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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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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鬥羅列,半生沈浮。

玉離島與中山有什麽地方不同?至清也在想著這個問題,有哪裏不同嗎?

起手拍開封泥,佩麒將手中新酒遞給至清。

至清接過酒卻未道謝,而是癡癡看著壇口酒漬,食指挑起,手指搓揉散開酒液,留了三分酒香在指尖。

至清癡態盡收佩麒眼底。

“你們人類都這麽懵懂又無知嗎?”佩麒打斷了至清此般癡態,沒等至清回應,覆又問道:“即使你是人類尊者也不懂得嗎?”

至清斂回不知飄到哪兒的心神,聞言仰首笑了。

佩麒不解。

“或許有人懂,但那個人不是我。”深山古廟小僧,鬧市新觀老道,紅塵幾何,總是有人知道所有的事,但那個人不會是至清。

心在這人世間,便不會懂得人世事。

“所有生靈都這般矛盾奇特,還是人類尤其如此。”佩麒拍開封泥,一口灌下,少了幾分清冷刻薄意味,倒是顯出幾分少年狂態。

至清終還是笑了,“你怎麽總在問一些我答不出來的題呢?此事你該去問僧人,道士,都比問我強得多。”

佩麒問不出個答案,因此便無言可說了。至清懵懂,他也不懂。

“那你那一日,又為何要救我?”佩麒死死盯著至清,此時至清才發覺月華下佩麒的眼瞳之中微有金芒。

至清久久不答,卻無敷衍回避意味,佩麒這才知道至清根本不知自己到底是誰。

“或許是因為機緣吧。”至清想了許久,給了佩麒一個此般摸淩兩可的答案。

“胡言!你根本沒有想起我是誰!”看見佩麒皺眉,至清便知道他是有幾分惱了,不自覺摸了摸鼻梁笑著,眼睛卻就是不看佩麒一眼。

“算了,就當我什麽也沒說。”說罷,佩麒別過頭去,再也不看至清一眼。

至清這廂不知如何是好,他雖然記憶不錯,但是有時候隨手做下的善事,隨手結下的善緣,他也沒辦法都記住。思索良久,至清還是分毫印象也無,見佩麒也不理他,便只得自顧喝酒緩解幾分尷尬。

至清緩緩飲下新酒一口,酒一入喉,眼中所見卻非中山景色,而是身處一片雪白梨雨之中。他此時正盤腿坐於那漸離亭中,耳側正有人在奏琴。

不用看去至清便知道能彈出此般曲調之人,絕對擁有一雙白玉纖長的手。

擡頭看去,一身朱衣,驚起浮生半闕。

至清看著這背影,想說些什麽,終是未出聲驚擾。

曲調時而緩,時而急切,當真應了那一句——浮滄海兮氣渾,映青山兮色亂。當真應了那一句……

亂我心曲……

至清倏然睜眼,入目便是清晨天光。

“我還以為尊者好酒量,哪知你這一口便要醉個一夜。”耳側是帶著嘲弄的聲音,佩麒正斜睨至清,滿目不置信與嘲笑。

至清感覺衣擺略有潮氣,便知道佩麒還真就看著這般醉態的他在這深山之中枯坐一夜。

“那還真是麻煩佩麒守我一宿了。”至清起身,拂過幾片樹葉,斂去幾分潮氣,笑著打趣佩麒。

佩麒皺眉冷哼一聲未答。

至清看著手中酒壇,開封後只飲了一口就醉倒了,這酒氣都逸散了許多。

至清將酒壇放下,手中一揚出現巴掌大的小鼎,正是那日曾用來禁錮骨妖凝香的乾坤鼎。

小小乾坤鼎浮於至清掌心,佩麒雖是未面向至清,眼神卻還是落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他在搗鼓些什麽,許久不出聲。

半晌過去,薄霧已然散去,此時至清才終於從鼎中拿出什麽東西來,隨後便放到了新酒之中,隨後便為酒再次封口,埋入地裏。佩麒就靜靜看著至清此般行為,許是昨夜氣還未消,明明一副疑惑的模樣,就是把話問不出口。

“是酒不好喝嗎?”是酒翁的聲音。就在至清忙活時候,酒翁來到此地,靜靜看著至清做的事。

“滋味非常,唇舌留香。雖比不過千日醉,卻又獨有特色。”至清聽見酒翁聲音,答得不緊不慢,絲毫沒有挖了別人酒的愧疚,也無隨意改動酒的歉意。

“那你再埋回去作甚?”

聽酒翁聲音又要上火,至清填好最後一抔土轉身笑道:“埋回去自然是為了留給自己喝。”

“胡鬧!這酒已經開封,還要怎樣留住哪般的滋味!”聞言酒翁立即怒了,若是手邊有竹棍掃帚,定是向至清身上招呼。

至清見酒翁怒了,立即安撫道:“酒翁別惱。您的酒我給取了個名字,叫做浮生。”

“這酒又哪裏和浮生沾染上關系了?”至清這般避而不談,竟還真的鎮住了酒翁,當即惱意去了幾分。

“夢裏百代過,酒中見浮生。這酒飲後,能見到天下至極美景啊,浮生若夢,夢中浮生,取名浮生豈不是妙哉?”至清走過佩麒,轉手便掂來佩麒身側酒壇,將酒壇遞給酒翁。

酒翁見此冷哼一聲,卻是自己精心釀制的酒,只得接過酒壇。

“名字倒是不錯,可這與你埋回去的那壇酒又有何關聯?”酒翁神色已然緩緩,可至清繞了一圈,酒翁還是未忘那壇在他眼中已被至清“毀掉”的酒。

“誒呀,您個老人家就不要記性這麽好了。這酒中快活,幹嘛這麽在意小事?”至清不願多說,酒翁卻不願意讓步。

僵持續久,至清敗下陣來。

“我往酒裏加了東西。”至清見酒翁依舊看著他,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解釋,只得繼續道:“我給這酒取名叫做浮生,給我的那壇酒取名為‘半浮生’。”

“這和你加東西又有何關聯?”酒翁可不吃至清這一套。

至清無奈,早知酒翁如此頑固,卻不知竟不饒他這一句話,只得老老實實說道:“我在浮生裏加了碧落根。”

佩麒不知碧落根是何物,卻下意識覺得並非什麽好物,反觀那酒翁臉色乍變,之前的惱怒許還有幾分笑鬧之意,而今卻沈著一張臉看著至清,似是至清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你知道碧落根和這酒合在一起會怎樣嗎?”酒翁沈聲問道,此刻臉上惱意也不見了,看著至清,眼中一脈肅然。

至清點首。

酒翁長嘆氣一息,盯著至清看了許久,一直未言。

“罷了,這是你的選擇。”最終酒翁轉身,首先妥協了。他斜睨至清一眼,“‘半浮生’是吧?它會好好被埋在這裏的,但它被起開後,你就別再來此地了。”

至清未答,酒翁也不在意他的回答,直直下山去了。

佩麒全程不知他們倆所說是何,只得站在一旁聽著。

至清就那般站著,臉上再也沒了往日那般輕佻笑意。

不知就這般呆立多久,至清長嘆一口氣,轉頭對佩麒說道:“你看,這就是人世吧。雖是不願,但也只得這般所為了。”至清的臉上是佩麒的熟悉的笑,可是他低垂的眉眼是佩麒不曾看見的。

不知為何,見此般至清,佩麒覺得心中極為不悅。他這般笑著,不如不笑。笑得這般勉強,又無人勉強他笑著。但這話佩麒沒說出來,不知為何,見到至清這般笑,他又是不悅,卻又不願意多說什麽來諷刺他。

至清擡手,之間他手中有一個小小玉玦亮起微弱白芒。至清看著玉玦,拿起玉玦對佩麒說道:“你看,這就是我的半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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