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舊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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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天地,八千裏山河,蚩離卻不知至清會在哪裏。

一瞬希冀,轉瞬寒冰。知曉越多,愈發不知該如何自處。心中綿綿密密升起的,他自己都分辨不清那是什麽情緒。

他和籬珠離開名山,不知不覺來到當時被追殺墜落的地方。當時他便覺得這地方有種隱約熟悉的錯覺。

而今看來,許那些都不是錯覺。

在魔窟一戰以後記憶如被倒置的沙漏般一點點回歸,那些蚩離從來不知的過去在一點點開始充盈他貧瘠的心神。

他以為自己活得向來純粹任性,卻不知前塵竟是那般恣意飛揚。

至清已經忘記了之前那高人舊墓的由來,蚩離卻是一點點又將其憶了起來——這山腹中,葬的是他們的師父。

“在這等我。”蚩離側首對籬珠囑咐道,隨即便向山腹走去。

籬珠晃眼便不見蚩離身影,驚駭中追上前去,卻是找遍全山都尋不到一個入口。

蚩離行走在那條曾經與至清走過的冗長隧道上。他步伐緩慢,一步一步走入正中殿宇。

這大殿樸素得不像是一個高人的陵墓,更像是一處古跡。沒有防止他人進到墓室的陣法,大殿穹頂之上也只是青石作頂,沒有什麽精致的星象圖。對於一個世外高人來說,這可真是不像話的陵墓。

他站在這殿宇之下,仰首仔細觀摩殿中景致,原本破碎的記憶隨著那古拙的痕跡一點點被憶起。

蚩離心想,不知在此會不會看見幻象中的人。

殿中有一方青玉石棺,蚩離一步步走到石棺前,忽而聽到耳邊有細碎腳步聲,偏首看去,幻象國安又出現了。

只見“至清”身著白衫,臉上帶著未消的稚氣與堅定。他看著石棺,眉頭微蹙,拂袖跪下。

“師父,您一路走好,我和阿離一定不會辜負師父的教誨,定護好燃骷刀不流入世間,定當好好守護此一方生靈。”他說完後伏身,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蚩離只見他一方背影,可至清滿肺腑的不舍透出肌骨,蚩離讀懂了其中的不舍。

蚩離的眼睛無法從“至清”身上移開,只覺得心中驟然縮緊,從肺腑中吐出幾分無措來。

“至清”身側的黑衣青年也同樣跪著。

“師父,我定當會看好至清,督促他用功,不負師父期望,也不負這一方生靈。只要徒兒在,就不會讓魔物踐染世間分毫。”說罷,他同樣伏身磕頭。

“至清”似是已然脫離,直接就靠在了石棺之上,“蚩離”嘴唇翕動似要說些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這可能是他們與師父最後一次靠近,“至清”向來隨性而為,想必師父不會責難至清的。隨即,“蚩離”與至清相對座於布滿灰塵的地上。

“阿離,你說,師父為了天下蒼生甘願獨自修行百年,他真的就不會寂寞嗎?”至清擡頭,癡癡看著大殿。

“蚩離”搖頭,他也不知道答案。

那時他們太過年少,不知緣由,但甘願為師父所言斬卻一切險阻,護這世間安寧。

現在的蚩離卻是知道了。

燃骷刀是一個詛咒,亦是一個傳承。從修習《碧落賦》那日起,他們的命途便已註定。

當年師父用燃骷刀破開魔窟,斬殺妖魔萬千,那他又失去了什麽?

自記憶中來,師父從來孑然一人,臉上的笑意從未達過眼底。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只有沈痛與欣慰。

蚩離不知,是師父已經將故人忘卻,還是與他們早已錯過了輪回。

倆人從一開始便知曉燃骷刀除了斬魔,也會斬去使用者的命途。

蚩離看著那相對無言的青年,心中卻滿是苦楚。

現在至清生死不明,燃骷刀也下落不明,而他已經失去至清兩次。

那幻象似是被定格,不再言語亦不再動作,蚩離一瞬心緒晃動,再看去時兩個幻象已然消失,沒有存在過的痕跡。

蚩離緩步走過去,走到記憶中至清跪下的地方,屈膝跪下。

指尖一點點攀上冰涼石棺,蚩離將手掌停在石棺上,腦中浮現無數破碎畫面,蚩離不知道那些都是何時何地發生的,只知道記憶中他和至清始終左右相伴。

似是被抽走了氣力,蚩離將額頭抵在石棺之上,緩聲說出那陌生的詞。

“師父……”這一聲師父叫得很是艱澀,可當叫出師父後,內心洪流似是找到了宣洩口。

“師父……怎麽辦……”蚩離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妖王,他變回依靠在至清身上一起靜待朝暉的少年。

蚩離心中的怨痛混合。他怨背負這蒼生的人為何是他們,卻又痛至清每一次擅自主張地搶過他的職責。

本該兩個人背負的職責被至清一肩扛過,確實如此明晰地疼在蚩離身上。

“師父……我又把至清弄丟了……”蚩離越來越低,聲音嘶啞破碎。

“師父,我還能找回至清嗎?”蚩離輕聲問道,似是下一瞬就要陷入沈眠。

就在此時,蚩離心頭一痛,一段從未見過的記憶緩緩浮現在眼前。

“至清”面向天下湖,背對著“蚩離”。

“至清,你能不能不要胡來,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毀掉瘟鏡。”一身玄衣的“蚩離”看著至清的背影,臉上滿是怒氣,可出口言語卻帶著幾分安撫意味。

蚩離遙見“至清”搖首:“沒有用的。瘟鏡約莫五百年出世一次,上一次是師父將其封印的。而今師父已經仙逝,憑我們兩人……”

“蚩離”自然是知道的,可即使如此,也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一定還有辦法的。

“至清”看著天下湖泛著粼光的水面,眼中似有淚,卻沒有淚流下:“阿離,你還記得我們承諾給師父的。這世間萬物,生靈百態,不能被瘟鏡全數吞蝕。南方已經淪為人間地獄,我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蚩離”自是明白的,可是他卻不想用至清去換!

“好,如果非用不可,那便與我一起。”

“至清”回首,良久之後才緩緩點頭。

“好。”

……

蚩離睜眼,心道,至清這個騙子。從一開始至清就沒有想要讓他涉險,之前是,現在也是。

蚩離口中泛起幾分苦澀來。

他被護著,被遺留,然後結出心魔,隨後遺忘。

他一拳錘在地上,肩頭顫動。

妖者無心,本應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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