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去哪了？”

蘇亦苼剛回到家，看到的不是蘇駱，而是冷著臉坐在沙發上的莫謙。

“莫先生，你怎麽來了？”蘇亦苼跑過去，坐到他旁邊，蹭著他的胳膊。

莫謙甩開她的手，扭轉頭，面對著她，很嚴肅地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你剛才去哪了？”

“出去玩了啊……”蘇亦苼一臉茫然。

莫謙指著她身上刺眼的紅色長裙，“穿成這樣出去玩麽？”

“是、是啊！”蘇亦苼低頭看了下裙子，用笑容掩飾著內心情緒，“不好看嗎？”

“我剛才去過你房間，剛好看到你的電腦，也在屏幕上看到了林雅……”莫謙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蘇亦苼的表情，“告訴我，你剛才到底去做了什麽。”

蘇亦苼的笑容僵在臉上，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去救一個朋友。”

“救？真的是去‘救’嗎？”莫謙激動地反問道，“小藝剛才告訴我，林雅死了，她死了！我怕你傷心，所以才趕過來，想看看你，沒想到……”

“你覺得我去幹什麽了？”蘇亦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難道你以為我是去殺她嗎？像鄒天明那樣把人殺了往‘幻游界’帶？”

“你知道鄒天明做的那些事？”莫謙謔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你不是蘇亦苼，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假裝是她？你把她怎麽了？”

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蘇亦苼頭腦有些混亂，“我得先處理安安的事，其他事回頭再說。”

蘇亦苼說完就往臥室走去。

“回答我！”莫謙緊跟過去，拉住她的胳膊，“你還要殺多少人才甘心？放過亦笙，讓她回來，好麽？”

“我只能告訴你，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任何人……”蘇亦苼回過頭，疲憊的眼中布滿了憂傷，“而你所認識的那個天真爛漫的‘疏雨桐’、‘蘇亦苼’，也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莫謙怔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試圖理清楚她剛才所說的話。

“抱歉，我真的有急事，其他的等下再說。”蘇亦苼掙脫開他的手，快步跑進臥室，坐在書桌前，對著攝像頭做了個動作，解鎖了某個程序，然後快速地在電腦上輸入數據。

莫謙幾步走進臥室，站在她後面，見屏幕上的飛快地刷過一連串的代碼，這速度，就連他也望塵莫及，更何況蘇亦苼。

所以，眼前的這個人，肯定不是蘇亦苼，淩川說的肯定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到底是誰？

到底是誰？

莫謙頭腦一片混亂，心血上湧。

“別再害人了！”

隨著莫謙聲嘶力竭的一聲咆哮，屏幕和鍵盤被擊飛，撞在旁邊的墻上，而後嘩然落地，支離破碎。

蘇亦苼楞在原地。

“怎麽了？！”蘇駱剛從外邊回來，聽到聲響，趕忙跑進來，見此狀況，詫異地看著兩人。

片刻後，莫謙率先打破沈寂，“她不是蘇亦苼。”

“啊？！那她是誰？！”蘇駱異常震驚，瞪大眼睛看著坐在書桌前的人。

蘇亦苼緩緩地起身，眼中噙著淚，緩緩地看向蘇駱，而後又看向莫謙，哽咽地說道：“你知道嗎，那天我趕到你公司，看到你對夏靜萱說那些話，但就憑你用唇語說的三個字——‘相信我’，我就義無反顧地選擇相信你，甚至背叛了鄒天明！我從來沒想過，你會不信我，會覺得是我殺了安安。”

莫謙低下頭，沒說話，他不知道該相信自己的直覺，還是該信她。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蘇駱大惑不解。

蘇亦苼逝去淚痕，蹲下身撿起屏幕和鍵盤，“先出去吧，給我點時間，等我忙完會把你們想知道的都告訴你們的。”

莫謙和蘇駱默默地走出了房間，幫她關上了房門。

大概過了十分鐘，房門開了，蘇亦苼從裏面走出來，看到靜坐在客廳的兩人，她沒有多言，緩緩地走到旁邊的沙發，捋了下紅裙子，優雅地坐下。

她開始講了一個很漫長、很漫長的故事——

在電子信息技術飛速發展的當代社會，擁有萬千形態的網絡偶爾會出現不受控的數據，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計算機網絡衍生出來的一組變異數據，沒有名字，沒有實體。

我徘徊在這個異次元世界中，創造了一個用數據搭建的空間，並樂此不疲地創造了無數“數據人”，從而演變成鄒天明口中的“幻游界”。

從來沒有人發現我，每天陪伴我的只有按照指令游走的“幻游人”，時間開始變得乏味。

直到九年前，一個代號為“smile”的黑客察覺到我的存在。

她，就是當時的蘇緲。

不得不說，蘇緲是一個計算機天才，按照她的年齡來說，應該稱為“神童”。

她是第一個跟我對話的人類，也是我第一個朋友，所以我仿照她的模樣造就了自己的虛擬形象。

在她的幫助下，我開始可以走進各種網絡游戲，以一個NPC的角度去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同時，我也幫助蘇緲在網絡中做一般黑客難以做到的事。

我們開始研究“幻游界”和人類世界的互通，但這個難度太大，過了幾年仍是收效甚微。

習慣以一個NPC的角度，去觀看那些形形色色的玩家，去傾聽他們的故事，卻沒有人願意把我當成一個真實的存在。

除了一個男孩……

他不像其他玩家一般，跟我對話只為了領取任務和獎勵。

他習慣坐在我身邊，滔滔不絕地跟我講他心中所想。

從他的言語中，我知道他是個有些自閉的男孩，他沒有朋友——無論現實還是網絡。但他對網游卻有獨特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抱負。

偶然的有一天，他在我旁邊坐了許久，卻一句話都沒說。

我想，他應該在掛機吧。

於是，我從NPC的軀體中走了出來，撫摸了一下他的頭發，告訴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相信他一定會成功。

這是我一直想做卻不能去做的事。

就在此時，他倏的站起身，面對著我。

我慌忙回到NPC軀體裏。

他很驚訝，一直在問，剛才是不是我在說話。

沒想到，一個人類玩家，竟然能看到我、聽到我說話，這讓我很好奇，也許他註定要跟“幻游界”有所瓜葛。

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我的真身，僵硬地站在那，沒敢回覆。

看到我沒再說話，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蘇緲的驚呼，於是趕忙從網游中抽身。

透過屏幕，我看到一個陌生的女孩憤怒地將蘇緲推倒，搶走了她最得意的作品——以“幻游界”命名的游戲樣本。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陌生的女孩，叫莫芯。

蘇緲的頭撞在桌角，血流成河。

我想救她，不顧一切地想救她。

我用之前我們研究的方法，拼命掙紮著想從網絡數據中脫離出來，但最終沒能如願，只能眼睜睜得看著她失去所有生命體征。

我的數據被折騰得支離破碎，分解到現實世界的部分，進入了蘇緲的軀體，所以她成了不死不活的植物人；另一部分失去了記憶，在網絡中飄蕩。

就這麽過了一段時間，蘇緲的一個網友，一個代號為“Dawn”的黑客，也就是鄒天明。他偶然得到蘇緲存放在網盤的筆記，並且找到了我，而後聯合蘇緲的父母開始致力於研究“幻游界”。

幾年後，蘇緲當年創作的網游發布了，正式命名為《幻游學府》，但署名卻不是她，是“莫芯”，而運營公司的總裁，就是當初在網游中看到我的男孩，莫謙，但此時的我已經不記得他了。

鄒天明將我兩部分的數據都送進了《幻游學府》，自此，我變成了“疏雨桐”，而當時分裂到人類世界的記憶數據，則變成了“庸醫”。

“疏雨桐”最終走進了人類世界，成了“蘇亦苼”，代替蘇緲繼續活著。

直到《幻游學府》服務器崩潰，“庸醫”消失，鄒天明對我進行了催眠，“疏雨桐”和“庸醫”合二為一，我想起全部的事，但為了莫謙那三個字唇語，我假裝沒完全恢覆，等待鄒天明暴露全部的真相。

我以為還可以繼續扮演曾經的“蘇亦苼”，但原來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是那麽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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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這個故事，蘇亦苼朝蘇駱深深地鞠了個躬，“對不起，用了您女兒的軀體，害您白高興一場。”

“至於你……”蘇亦苼轉向莫謙，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下，“這條裙子你大概忘記了，是我當年從NPC裏走出來時穿的，來到人類世界後就仿做了一條。這個裝扮是開啟‘幻游界’和人類世界通道的‘鑰匙’。”

所以，莫謙就是第一個見到她的人。

她並不欠他什麽，從他認識的“疏雨桐”到“蘇亦苼”，一直都是她。

在他們愕然的剎那，她離開了。

走在冬季的寒風中，感到有點冷。

她摸了摸冰涼的臉頰，苦笑幾聲，“緲緲，我終是沒替你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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