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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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來的第一個好天氣,我讓人把齊灝擡到主營前的一棵大樹下,搬了一張躺椅讓他舒舒服服地躺下,常青樹的葉子異常茂密,溫和的陽光透過樹的縫隙在人的臉上留下點點斑駁,我準備好溫水坐在了他的旁邊,輕輕地將他的頭發散開泡於溫水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盡管他不能說話不能動,可我總覺得他感覺得到一切,就象現在,我竟然知道他一定很舒服,或許是在笑吧,我的心情隨之也變得有些明朗,雙手慢慢按著他頭部的穴位,一點點擦洗他濃黑的頭發,齊灝的頭發又黑又直,就像他的人那樣散漫中帶著不羈,我喜歡給他洗頭發,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有一種感覺,他好像隨時都會睜開雙眼,沖著我狡猾地笑,嘴賤地說出令人討厭的話,顧小七,原來你也有這一天,心甘情願地伺候我,告訴你吧,這些天我都是騙你的,就是為了讓你擔心擔心,誰讓你以前都不在乎我來著。如果真是那樣該有多好,我寧願被你欺騙,只要你能醒過來。

“你這個大壞蛋,你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你會安靜的躺在這裏任我為所欲為,看來占便宜的真的是我呢!”我一邊把手指當作梳子幫他理順長發,一邊自言自語,可我知道他一定在聽,很認真的在聽,“如果你就這樣一直睡下去,我真的會欺負你哦,我是說真的。”看著他依然平靜的面容,我的心再度地痛了起來,卻努力讓自己保持微笑,“你知道嗎?清水鎮有很多木槿樹,每到夏天枝繁葉茂的,那是姑娘們最開心的日子,他們會收集木槿樹的葉子。。。父親說他重傷的時候母親為他洗過頭發,我想,母親應該用的是木槿樹的葉子吧,那時候她心裏一定很甜蜜,可惜,現在是冬天,木槿樹的葉子肯定掉光了,就算有又怎樣?西域不可能找得到木槿樹,所以你就湊合一下吧。”我慢慢地靠近他,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地道,“如果清水鎮的姑娘用木槿樹葉給一個男子洗頭發那代表什麽你知道嗎?那代表。。。我不告訴你,所以啊,齊灝,你一定要醒過來,否則,否則。。。”

我突然停了下來,否則怎麽樣呢?我自己都不知道,人已去已,多說無益,如果他真的一睡不醒,我會怎麽做?答案已在心中,奇怪,這樣想著我便不那麽傷心了,天上地下,我陪著你,那麽即便你永遠沈睡那又如何?至少我們一直在一起。

我將帕子混入水中浸濕了,再慢慢絞幹,一點點擦拭著他的長發,“齊灝,你一向都自詡聰明,可我總覺得你很笨,曾經我問過你,在你心中我究竟是怎樣的人?你一定覺得顧小七最是沒心沒肺,忘恩負義,伶牙俐齒,總之不是什麽好人。否則的話,你怎麽會以為我日日夜夜想得是那個傷我最深的人,你還是不了解我啊,要愛便愛得純粹,要恨便恨得徹底,這才是我的本質!沈香出事後你日日夜夜地陪在我身邊,父親入獄後你陪著我跪在風雨裏,當那玫銀針射向我時你果斷地擋在我身前。。。在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你覺得我還會想他嗎?齊灝,其實你是個膽小鬼,你不敢問我,不敢問便要胡亂猜測,告訴你,我生氣了,真的,你竟然這樣誤解我的心思,我便真的不告訴你,你自己猜去吧,最好把你自己給氣死。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一定不會傷心,我會如你所願回去找他,他讓我等他三年,那我等便是了,反正在這世間已了無牽掛。你不要不相信,我的心硬的像石頭似的,我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誰讓你放棄諾言,那日在獄中,父親最後對你說的話是讓你好好照顧我吧,瞧,我都聽見了,你既已答應了他便不能偷懶,不管我讓你多麽頭疼,你都推不掉這份責任了。。。”

常青樹下只有我一個人嘮嘮叨叨的說個不停,時光靜謐卻擋不過悠長的歲月,碎了一池的傷感化為不變的一個烙印,似乎就這樣永久封存。。。

齊灝的海東青——閃電懨懨地蹲在籠子裏擡眼看我,他是齊灝有一年來西域時捕獲並且花費了幾個月親手訓練的,海東青性子剛烈不輕易服從效忠於人類,可一旦認定了主人,便會一生跟隨不離不棄。自從齊灝昏迷了之後它便像是感應了什麽似的開始不吃不喝,阿南想了許多方法都不能讓它順利進食,我知道它與齊灝的感情,自是不願意讓它這樣死去,每天都會親自給它餵食,奇怪的是,小家夥雖然不認識我,可每次我送到它嘴裏的食物,它都會使勁嗅一嗅然後慢吞吞的吃下去,盡管吃的不多,可總不至於餓死。誰說畜生沒有感情,它的忠誠又豈止是愚蠢的人類可以比擬的,它一定是知道我需要它,我需要它幫助我,於是開始儲存體力,我們一定可以把你的主人救回來!我堅定地對它說。

突然身後響起一陣馬的嘶鳴聲,我未回頭,輕輕地摸著閃電的頭,它很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雙眼烏溜溜的看著我。齊睿勒停了馬,大聲道。

“我們賽一場吧!”

“好!”我答應的利落,囑咐阿南好好照顧閃電,接過士兵遞過來的韁繩一翻身上了馬背。

從前在鄴城的時候我們經常會相伴一起騎馬,齊灝,我,還有小十,那時候齊灝總是遙遙領先,隔著老遠炫耀似的沖我們揮手,他似乎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做紳士風度,也不會像齊銘那樣事事讓著我,他永遠活得那樣灑脫用自己的方法默默地對我好,可那時候我還小體會不到他的用心,從覺得這個人幼稚而又別扭,現在想來,他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吧,少年的心思總帶著一分自傲不願意輕易低頭,想要對人好卻不知道該如何做,所以才會在人前那樣肆無忌憚的和我鬥嘴惹我生氣,以至於到了後來這便成為我們固定的相處模式。說起來,我們都不是循規蹈矩的主,偏偏不喜歡騎馬場那種地方,就愛縱情地馳騁於山林之前,密密的樹林間,我們的笑聲好像依稀還聽得到。

齊睿的馬總是保持著與我兩米的距離在我前面奔馳,這家夥肯定是故意的,他以前賽馬總是輸給我,最近苦練了一段時間總算是突飛猛進,原來是炫耀來了,我心下罵他幼稚,還是忍不住狠狠地抽了一下鞭子算是使足了力氣可還是追不上他。

“不比了,不比了!”我最終還是勒停了馬只能乖乖認輸,“你都是副將了和我這個小女子比有什麽用,就算是贏了也不光彩!”

齊睿在我前方停了下來,出人意料地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掉轉馬頭回頭看我,“細作已經找到了,胖師傅交代了一切,後營的那把火是他放的,那根銀針也是他發的,他知道你對七哥的重要性故而才會把你當作目標,我們嘗試著詢問出血鳳凰的解藥,不過他事先已經服了毒當場身亡。我們的士兵截獲了他送出去的消息,現在匈奴應該不知道七哥中毒的消息。”

我把玩著手裏的馬鞭,心不在焉的聽著他的話,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胖師傅的情景,那是陽光晴好的一天,我被齊灝逼著去了夥房,心裏還憋著氣頗有些憤憤不平,突然橫空伸出來一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拎小雞似的把我提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差點一腳踢過去,可是那陣張揚的笑聲讓我瞬間改變了主意。

“哈哈哈,又來了一個小不點,瞧你這小胳膊小腿的還想上陣殺敵,得,我們夥房果然是小不點聚集地,乖乖跟著我,養的肥了才不至於一上戰場就打哆嗦。”

一個夥房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轉過來看我們,隨即爆發出陣陣善意的大笑聲,我卻害羞的紅了臉,低著頭乖乖的洗胡蘿蔔去了。後來我才知道胖師傅口中的“又”指的是阿笨,這也使我們志同道合的兩個人從此結下了難解的孽緣。當時那個笑起來滿臉皺紋憨態可掬的胖師傅轉瞬竟變成了十惡不赦之人,我對人心的不信任仿佛又提高了一個層次,那日歡樂的場景歷歷在目,果如智者所言,樂及生出的是悲傷。

轉瞬又覺得自己不該再徒增難解的心境,自嘲的苦笑一番,事情已經到了不能再糟糕的地步,我又何苦為難我自己。甩了甩頭,對齊睿笑了笑,不經意的問道,“你有看到阿笨嗎?那小子躲了了我幾天了,果然是個小屁孩,一點容人之心都沒有,不過是一氣之下罵了他幾句用得著這樣生氣嗎?”

我盡量讓自己問得輕松,可顯然效果不太明顯,齊睿的臉上突然浮現出為難痛心的表情,似乎是猶豫了半天才下定了決心,“我本來是不想告訴你的,可是。。。”他頓了頓,我心底慢慢地湧起不好的預感,或許是熟能生巧吧,如今我預測壞事的本領算是越來越熟練了,果然,齊睿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只笛子,儼然便是阿笨的那一只,“他瞞著我們所有人上了戰場,最終留下了這個。”

他說著把長笛遞了過來,我卻顫抖著雙手半天都碰不到想要抓住的目標,齊灝探過來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眼睛裏的擔憂顯而易見,我沖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竟然還笑著接過了長笛,“你說我只不是天生的掃把星,剛剛出生的時候便帶走了母親,後來是父親,再然後是齊灝,現在連阿笨。。。若不是我那日對他說的狠話,他肯定不會。。。”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心裏隱隱的痛越擴越大,齊睿有些慌了手腳,嘴笨的嘗試安慰我。

“這不是你的錯,不要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擇的沒人能夠代替,或許他更願意這樣吧。。。”

我想起了阿笨口中那個美麗的姑娘,他們是不是已經在天堂相聚了呢?對著天空笑了笑,拿起長笛吹起阿笨經常吹奏的的曲子,再見了,笨小孩,只願你已如願。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便起了身,齊睿不死心的一直跟在我身後,“真的要親自去嗎?或許可以讓我陪著你,或許可以讓其他人去,我就不相信了,泱泱大齊竟找不到一個識得苜龍草的人。”

“或許吧,或許真的有人識得,可齊灝最多只能堅持十天,哪裏來得及再找別人,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很小心,很小心,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最終在齊睿的堅持下,我帶上了二十個他的親衛,裝成從大齊去匈奴的商隊,戰爭時期,為了保命出入兩國的商人幾乎是絕跡了,可大齊和匈奴本就一衣帶水密切相連,出入貿易不可能完全斷絕,扮成商人是最安全的打算。臨行前我見到了言昭,自從那次淩晨的探尋我們再沒有單獨呆過,就算有時候迎面撞上都是默契的把對方當成透明人轉瞬即過,他這次來找我給了我一枚印章,只說了一句話便匆匆地離去。

“這是匈奴最大的商鋪沈記的私印,你先拿著或許還有幫助。”

我握住手裏光滑的和田玉,心裏冷冰冰的最終還是把它收了起來,或許言昭就像我不想見他一樣不想見我吧,不管他當時給自己找了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最終都擺脫不了間接害死結拜大哥的罪名,若是還留著些良知他肯定夜夜煎熬睡不安穩,而我對他除了濃濃的恨意已無其他,這樣的恨意定是讓他不安讓他想要逃避,我內心裏多麽希望它可以成為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從此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齊灝,你瞧,我現在變得多麽惡毒,你快點醒來吧,沒有你,我心底僅剩的那點善念似乎正在一點點消失,真怕有一天它真的消耗殆盡,那時候沒有人攔著我,誰也擋不了我覆仇的腳步。

冰涼的紅唇落在他發燙的額頭上,對他嫣然一下,齊灝,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的,就算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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