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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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他家的那座宅邸。他父母早逝,伊索很小的時候就被過繼到一位遠親的門下,而這位養父,執掌的是刑罰相關的工作。養父一直有讓他繼承這一官職的想法,但他在猶豫。

宅子裏很安靜,上樓的樓梯很長很長,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伊索走了很久,才終於走到轉彎樓梯的終點,看見光亮裏自己那間臥室打開的門。他走進去,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從手邊拿過一本書翻開。

這十幾年來,他的絕大部分時光都是這樣度過的。但這次,他沒能看太久,背後就傳來了門被推開的“吱呀”響聲。

伊索回過頭,看見門口站著的是傳授他暗殺技巧的老師。老師大步走過來,將一把匕首放到他手裏:“你的暗殺手法已經學得很好了。現在,英格蘭希望你完成政治聯姻,然後伺機刺殺法蘭西國王德拉索恩斯二世。”

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伊索心口一揪。他用力搖頭:“我不願意!”

但老師完全沒有聽到他的反駁。男人轉過身,就這樣離開了。

伊索低下頭,看著手心裏的匕首發呆。另一只手忽然出現在他視野裏,疊在他握著匕首的手上。養父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伊索,我說過審訊和刑罰不是折磨人,只是將犯人應得的待遇實行在他們身上。德拉索恩斯二世也是,他簡直就是個妖怪,早就該死了。你只需要給予他應得的處決。”

伊索搖頭,聲音裏帶著顫抖:“不,你騙人,我以前還以為你說得是對的,看過書之後我才明白,你的刑罰真的很過分!約瑟夫從沒做錯過什麽,他只是在好好地治理這個國家而已!”

這還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鼓起勇氣反駁他的養父,盡管是在夢中。但他並沒有得到養父的回答。

視野中的景象急速旋轉,景象穩定下來後,伊索發現他正站在約瑟夫的寢宮中央。他手中還握著那把匕首,約瑟夫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翹著腿,手中抱著出鞘的長刀,微笑著看著他。男人說:“果然,連你也背叛了我。是服毒假裝病死保全清譽,還是背著汙名滾回英格蘭,選一個。”

說罷,他舉起手中的刀,鋒利的刀尖穩穩指向伊索的咽喉。伊索驚恐地向後退去,他雙眼望著約瑟夫努力辯解:“不,約瑟夫,我沒想殺你……你不要傷心,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可約瑟夫卻笑了出來:“別編了,親愛的。結婚的第一天就帶著匕首,你不就是帶著暗殺任務來的?”他的刀又向前遞了兩寸,冰涼的刀尖抵上伊索喉嚨,“你可以去死了。”

……

伊索驟然睜開眼睛,視野裏是約瑟夫寢宮的天花板。他被噩夢驚出了一身冷汗,現在還在餘懼未消地喘著氣。下一秒,約瑟夫那張好看的臉闖進他視野,天藍色的漂亮眼睛眨了眨:“怎麽了?看你好像做噩夢了。”

伊索的眼神轉向他的方向:“我說夢話了嗎?”

約瑟夫頓了片刻:“沒有。”他說。

於是伊索松了一口氣——沒說就好,這個噩夢裏無論他說的哪句話被喊出來,聰明如約瑟夫恐怕都能猜出秘密暗殺的事。他裹緊被子,從床上坐起來:“你今天這麽早打扮,有什麽大事嗎?”

時間剛八點鐘左右,約瑟夫已經換好了他的一身禮服,頭發也紮得整整齊齊。伊索問出這話時他正彎腰提自己的靴子:“就算是吧。今天要出去,去做個演說。你要來聽嗎?”

“不了吧。王宮裏還有事務要處理,我留在這邊比較好。”伊索想象了一下約瑟夫站在大講堂裏意氣風發演說的樣子,最後還是戀戀不舍地選擇了放棄。他停頓了片刻,又問了一句:“你幾點要走?能不能陪我說一會兒話?聊什麽都好。”

他驚惶未定,噩夢裏的事讓他恐懼,似乎只有在這時和約瑟夫說說話,才能消解他心底的不安。約瑟夫倒是很縱容他,男人在他身邊坐下:“還有將近半個小時,不急。”他用帶笑的眼睛看向伊索,“我的伊索精力一定很好,晚上沒親熱就做夢,這是精力過剩的表現。”

“……”這個約瑟夫又在說不正經的話了。伊索不好意思地偏開視線,清了清嗓子:“我覺得你精力比較好,每天都醒得這麽早。”

“你見過老年人貪睡的嗎?想誇我精力好可以舉其他證據。”約瑟夫這句話明顯意有所指。

“怎麽你已經進入老年人行列了?”伊索終於忍不住吐槽,他拒絕進約瑟夫的套。

兩人對視片刻,最終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伊索心頭的陰雲也因這簡短的談話消弭了不少,他想,親密的身體關系真的很容易增進兩個人的感情——因為他們曾無數次共享歡愉與痛苦,也彼此知曉對方身體裏最深的秘密。

況且他們還彼此相愛。

但伊索依舊很矛盾。他還不知道約瑟夫的很多事情,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有什麽東西改變他對約瑟夫的看法。眼下還有從英國派來的內線需要安排,一切都是未知數。

兩人又聊了幾句,時間也就到了約瑟夫出門的時候。來接約瑟夫的下屬在門外敲門,約瑟夫應門後起身離開,走之前不忘給了伊索一個蜻蜓點水的早安吻。

他離開後,伊索也起了身,穿戴好之後出了門。不過,他今天的目的地不是國王辦公室,而是王宮後花園深處某個廢棄的水池。

兩天前,英國派來的內線已經成功進入王宮,並和伊索取得了書信聯絡。他們今天約定了見面,這才是伊索不能去看約瑟夫演說的真實原因。

他穿著來法蘭西時那身不起眼的灰色衣服,戴著口罩,一路避開宮中守衛的耳目,來到會面地點。他看到一個身高與自己相仿的兜帽青年斜倚在距離水池不遠處的墻角,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軍刀。

伊索來之前猜測過這人的樣子,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這位退役雇傭兵的樣貌和他想象中大為不同:不高的個子,瘦削的身材,還有那張算得上清秀的臉,都很難讓人將他與“殺手”這個詞聯系到一起。可是接下來,青年的話語舉止讓他很快意識到,這人身上的確有著殺手殺伐決斷的冷漠氣味。

奈布·薩貝達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伊索·卡爾?”

“是。”伊索點頭。

“嗯。”奈布又看了他一眼,“你和國王發生過關系了?但是還沒標記。”

“對。”伊索坦然承認——omega之間是不存在秘密的,彼此身上信息素的氣味已經暴露了一切。伊索知道自己身上明顯有著屬於約瑟夫的味道,但他們結婚將近一個月,還沒進行到那最後一步。他也驚訝地發現,奈布·薩貝達的情況和他很相像。

“很好。你老師讓我關心下你的情況,看來還算順利。下得了決心的話,可以接受標記。”奈布的說話風格很簡單直截。

“……好。”

“切入正題吧。英國那邊叫我協助你,不過現在還沒到下手的時候。那這段時間,你需要我做什麽?”

果然來了。伊索擡眼回望對方,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鎮定:“我要你幫我調查德拉索恩斯二世。我試探過他,他身上還有很多謎團我不了解,比如他的不老之謎,還有他和議會間的利益關系。這些情況如果不清楚,恐怕我們殺了他也得不到什麽好處,你明白。”

他所說的情況屬實,給出的建議卻是緩兵之計。他這幾天好好想過,倘若直接向奈布坦白內情,必然會遭到對方態度激烈的反彈,嚴重的話對方甚至會選擇獨自執行刺殺計劃。因此,要把他暫時穩定下來,根據事態發展再定下一步的對策。

對方果然點了頭:“好,我懂了。那會面就到這裏吧,時間太長別人會起疑。”說到這裏,他停了停,“對了,聽說你在逐漸掌控王宮的人員部署,希望你能給我的行事提供一些便利。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伊索點頭,目送著奈布轉身離開。對方走遠後他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真的不擅長騙人。

他收拾心情向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回憶自己手上沒處理完的事:過兩天還有一批人要進,上月不少人的任職情況還沒審核,宮裏的部分建築還需要修葺……

他忽然感覺到腦袋暈乎乎地發熱發沈,腿也有點軟。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這幾天累到了,身體不太舒服,他扶著柱子在走廊前的臺階坐下,想稍微緩一緩。可不適的癥狀卻越來越劇烈,直到奇怪的潮熱從身體內部泛上來,某種令人難以啟齒的感覺席卷了全身,伊索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原來是自己忙忘了,今天是他的發情期。他是在發情期結束後啟程來到法國的,到了今天,距離上次發情期剛好一個月。

而且——他咬緊了牙關——

他當初打包行李時考慮的因素太多,結果反而忘了那件此時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抑制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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