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伊索表現得出奇冷靜。

他沈著地處理來自兩方的消息。奈布那邊，青年摸索出了每天下午約瑟夫都會去後花園練刀這一規律，並且告訴伊索，他將在兩天後的下午埋伏在王宮後花園伺機刺殺。伊索肯定了他的計劃，並拿出地圖給他講解，說當天，在圖上標出的點位上自己將不設置衛兵，請奈布按路線行進。接頭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叫來秘書，把接下來兩天的衛兵值班安排布置下去。

不用擔心布局上小小的安排被發現。他在心裏安撫自己，目前王宮配備的人員本就不齊全，有一些空缺是填補不上的。他只不過是提前“得知”了那天的安排，並把消息透露給了奈布罷了。

想到這裏，他甚至懷疑自己骨子裏本就有冷血的因子。抓捕布朗伯爵那天也是，他內心情緒其實很難平靜，但表面上他卻做得冷靜甚至冷血，為這次誘捕交上了一份優異的答卷。他開始設想，如果有一天英法之間爆發了一場空前激烈的戰爭，只有殺了約瑟夫，才能終止這場曠日持久的戰役，挽救千千萬萬戰場上士兵的生命，挽救他自己的國家，那麽，他會不會懷著和如今一樣反常的冷靜，親手將匕首刺進他此生唯一摯愛的胸膛？

他不願再往下想。他想，至少現在局面沒這麽難以挽回，約瑟夫沒有對他的國家造成威脅，只是英國王室想奪權而已。會有解決方法的，他相信兩方都可以平安。

至於約瑟夫那邊，尊貴的國王近期依舊事務纏身。從各方源源不斷送來的文件如雪片一樣堆滿國王辦公桌的桌面，約瑟夫每天都要審閱無數文件，作出無數部署，連坐在房間另一端的伊索看了都不免咋舌，心想要是自己親手控制這麽大的一個布局，恐怕腦子都會因為思考而炸掉。他咽咽口水，把精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算計議會的事他幫不上約瑟夫的忙，他所能做的，就是把王宮上下打理得清晰有條理而已。

一天下午，約瑟夫離開辦公室去練刀了，伊索的秘書過來幫伊索和約瑟夫收拾文件。伊索知道他的秘書從前曾直接在約瑟夫手下任職，於是他忍不住問：“約瑟夫他……以前當國王的時候也這麽忙嗎？最近他顯得好累，這麽高強度的工作，我都怕他會累到吐血。”

“陛下啊？我年齡比較小，陛下即位初期的那些日子我不甚了解，但也算跟著他十來年了。”秘書停下手中的工作，似乎陷入了沈思，“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很拼命吧？不過跟著他的這幾年，我很少見他這麽拼。而且我記得他之前似乎並不打算處理議會，不知道最近為什麽想動手了。”

伊索默默聽著，他心裏其實有些驚訝。下一刻，他聽到秘書轉換了話題：“另外我很想告訴您，您是我見過唯一一個被容許直接喊陛下名字的人。我從老侍女那裏聽過一些冷門的八卦，得知即使是前任王後，在人前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他‘陛下’。陛下很愛您，王宮上下都能看得出你們很幸福，也希望這次陛下能有子嗣。”

這麽私人的表達突然從秘書這種恭謹認真的人口中說出，連伊索都不由得不好意思起來。他點了點頭：“嗯，謝謝你的祝福……會有的。”

他同樣希望他和約瑟夫能順順利利。至於孩子……在一起很長時間的話，應該會要的吧。

奈布預定實行暗殺的那一天，伊索顯得格外黏約瑟夫。他從吃早餐時就開始陪在約瑟夫左右，約瑟夫這一天都在王宮，他也就寸步不離。約瑟夫好奇問他今天怎麽這麽黏人，伊索一臉認真地表示，我是想詳細了解一下國王一天的生活。約瑟夫對此似乎並沒感到什麽異常，只是很大方地讓他跟著。

時間很快到了下午，到了約瑟夫練刀的時候。伊索還是跟在約瑟夫身邊，他說想看約瑟夫練刀的樣子。兩人相偕著走過花園的小徑，伊索看著路邊的花草，低聲感慨：“我們認識的時候，花園裏的花好像才開不久。”

“對，現在已經快到夏天了。”約瑟夫回應。在他們的頭頂，茂盛的高大樹木已經初見濃綠，繁密的樹葉之間投下午後明亮的陽光。曾經盛開的花朵因暮春的炎熱而開始萎謝，但在這樣富有生命力的季節，美麗的花園卻並沒有因花朵的雕零而消損生機。

快兩個月了——伊索默默地想。他和約瑟夫已經認識將近兩個月，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他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成為了一個有終生伴侶的omega，還有了一些值得去做的事情。這兩個月的日子，簡直讓他覺得比之前的數年還要充實幸福。

他怎麽可能狠心放棄？他怎麽舍得放棄？

約瑟夫回應他過後就沒有再說什麽，大概是在觀賞景色。伊索視線靜靜掃過路邊的草叢、陰影裏視線的死角，他知道奈布就埋伏在這條路上，或許對方還正在因他出現在這裏而暗自驚訝。伊索知道，他自己的目標很明確：他要在奈布沖出來時阻止對方，哪怕要為約瑟夫擋下一刀，他也在所不惜。他相信一切會順利，因為奈布是個善良的人，如果他突然擋在約瑟夫身前，對方極有可能失手。

接下來的一段小徑愈加偏僻，而拐過這個拐角，下面就是視野寬廣的一片空地。伊索不由得屏息凝神，他猜測奈布就埋伏在這段道路上，必須防範對方的突然出手，四周的一點聲響都不能放過——

下一瞬，在兩人身後，利刃破空的風聲忽然響起。伊索的反應比約瑟夫這個習過武的人還要快，他幾乎是瞬間轉身，眼前軍刀刃上雪亮的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這把軍刀他曾見過，就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奈布手上把玩著的那把——伊索腦海裏劃過這一念頭的同時，身體對約瑟夫本能的回護先於大腦的反應，他伸出手，將身旁的約瑟夫狠狠一把推開，然後，迎著奈布驚愕的雙眼，他眼睜睜望著那把軍刀刀刃刺向自己的側腰，在那裏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深深口子。

鮮紅的血立即流了出來，染紅了伊索身上深藍的禮服，禮服裂口處被鮮血洇成貼近於黑的暗紅色。伊索能感覺到，奈布刺下這一刀時明顯刺偏了，若是按照那一刀的來勢，此刻他可能已經被利刃捅破了腸子，而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只是皮肉傷。

但即使只是皮肉傷，這一刀還是痛，鉆心的痛。伊索眼前一黑，他差點暈過去，劇痛中他聽到身側傳來“噌啷”一聲長刀的出鞘聲響，他強撐著轉動眼球向約瑟夫的方向看去，佩刀上如水如月的漂亮刀光隨即照亮了他的世界。他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一些，神志被拉回現實，他看到約瑟夫抽出刀格擋住奈布的下次進攻，男人的刀法很漂亮，應對起手法直截兇狠的奈布似乎還居於上風。約瑟夫的刀長，奈布的刀短，青年嘗試了兩三次都找不到近身的機會，而在這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附近的衛兵已經察覺出了不對勁，匆忙的腳步聲正在向這裏靠近。

奈布在下一次進攻被約瑟夫格擋住時終於收刀撤退，他顯然已經意識到，再不撤離就會被抓。逃開前他最終望了伊索一眼，他的臉被蒙面的黑布擋住，但從他那雙灰藍的眼睛裏，伊索讀出了他深切的擔憂與不解。此時的伊索已經因為疼痛而倒在地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回望著奈布，一雙眼睛裏是他的疑問：那約瑟夫呢，他又有什麽錯？

奈布逃離了。一眾衛兵沖上去抓刺客，可約瑟夫卻並沒有追。他兩步沖到伊索面前，將伊索的上半身從地上扶起來，一雙手顫抖著從口袋裏掏出潔白的手帕，按在伊索腰間的傷口上。他的聲音焦急且暴躁：“你沖上來擋刀幹什麽？！我習過武，雖然沒多厲害但應付這種狀況還沒問題，頂多就受點皮肉傷，而且我好得很快。你為什麽要沖上來，你……”

說到這裏，他像是哽住了一樣，忽然再也說不下去。伊索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他全沒了平時的優雅，他緊張焦躁，他語無倫次。伊索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沒力氣安慰，只能努力揚起唇笑笑：“我受皮肉傷，總比國王受皮肉傷好。”

“別說了。”約瑟夫的聲音忽然低了很多，柔和了很多，就像是在努力哄伊索安心，“我真想罵你一頓，不過還是算了，等你好一點再說。去治傷吧，我抱你去。”

“嗯。”伊索點了點頭，他看著約瑟夫另一只手臂穿過他的腿彎，將他輕輕抱了起來。男人的懷抱很溫暖，抱著他的手很穩。伊索輕輕呼了口氣，傷口很疼，撕心裂肺的疼，伊索還是第一次知道疼也能讓人疼到脫力，疼到疲倦，疼到不想再花力氣去對抗疼痛，只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暈過去。他閉上眼睛，任由疲乏暈眩的感覺將自己淹沒。

暈過去前一刻，他想：沒付出什麽代價就成功地渡過了這一劫，真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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