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人”？伊索怔了怔，這間小屋裏明明是空空蕩蕩的……難道……

“你可能也註意到它了吧？就在這裏。”約瑟夫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停在那件被紅布覆蓋住的物體前面，“可能會嚇到你，但是，我還是想讓你看到‘真實的我’。”

他掀開那張紅布的瞬間，伊索的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那張紅布之下，是一幅被相框裝裱的照片。照片尺幅很大，上面是一個男人的半身像——那是一個長相十分美麗的男人，但從他臉上已經不再平整光潤的皮膚上，伊索還是看出了歲月給他留下的痕跡。照片已經十分老舊，上面有些許黑色的皺痕，它們縱貫過男人的臉，使這張照片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男人微笑著，淩厲而高傲的目光沈澱著歲月的光澤，仿佛穿過了那層薄薄的相紙，直接落在了伊索身上。

他有著和約瑟夫一模一樣的臉。

那一瞬間，伊索似乎明白了很多東西；但是，他似乎又什麽都不明白。在他的耳邊，約瑟夫的聲音開始講述：“我所研究的並不是什麽長生不老之術，而是一門用相片保存人類靈魂的靈魂學。當初，哥哥的死給了我很大打擊，所以我把自己關進這間小屋，開始探索一門能讓靈魂不朽的學問。最終我做到了，但遺憾的是，哥哥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我做到的第一件事，是用相片成功地儲存人的靈魂。接下來，我漸漸發現相中有一個與現實相似卻又不同的神奇世界，而我可以自由出入。到了最後——我發現，作為‘相中世界’的締造者，我可以將相中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交換。也就是說，這張照片裏，才是真正的我應該有的樣子。”

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伊索完全呆住了。約瑟夫將伊索擁入懷中，用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伊索，現在我把我的最後一個秘密告訴你，你要聽清楚。這幅照片就是我，如果你把匕首插進他的胸口，我也會死掉。如果你用這個方法殺了我，沒有任何人會發現，因為這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個秘密。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會結束，你的一切困擾都會解除，明白了嗎？”

伊索周身一震。他能想到約瑟夫可能已經發現了他身負暗殺的任務，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約瑟夫竟然要為解除他的困境而獻上自己的生命。他只覺得眼眶發熱，鼻子發酸，他埋在約瑟夫懷裏用力搖頭：“不……我不明白！”

“你明白。”約瑟夫握住他的肩，讓他從自己懷裏擡起頭來，“伊索，我剛剛說過，現在是時候了。我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鍛煉你的能力、從議會手中奪權，都是為了給以後的你鋪路。你要記住和議會簽署協議的日子，到那天，你簽訂完協議，就再沒有任何人能動搖你的統治權威。所以，你不用再擔心什麽了，明白嗎？”

“我不是在擔心什麽！”伊索激烈地反駁，他望向約瑟夫，“我拒絕的理由……你還不明白麽，約瑟夫？它和你為我這樣做的理由是一樣的！”

因為我愛你啊。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他相信，約瑟夫已經明白。

在他的面前，約瑟夫微笑看著他；片刻後，男人輕輕搖了搖頭：“伊索，人在年輕的時候很容易後悔自己做出的決定。現在的你只想拒絕這個機會，但當你永遠失去這個機會後，你可能又會後悔。所以，答應我，好好想一想再做決定，好嗎？”

說完這句話，他低下頭，在伊索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隨即轉身離開。可當他走到門口時，他卻忽然聽到了原本安靜下來目送他離開的伊索的聲音。

青年的聲音很澄澈，語氣聽起來平靜而又堅定：“約瑟夫，我已經想過了。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很多次，但早在你標記我的那一天，我就確定了自己心裏的答案。”

他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約瑟夫面前，擡頭望向約瑟夫：“那個時候我決定，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我可以將我的一切告訴你：我來到這裏是為了暗殺，英國交給我這個任務，一開始時我也的確想要殺你。但當我知道法蘭西國王就是你的時候，我第一次猶豫了。我最終意識到我下不了手，因為我……我喜歡你。”

從認識約瑟夫以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後來的事你大概也知道，要殺你的刺客是英國派來的，我知道他的計劃，所以那天我一直跟著你，還為你擋了刀。再後來……我和你去了英國，我養父給我下了最後通牒，要我在這個月內動手，不然他就會把我送回國，或者殺掉。但我不可能這麽做，我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會這麽做。”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望向約瑟夫的眼神裏帶上近乎卑微的懇求：“就是這樣，我已經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了。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不要丟下我，好嗎？”

說出最後幾個字時，他連聲音都在發著抖。說完他便有些哽咽，他垂下頭，單薄的肩膀微微顫著——這個堅強的孩子終於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撲進約瑟夫懷裏哭泣，就像是害怕被約瑟夫討厭似的。

夕陽暖紅的光線穿過玻璃窗，在空氣裏微塵的反射下漫成一片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周照亮。在長久的沈默裏，約瑟夫終於向前邁了一步，動作很輕很輕地將伊索摟進懷裏，就像在小心翼翼觸碰一件無價的珍貴寶物：“別哭，伊索。是我的錯，我本以為自己知道了所有事，但現在我才明白，很多事情我還不知道。我答應你。”

在他最後那句話出口的瞬間，伊索驚訝地擡起了頭。他紅著眼眶，帶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問：“是真的嗎？”

“是真的。”約瑟夫低下頭，與伊索親密地額頭相抵：“我答應你。那麽眼下你所面對的難題，就由你我來一起拼一把。好嗎？”

“……嗯。”伊索點點頭，他的臉上終於又浮現出滿足的笑容。夕陽柔和的光暈裏，他們的身體緊緊擁抱在一起，鮮活溫暖的臉頰肌膚相互廝磨著。不知是誰主動吻上對方的唇瓣，也不知是誰主動撬開對方的齒關，讓兩人的舌在口腔裏親密地輾轉糾纏。這是一個再纏綿不過的吻，然而它卻和欲望無關。

它只是為了證實彼此依舊鮮活的存在。

兩人分開時，約瑟夫驚訝地發現，伊索的臉上竟然已經滿是淚痕。他這才想起剛才接吻時，自己的臉上好像蹭到了什麽溫熱濕潤的東西，但他卻沒有太在意。他的omega做什麽都是很安靜的，連流淚也很安靜。約瑟夫的心底有些歉疚，他伸出手，用指肚將伊索臉上的淚痕一點點抹去：“對不起，還是惹你哭了。”

“沒事。”伊索用力搖了搖頭，然後他望著約瑟夫的臉，又一次笑了出來，眉眼裏滿是幸福，“活著真好。”

“嗯。”約瑟夫微笑著點頭。

在那之後，約瑟夫重新蓋好了那張照片，兩人肩並著肩一起走回去。太陽已經落山，王宮主殿的方向亮起溫暖的燈火。一路上伊索一直緊緊拉著約瑟夫的手舍不得松開，他揚起頭看約瑟夫的側臉，只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可思議。

政變的事已經不必再說。讓他更難以想象的是，經過了這一天，他與約瑟夫竟然都知曉了彼此一直以來深藏在心底的最深層秘密，而且，約瑟夫竟然愛他愛到寧願為他放棄生命。經過了這樣的一天……伊索想，他們終於可以成為一對坦誠相待、生死相托的夫妻了。

約瑟夫註意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他：“為什麽看我？難道是因為我真實的樣子太老太難看，開始盤算跟我離婚了？”

“不是。”伊索趕忙搖頭否定，“你真實的樣子也很好看。雖然年紀是大了一些，但樣子更威嚴了，氣質很好。”

反正，什麽樣的約瑟夫他都喜歡。

聽到他的回答，約瑟夫笑了笑，收緊手指牢牢拉住伊索繼續往前走：“那就好。伊索這麽喜歡我，看來我要更努力一些，讓你我完美地度過眼前的難關才行。”

他們回到寢宮時，天色已經黑了。守在門前的侍女一切如常地向二人恭敬行禮，她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一天裏都發生過什麽。二人走進房間後，伊索忽然發現，桌上竟然躺著一捧白玫瑰的花束。

那一瞬間，伊索回憶起了很多東西。他走到桌前，低頭看向那一束新鮮盛放的白玫瑰，喃喃道：“我們認識的那天……你曾經派人送給我一束和它幾乎一模一樣的玫瑰。”

“對，當時你還折了一朵帶出門，然後就遇到了我。你可能至今都沒發現，我就是憑你遺落在花園裏的那支白玫瑰認出你來的。”約瑟夫走過去，將那束玫瑰抱起來，遞到伊索手裏，“它是送給你的。去見你之前我就已經想好，如果我能活著回到這裏，就把它送給你。”

“為什麽？”望著被遞到自己眼前的玫瑰，伊索有些發怔。

“為了敬你。敬你依舊如白玫瑰一般純凈無瑕。”

約瑟夫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伊索的眼眶再度濕熱起來。他強忍住想要流淚的沖動，伸手接過約瑟夫遞來的花束，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謝謝你……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那是約瑟夫所見過的他最美的笑容。

TBC

約瑟夫的照片是《道林·格雷的畫像》梗。記得有人好像在第4章左右就猜出來了，這裏的人個個都是人才.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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