別,瞞天過海得到了進城高考的名額。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很可能她的校長跟村長共同參與了瞞報。

第二,謝長風是個異裝癖的變|態。

這兩個解釋,明朗都無法接受。向來不爽就罵,有火就發的大少爺,這次被一團亂麻堵了胸口,憋得氣兒都不順了。

“別剪頭發。”

在車子重新起步的檔口,明朗突兀地冒出這樣一句,“你短發很難看。”

“?”

日常被嫌棄的謝長風覺得這次的要求有點超綱:“不剪怎麽行,難道還能留長?你看我前面劉海都能紮起來了。”

說著,她揪了一撮頭發給明朗看,明朗瞥了一眼,點頭道:“紮起來也行。”

“??”

謝長風覺得這位仁兄很有想法,“何老師應該會生氣吧。”

明朗沒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你手上的凍瘡好了嗎?”

“好了!”

謝長風開心地把手攤開給明朗看:“謝謝哥的藥,今年好得比往年都快。”

那雙手談不上白嫩,關節略顯粗大,指甲全是光禿禿的,新傷舊傷疊在一起,甚至有些醜。

女生會有這麽難看的手?

明朗皺起眉,咽下了滿腹狐疑。

簡家的晚宴設在酒店宴會廳,加上親朋好友,有十來桌,還搭了個小舞臺供來賓發言。

出了這麽一位名人,一中從上到下與有榮焉,幾個副校長都來了,在臺上對簡書瑤讚不絕口。

最後,老何上臺把簡書瑤三年來獲得的榮譽全部念了一遍,謝長風仔細聽著,覺得自己跟別人有天塹般的差距。

其他同學就沒那麽認真了,簡書瑤的厲害他們早就習以為常,這次都是來蹭飯吃的,上面吹得天花亂墜,下面也只是打打鬧鬧,像野餐一樣快活。

謝長風早被一幫女生拉到了她們那桌,她仰著頭認真聽講的乖巧模樣,引得女生們嚶嚶亂叫,剝蝦、剔骨、切塊,源源不斷的食物把她面前的菜碟堆成了小山。

兩個多月的時間,謝長風已完全適應了大城市的生活,跟班裏同學相處融洽,快手上的粉絲也越來越多,還教會了她不少網絡用語。

當她穿著整潔的校服,雙眼閃著神采,笑嘻嘻地說著“我酸了”,“小姐姐你往後稍稍”這些話時,沒人能看出,她就是之前電視上,那個邋遢得像流浪狗的鄉下傻小子。

明朗隔了幾桌,穿過人群遠遠註視著謝長風,看她熟稔地跟同學們談笑,有種如魚得水的快樂,那臉上的笑容感染了明朗,讓他也不由自主地翹起了唇角。

“你還在這兒傻樂?”

方文正瞥見明朗的笑,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氣糊塗了吧?女朋友就要走了,你還笑得出來?”

“滾,”

明朗打開他的手,認真糾正道:“別張口閉口女朋友,小心告你誹謗啊!”

“幾個意思?”

方文正的眼神在明朗跟簡書瑤身上打了幾個來回,捂著嘴對明朗大聲耳語道:“表白失敗了?”

“鬼個表白,閉嘴!”

明朗恨不得抽他一個大耳刮子。

“我跟明朗就是純粹的友情。”

簡書瑤終於聽不下去了,親自出面澄清:“別傳謠言啊,影響我在美國找男朋友。”

正說著,臺上在叫簡書瑤,她用手點了點方文正,丟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後再快步朝舞臺走去。

方文正看著在舞臺上侃侃而談的簡書瑤,用手肘撞了撞明朗:“怎麽回事啊,你們?”

“什麽怎麽回事,本來就沒事。”

明朗也在看簡書瑤,今天她是主角,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條白裙子,看起來清新又可愛。

但明朗只覺親切,心中毫無波動,像看自家表妹一樣。

“真的假的?”

方文正見沒戲看,頗有些失望:“前陣子你不是還想跟她一起去美國嗎?”

“有嗎?”

明朗挑眉,一臉無辜:“美國連個放孜然的燒烤都沒有,去那兒幹嘛!”

隨著簡書瑤發言完畢,掌聲後晚宴正式開吃。

方文正一見能活動了,轉頭就往陳瀟那桌撲去,把明朗身邊的座位空了出來,簡書瑤下臺後,很自然地走過去坐下。

“牛啊你!”

明朗沖簡書瑤偷偷比了個拇指,傾過身子小聲提醒她:“看,你把老何說哭了。”

主桌上,七班班主任老何果然淚眼婆娑,不停地用餐巾擦拭眼角,時不時朝簡書瑤這桌投來慈愛一瞥。

“有什麽稀奇,他家貓感冒了他都會哭。”

簡書瑤無情吐槽,擡眼看了看老何,笑道:“他估計是在心疼,少了個理科狀元的苗子。”

這倒是事實,高中幾次全市聯考,簡書瑤就沒掉下過前三十。

“不過,正好轉了個好苗子進來,老何也不虧啦。”

說這話時,簡書瑤朝謝長風那桌望了望,再轉頭看向明朗:“還有三個月,你有什麽打算?”

“只剩三個月了?”

明朗往嘴裏送了塊魚肉,毫無高三生的自覺,“難怪聽張嬸說,那小子現在越睡越晚,天天熬夜做題。”

在座的同學中,可能就你沒有熬夜做題!

簡書瑤壓下吐槽,順著明朗的話接道:“他的成績如果沒有加分,上top10還是有點吃力,不過從他的教育背景來看,已經非常優秀了。”

這話明朗愛聽,就跟自己受了表揚似的,嘴角揚了揚,又矜持地壓下來,淡定回應:“還行,腦子不笨,也知道努力。”

簡書瑤聽見這毫不見外的謙虛,笑了笑,瞇著眼打量了明朗片刻,轉頭開始夾菜。

“以後他去北京了,希望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麽好。”

北京?

明朗手裏的筷子一頓,沒明白:“他去北京幹嘛?”

“這個成績應該都想去北京吧,或者上海?”

簡書瑤偏頭一笑:“他應該對自己的未來有明確規劃,你可以問問。”

未來?規劃?

這兩個詞驟然闖進明朗的腦子裏,讓他有片刻的楞怔。

明朗是典型的富三代,家裏娘有錢爹有權,像大部分富家子一樣,他的人生常年處於‘三無’狀態:無憂無慮無目標。

得到得太過容易,也就不懂珍惜二字。

明朗從小就活得灑脫,做事全看心情,學習自然是七零八落,好在他沒有不良嗜好,課總是要去上的。

大學在哪兒念,家裏早有了各種計劃,要等外公和他爸最終定奪,他只需要在九月乖乖打包入學就成。

長到十八歲,能激起他鬥志的,似乎只有游戲了。

方文正在鄰桌纏著陳瀟,再三向她保證自己一定會跟她考上同一個大學;簡書瑤的美國之旅就在眼前,好像人人都有方向,都在朝著目標努力——

除了明朗。

在回家的車上,明朗問了謝長風想考什麽大學,她的答案果然在簡書瑤的意料之中。

“我想學新聞,會在人大跟覆旦之間挑吧。”

謝長風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明朗想了想那兩個大學,人生頭一次品味到了哀愁。

第二天,班級排名倒數的明大少爺轉性了。

他停了睡覺,戒了游戲,上課認真聽講,隨時拉著學霸同桌問問題。

簡書瑤沒問他是怎麽想通了要學習,只是默默拿出了自己各科的筆記本,“高中三年的都在這兒,我一直盼著有天能傳給你。”

明朗掂量著筆記本,真誠發問:“你覺得我三個月能學到什麽程度?”

簡書瑤看著他的眼睛,默默地又加了幾套真題集:“往死裏學,估計能擦線上二本?”

明朗沈默著收下了來自學霸的所有饋贈。

嚴寶華對明朗態度的轉變當然大力支持,雖然這轉變來得有點晚,但亡羊補牢總未為遲。

她趕緊找了金牌補習老師,一三五數學、二四六語英,周日理綜,把明朗的時間排得滿滿當當的。

於是每晚明朗晚自習上一半就得去補課,回家時間不定,早上他又是遲到大戶,向來沒法準點起床,所以跟謝長風同班以後,除了開學第一晚,兩人竟再沒有同過路。

山裏散養長大的孩子,身體機能都不差,謝長風只用了兩個下午,就學會了騎自行車,每天晃晃悠悠的迎著朝陽去上學,披著星輝歸家來。

她過得充實又快樂,連身高都竄了兩三厘米,唯一的不完美,就是每晚騎車回家放空大腦時,隱隱覺著缺了點什麽。

行道樹挺拔依舊,但少了個人,路燈下的影子就帶了幾分寂寥了。

進入三月,簡書瑤離開了學校,明朗身旁的座位空了出來,不少眼睛都盯著那個黃金位置,但他不開口,沒人敢妄動。

謝長風也動了心思,期期艾艾的,猶豫了好幾天,終於在一個周末逮住了明朗。

“哥,等等!”

守在客廳的謝長風,一見明朗回家,立刻把他叫住了。

明朗最近一直避著謝長風,學渣忙起學習來,要比別人多花好幾倍的功夫,腦子塞得滿滿的,也就沒時間東想西想,加上兩人碰面的機會少,正好眼不見心不煩。

他沒想到長風會主動找上門來,怔了怔,一臉漠然地站定。

“哥,我能搬去和你同桌嗎?”

說這話時,謝長風咬著點下唇,眼神純良得像落在窗臺上跟你討瓜子吃的小松鼠。

艹!

明朗在心裏罵了一句,移開目光不去看謝長風。

一個男人他媽的咬什麽嘴唇!

那是什麽眼神,賣萌求抱抱嗎?

媽的!你到底是個什麽?男人女人還是人妖?

明朗維持了大半個月的冷酷,被長風一句話輕松摧垮,短短十幾秒,他已經在腦子裏咆哮出一篇小作文。

好在他還能沈住氣,開口時恢覆了冷淡:“幹嘛,你跟班長不是坐得好好的?”

說完,他不給長風反駁的機會,擡腿就走。

長風一楞,也不知這話是答應還是不答應,正琢磨著,已走上樓梯的明朗又開口了。

“周一早點去。”

他站在樓梯中間,側過半個身子,一幅愛答不理的模樣:“搬座位時別打擾其他同學!”

長風眼睛一亮,爽快回道:“遵命!”

到了周一,謝長風果然起得很早,等明朗到校時,她已經吭哧吭哧地把課桌調整好了。

明朗在全班同學的註目下,帶著一臉‘他非要跟我同桌我也沒辦法’的漫不經心,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回到座位上。

“上課別講話,也不許吃零食,如果我睡著了你要負責叫醒我……”

明朗正敲著桌面,跟新同桌約法三章,就見謝長風提筆刷刷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

“哥,這是你數學試卷的錯題分析,你先看看,其他幾科的我還在總結。”

謝長風把本子推給明朗,用筆尖點著分析文字:“整篇試卷看下來,感覺你還沒形成完整的知識框架。哥,高一高二的書你在看嗎?有什麽不懂的你都可以問我。”

明朗看著整整五頁的試卷分析,一口氣有點提不上來。

“你就是為了給我講題才搬來的?”

“嗯。”

謝長風回答得幹脆又利落:“我看了你一模的成績,加上明伯伯以前也說過,讓我幫幫你,所以我就不請自來了。”

明朗那口沒提上來的氣,直接落回了肚子裏。

謝長風還在繼續:“沒關系,哥你就是基礎弱了點,咱們就像在補漁網,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都補好就行了。”

還大大小小的洞……

明朗磨著牙根,“那我還真是謝謝你了。”

“別這麽說,”

謝長風就像收了熱心群眾錦旗的民警,笑得淳樸又不好意思:“能幫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明朗對著那張笑臉,再大的脾氣也發不出來,只能把屈辱嚼碎了往肚裏吞。

不過很快,明朗就體會到了跟謝長風同桌的好處。

那小子(丫頭?)是真聰明,腦子轉得快,思維又縝密,什麽難題到他手裏,都能用最簡單易懂的方向講解出來,還很會舉一反三,問一道題,由這個知識點衍生出的一系列題目都能給你講個遍。

除此外,她特別熱心,幾乎是有求必應,不管誰來問題,謝長風都是熱情有加,常常搞得自己沒時間上廁所,踩著上課鈴百米狂奔。

明朗沒見過如此實誠的傻子,忍不住罵他:“你不知道先去上廁所啊,這些人的問題少回答一個他們不會死!”

“漏一個知識點,高考可能就少3-10分,說不定就是線上線下的事兒。”

謝長風被罵也不惱,笑得憨憨的,“高考太重要了,誰也輸不起啊。”

明朗怔了怔,沒再接話。

下課後,有同學再來找謝長風問題,老覺著頭頂涼颼颼的,一擡頭,人狠話不多的朗哥正冷冷地瞅著自己,眼神清楚明白地寫著:擾我清凈者,死!

慢慢的,來問題的同學越來越少,到最後都只敢趁明朗不在時來找謝長風。

漸漸的,有奇怪的流言從七班傳出來——簡書瑤轉學後,明朗相思成疾,一不小心就彎了!母雞孵蛋一樣地守著自己新同桌,誰看撓誰!

流言傳遍了宣城一中,兩個當事人卻還被蒙在鼓裏。

等方文正把流言當笑話講給明朗聽時,明朗嘴角一抽,恨聲道:“誰他媽說我彎了?”

方文正拍著大腿笑:“我也是這麽說的!我說朗哥就算要彎,看上的也應該是我啊……咦,怎麽感覺有哪裏不對?”

沒人告訴給謝長風這事兒,她整天樂呵呵的,過得開心,學得也開心。

自從上傳了幾次考試的試卷後,她的快手已經演變成了在線答題號,不少慕名前來的初、高中生,都抱著作業來找這位‘高顏值學霸小哥哥’,甚至還有不少人求長風開直播刷題。

-小哥哥你開直播吧,一定能成為網紅的!

-小哥哥人美心善,比那些網紅好多了!不要用那個詞侮辱我們寶藏哥哥!

-美麗的人就請多發自拍好嗎,每天九宮格不要停!

-講真,小哥哥講題的思路比我們老師簡潔多了,你要是真開直播,我要叫我們全校師生都來看!

謝長風不善拒絕人,尤其是面對網上這些能言善道的網友,她總是回個傻笑的表情,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每天窺屏的明朗不高興了:怎麽,你還真想直播?

於是每晚11點以後,明家的網絡莫名其妙就斷了,時間就在謝長風上快手回覆留言之後的兩分鐘內。

開始幾天,沒人註意,後來嚴寶華發現看不了視頻,打電話投訴,電信的師傅來檢查了好幾次,都沒找到原因。

直到有一晚謝長風也發現了不對勁,偷偷摸摸上樓去找了明朗。

“哥,睡了嗎?”

謝長風趴在明朗臥室門口,敲門聲堪比蚊子叫,雖然沒明說,但她知道嚴寶華不會樂意見到她跟明朗太過親密,所以躡手躡腳的,像在做賊。

她敲了幾下見沒人回應,正想離開,門卻打開了。

明朗穿著睡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不耐煩地問:“幹嘛?”

平時大家都穿校服,醜得千篇一律,這會兒突然看見明朗穿了件淺灰的短袖襯衣,紐扣還開得低,露出鎖骨跟一小片胸口,讓長風簡直不知該把目光落在何處。

他還剛洗完澡,皮膚有些泛紅,發梢濕噠噠的,正在往下滴水。

“我、我……”

長風驀地變口吃了,連帶著腦子也不大清醒起來,‘我’了半天楞是沒想起自己幹嘛來了,尷尬一笑,轉身就要溜。

明朗哪能讓她逃得這麽容易,長手一伸,把人抓進了房間裏。

“大晚上不睡覺,找我做什麽?”

明朗把長風困在門後,雙手抱胸,審視地打量著她。

房間裏沒開大燈,只有書桌的臺燈和打開的電腦屏幕照亮,謝長風縮在門後的陰影裏,無端地緊張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進明朗的房間。

這屋子有她住那客房的一倍大,家具床鋪多用灰白二色,像明朗本人一樣幹凈利落,東西不少,但還算整潔,墻上貼了些她看不懂的卡通人像,屋裏有種淡淡的青草味,也是明朗的味道。

當她眼珠子亂轉四處打量時,明朗也在看著她。

自從知道了謝長風的成績,嚴寶華對她的態度轉變了不少,每月給零用錢,衣服也買得多了,算是把她從裏到外換新了一遍。

這會兒她被包在寬大的睡衣裏,瞪著一雙大眼懵懵地看向明朗,過長的劉海耷拉下來,掃得她眉間癢呼呼的,不時伸手摳兩下。

“說話!”

明朗不耐煩地催著,眼神卻掠過她遮了半腮的發梢,是有些太長了。

“哦,那個網絡好像有問題。”

長風像被戳了屁股的小青蛙,問一句答一句。

“什麽問題?”

“就、就是我一打開快手,就會斷,連著好幾天都這樣。”

“你一天不好好覆習,上快手幹嘛,真想當網紅?”

明朗俯視人也要微仰著頭,用下目線給人逼迫感,不過他向來是這個調調,長風看多了早就習以為常,倒是對著他的下頜線吞了吞口水。

“有人問我題……好幾個,還有初三的,天天都來問,我得回覆他們。”

長風的眼神有點飄,回話也不利索,心思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這個解釋讓明朗滿意了,但他還是要雞蛋裏挑骨頭:“誰問你都答覆?你靠這個賺錢?自己馬上要高考了,還去救濟別人!以後不許玩快手了,刪掉!”

“不行,”

長風執拗地搖搖頭,“還得發東西給小肖老師看,爺爺奶奶也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這話讓明朗沒法反駁,他轉過頭,咳了一聲,道:“那行吧,你別玩太久。網絡我打電話叫他們修。”

“謝謝哥!”

長風一高興,眼睛就會發光,虎牙露個頭出來,又乖又萌。

明朗一時沒忍住,上手揉了把她的頭發,“我周末去剪頭,Mike還問起你。”

“啊?”

長風突然有些緊張:“他問我什麽?”

明朗笑了笑,略過這個問題,收回手下逐客令:“下次這種事直接在微信裏告訴我,不用特意跑上來。”

“嗯。”

長風點頭,擡手整理被明朗揉亂的劉海:“明天我一定得剪頭發了,張嬸說幫我找一把鋒利的剪刀……”

“不準!”

明朗飛快截住她的話頭,威脅地瞇起眼:“說了不準剪,留著。”

這要求太不合理,長風不願妥協了:“為什麽?你自己都剪了!”

“那是我,”

明朗挑起眉,蠻狠又霸道地威脅:“你要是剪了,我就讓你再也上不了網!”

挺好看一男生,心腸也不壞,怎麽就那麽愛欺負人呢?

長風氣鼓鼓地撇了撇嘴,轉身就要出門,門把手擰了一半,想想還是回過頭,不情不願地跟明朗道了聲晚安。

等她的身影消失後,明朗才長舒了口氣,那小矮子即使生氣也要禮貌道別的模樣太過可愛,讓他心口都變得軟綿綿的,這時候她如果再吵著要做什麽,估計他能眼睛都不眨地答應。

太可怕了,這種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明朗走回書桌邊,拿出手機給方文正發信息:有人能讓你無條件答應事情嗎?

阿正:有啊,我女神瀟啊!她要月亮我得把金星也摘下來,好讓她有個比較!

阿正:不對,你不是在問我吧?臥槽,幾個意思?朗哥你有情況了?

阿正:還是終於意識到簡妹妹對自己的重要性了?難怪人家說小別勝新婚,人走了,你才看清楚自己的內心對吧?

阿正:沒事兒啊,朗哥我跟你說,你們倆肯定是郎有情妹有意,你也不用玩命學習了,下半年追去美國吧!

明朗耐著性子看方文正嘮叨了半天,見他越說越離譜,一個心煩,隨手拉黑了。

他心裏非常清楚,自己對簡書瑤跟對長風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一種,兵敗如山倒的無力。

進入四月中,畢業班沒了開學時的兵荒馬亂,像是進入了賢者時間——大部分學生對自己的成績都有了底,就剩一個多月,不眠不休也掙不來分數了,索性放下包袱,享受最後的高中時光。

所以,整個高三年級對於即將到來的運動會,都給予了高度關註,每個項目報滿不說,各班還暗中較勁,勢必要在開幕式上留下最輝煌動人的畫面。

體委陳瀟忙得團團轉,安排這個布置那個,為入場式的閃亮登場絞盡了腦汁。

每天晚自習前,她總是跟一堆女生聚在一起商量,不時還有探子把打聽到的消息傳回班裏——

“一班的全部穿漢服!靠,下血本了他們!”

“三班要讓他們班那個小有名氣的coser舉班牌,不知道會打扮成什麽樣!”

“五班要跳鬼步!”

“十班要反串!”

“反串就反串!”

陳瀟猛地一拍課桌,豪氣揮手:“我們班男生長得又不差,個個都能當女裝大佬!”

此話驚起周圍一圈男生,他們惶恐地看向陳瀟,紛紛夾著書本落荒而逃。

就連舔狗方文正,在聽說了女神的計劃後,也面色一僵,打著哈哈“不虧是瀟兒,這主意太猛了!那啥老何找我談事情,我先走一步”,轉身沒了影。

“一群沒用的東西!”

陳瀟恨聲罵道,叉著腰站起身,環顧教室,剩下的男生如驚弓之鳥,吃了一半的晚飯都顧不得拿,屁滾尿流地全溜了。

還剩一個謝長風。

謝長風!

陳瀟跟那幫女生交換了一個‘我看可’的眼神,笑瞇瞇地朝謝長風圍了過去。

“長、風!”

陳瀟甜膩膩地叫了一聲,成功讓謝長風從試卷裏擡起頭來。

她頭發太長了,又被明惡霸威脅不許剪,只能找女生借了個黑發夾把劉海別起來,但她顯然沒什麽整理頭發的技巧,劉海稀稀疏疏地散落搭在額前,平添了幾分嫵媚。

這顏值,太合適了!

陳瀟看得雙眼放光,腦子裏已經給長風換了N套女裝,每套都是力壓全校的驚艷!

“長風啊,我們下周開運動會你知道吧?”

陳瀟笑瞇瞇地循循善誘,語氣親切和藹。

“知道,你們是想讓我參加項目嗎?”

謝長風有些為難,她運動不算差,但跟男生比起來,差距就大了,她一直沒報名就是怕給班裏拖後腿。

“不用不用,”

陳瀟笑著擺手,“體力活就交給那些四肢發達的去吧,你有更特殊的任務!”

“?”

謝長風跟陳瀟不熟,但面對她越來越詭秘的笑容,心裏也不禁打起鼓來。

“說起來,這是我們班最後一次參加運動會了……對了,你們那兒的運動會是怎麽開的啊?……哦,沒開過啊,沒關系,這就是你的第一次運動會,意義更加不得了了!

“是這樣,我們想請你做代表,在入場式的時候舉我們班的班牌!對,這是非常榮耀的一件事,你看過奧運會吧?給各個國家舉牌的都是奧運冠軍!

“哈哈,別謙虛,你就是有這麽好,大家都覺得你舉牌是最合適的!

“哦對了,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就是舉牌人肯定不能穿校服嘛,所以我們就準備了別的服裝給你。”

……

給明朗補課的老師感冒了,這幾天他便空了下來,能在學校上完晚自習。

他本來還打算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跟謝長風一起回家,可長風卻被人拉著準備什麽運動會,晚自習都不上了。

真是莫名其妙!

晚自習上到一半,在操場練長跑的幾人回來了,一進教室就咋咋呼呼地叫著:“臥槽,你們快去看看,大家在操場練入場式,都他媽拼了,什麽妖魔鬼怪都有!彈民樂的,拉小提琴的,還有喪屍和絕地求生的主題!”

其他人聽著有趣,圍著他問東問西。

“就數咱們高三的玩得最瘋!光是女裝大佬就看見了三四個,不過都沒我們班的好看!哈哈哈,我艹,你們沒看見,謝長風太適合穿女裝了,他……”

刺啦——

教室後排傳來椅子倒地的摩擦聲,同學們一怔,紛紛回過頭去,就見明朗繃著臉,一步步逼到說話人的面前。

“謝長風穿女裝?”

他的語氣倒是挺平靜,但周身流動著一觸即發的氣流,讓被他逼視著的同學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嗯,穿、穿的是旗袍,高、高叉的……”

在休息室裏第一眼看到那件赤金繡龍鳳的褂袍時,謝長風是拒絕的。

“這、這、我、我……”

謝長風被華服閃瞎了眼,支吾了好半天才抖落出一句順暢話:“這太貴重了,我不能穿!”

“給你穿的,當然不能是便宜貨。”

陳瀟飽含深情地摸了摸掛起來的鳳褂,向長風介紹道:“滿繡的褂皇,前後共九龍九鳳,重20多斤,市場價在10萬以上。”

謝長風徹底嚇呆了。

陳瀟添油加醋地又補了一句:“大話不多說,放眼相鄰的三省,只有我爺爺能做出這樣的褂皇,這件是給我家小姨定制的,不過她……唉,你只要知道這衣服有多貴重就行了,好好穿啊!”

謝長風太過震驚,以至於不知該說什麽好。

陳瀟輕輕把褂袍展開,緩緩地給長風套上,一邊穿一邊嘆息:“也是巧,你的身高跟我小姨差不多,要不然我還想不到穿這件。”

長風僵著四肢,動也不敢動,任憑陳瀟給她穿好上裳系好衣扣。

陳瀟身高170以上,比長風高半頭,系衣領扣時有些困難,她湊近了使勁,眼神滑過長風平順的脖頸,心中微微一跳,但很快把疑惑壓了下去。

“太完美了!”

陳瀟退後兩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謝長風,又伸手拉了拉腰線,感嘆道:“你腰居然比我小姨的還要細!這世道真沒天理,你每天吃飯了嗎?”

鳳褂的衣領硬硬地戳著長風的脖子,她低頭都困難,只能小幅度地點頭:“吃了的,有時還會吃夜宵。”

陳瀟被她的實誠逗笑了,“吃那麽多還不長胖,真是氣死人哦!來,伸手,我幫你脫下來。”

長風脫下上裳,見陳瀟在整理衣服,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你家小姨……請你節哀順變。”

“啥?”

陳瀟頓時睜大眼睛,楞怔了好一會兒,才噗嗤笑出聲:“我家小姨跟她男朋友結婚前鬧崩了,你在腦補些什麽啊!”

長風也怔了,隨即嘿嘿地傻笑了起來。

“難怪大家都那麽喜歡你。”

陳瀟笑吟吟地看了看長風,下一刻秒變臉:“所以你要不負我們的喜愛,走出風采走出姿態!穿著戰袍去把全校師生的眼睛都閃瞎吧!!”

龍鳳褂如此貴重,陳瀟當然不可能讓謝長風穿著去排練,她從自家禮服店裏還順了條旗袍,讓長風套著去操場亮相,迷惑敵方隊員。

那旗袍是便宜的出租品,所以尺碼偏大,套在謝長風的小身板上,松松垮垮的,陳瀟用夾子把後腰收緊,又給了長風一雙高跟鞋。

這是謝長風第一次穿高跟鞋,走在略有彈性的塑膠跑道上,跟踩高蹺似的,左歪右倒。

其他班的學生湊過來,對著謝長風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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