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伊索睡到很晚時候才醒來。睜開雙眼時，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不遠處書桌前的那個人。

是約瑟夫。他穿著昨天白天的那身軍裝，坐在椅子上看書。上午的陽光從他面前的窗子灑進來，光與陰影勾勒出他挺拔好看的身形。聽到床上傳來響動，他轉頭看向伊索，微笑：“醒了？”

“嗯。”伊索點了點頭，從床上坐起來。他身上的浴袍穿得整整齊齊，唯一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是身後難以啟齒的那處。那裏多少有點不舒服……伊索仔細感受了一下身體的感覺，作出判斷：不過還好，能走路。

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沈默。初夜過後的第一個早晨甜蜜又有點尷尬，好在約瑟夫及時打破了這份沈默。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伊索面前，把對方從床上扶起來：“別楞著了，白天有白天的事。給你看點東西。”

他把伊索領到桌邊，搬了把椅子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從今天起，你就要正式做我的王後了。你要知道，我的王後可不能是個花瓶，你是要幫我做事的。”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張卷軸，在桌面上平展開來：“這是王宮的平面圖。等你正式出師之後，我希望你能代我完全掌管它。”

“出師？”

“沒錯，從今天起，我要你跟著我學東西。”約瑟夫看了他一眼，“花園聊天時我基本了解了你的狀況，你人很聰明，讀過的書不少，只是缺乏應對人事的經驗。果然是個貴族少爺，知道我在你這個年紀做了什麽嗎？”

伊索聽得有些呆，他搖搖頭。約瑟夫從自己胸前摘下一枚勳章，遞到伊索面前：“我拿了這個。當年邊境有一場戰役，我和我哥出兵征戰，我幹掉一支精銳部隊，回王宮後拿到這枚勳章。雖然，我哥哥比我更厲害就是了。”

“你哥哥？”伊索重覆了一遍，他還是第一次聽說德拉索恩斯二世有哥哥。

“對，我哥哥。”約瑟夫垂下眼簾，手指摩挲過華美勳章略帶褪色的表面，“我曾經有一個哥哥。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的語氣變得溫柔又悲傷。伊索從未見過約瑟夫這副樣子，但他知道，這位“哥哥”大概是不在人世了。他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話頭是我提的。”約瑟夫擡起頭笑笑，他很快又恢覆了他平時的樣子，“我們接著說。所以，你要是再不快點成長起來，就浪費了你現在大好的年齡了。今天的安排我想好了，你不用幹什麽，坐在我旁邊看我處理文書就好。這裏的情況和你們國家不太一樣，大權依舊掌控在我手裏。”

伊索點點頭，於是約瑟夫走到門口喊了手下，叫他把今天需要看的文件呈上來。安排好之後，他轉頭看向伊索，藍色的眼睛裏帶著笑：“你脾氣倒是很好，頭天剛新婚親熱過，第二天就被拽起來幹活，我以為你會不滿。”

他這話說得伊索臉頰紅了紅：“沒有。”雖然……他是覺得約瑟夫有點過分來著。

在這之後，伊索換上了侍女幫他拿來的日常衣服，坐在約瑟夫身邊陪他看文件，順便幫忙文件整理，打個下手。

他註意著約瑟夫對每個事件的處理方式，很快他便意識到，約瑟夫不僅像他之前印象裏那樣博學，而且眼光銳利毒辣，做事雷厲風行。對於無關自己利益又繁瑣的事情，比如地方賑災，他會直接打下去交給議會處理；而面對軍事部署等問題，他不但要親自經手，還要問個清清楚楚透透徹徹，確保自己掌控大局。

是個很精明的人。伊索站起身去接水，經過床邊時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床腳。帷帳垂下的一角遮住那個角落，那裏沒有被動過，匕首塞得又很靠裏面，應當不會被發現。安全就好……伊索想，要是昨天自己按先前計劃行動，說不定現在已經被看出端倪了。

想到這裏，他忽然感到心頭一緊。

約瑟夫一忙就忙到了晚上，他說是因為這幾天婚禮的事多少分散了精力，昨天又一整天沒有處理政務，故而堆積了不少事情。午餐他們是草草對付的，到了晚餐時間，約瑟夫說請他吃好吃的，伊索還沒來得及謙讓，就被他拖出了寢宮大門。坐在燭光搖曳的長方形餐桌前，伊索看了兩眼身邊貌似心情很好的約瑟夫，終於忍不住發問：“你是小孩子嗎？”

“不是。”約瑟夫的坐姿矜持而優雅，半長的銀發被明黃色緞帶系成的蝴蝶結束在腦後，精致得就像個女孩子，“你才是小孩子，論年齡我比你爹都大。”

“……”伊索決定放棄跟這個突然脫線的老小孩爭論。

伊索慣穿黑白兩色，今天的衣著也同樣如此，樸素得不像是新婚。上前菜時約瑟夫多看了他兩眼，然後認真地做出結論：“你穿得太素了，這樣打扮顯不出你的清秀。不過你可以在細節上多下點功夫，說不定會好看很多。還有，口罩可以少戴，明明五官就很好看，不用遮。”

伊索楞了楞，放下手裏的叉子——他沒想到約瑟夫在處理政務時那麽高高在上，平時卻也能這麽講情調。然後他看到約瑟夫湊近來，手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發圈，約瑟夫轉到他背後，挽起一綹他過長的發尾，幫他將灰色的柔順短發束起來，又轉到他身前看了看，滿意地彎了彎眼睛：“好了，這樣比剛才可愛很多。”

伊索驚訝地眨了眨眼睛，伸手向自己腦後摸了摸，摸到了一束新紮起來的短發。他又向約瑟夫腦後束起的黃色蝴蝶結看去，心想，這樣兩人的發型是不是就一樣了？不知為何，他忽然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他悄悄偏開視線。

晚飯很愉快，法式的晚宴自然沒得說，菜式比伊索在英國時豐盛很多，而且很好吃。晚飯後約瑟夫說要陪伊索在王宮裏轉轉，順便送伊索回他的新房間——兩人正式成婚後，伊索就被安排了新的屬於王後的房間，有專人幫他收拾了東西搬過去。

兩人肩並著肩，走在王宮的小徑上。約瑟夫甚至還牽起了伊索的手，這個小動作讓他們看起來更加像一對新婚的恩愛小夫妻。如果是這樣，該多好啊……伊索垂下眼簾。雖然跳過了戀愛步驟就直接成婚，但他們一定會逐漸相愛的。如果他沒有接受那個任務……這將是一個多麽美好的故事。

他的心情忽然沈重起來。他低聲問了身邊的約瑟夫一句：“對了，關於你年齡的問題，你還沒跟我講呢。”

“啊，那個啊，其實也不是多麽難以想象的原因。”約瑟夫回答的語氣輕描淡寫，“你聽說過我登上王位後大刀闊斧改革了一番，然後就突然沈寂了的說法嗎？”

“聽過。”

“那不是謠言，是真的。原因很簡單：我閉門不出，悶頭研究了一些東西。研究持續了幾年，等我走出那個房間，所有人看著我的表情都帶著恐懼。因為我看起來比走進那個房間之前還年輕。”

伊索睜大了眼睛。約瑟夫搖搖頭，笑笑：“法蘭西國內傳言說我學會了巫術，變成了不老不死的妖怪。其實那不是巫術，而是一門學問。你知道為什麽從來見不到我的照片或畫像嗎？因為我不允許它們傳出去。萬一傳出去，不只是法蘭西，全世界的人都會把法蘭西的國王看成一個妖怪。”

伊索啞然，他無法反駁或者勸慰，約瑟夫的考慮無疑是對的。他可以接受約瑟夫這樣的事實，但大部分人都不會。再說，這樣的事，哪怕說是學問……都不會有人信吧。

“你說這是學問。是怎樣的一門學問？”想到這裏，伊索忍不住追問。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情緒不明：“這個問題就很難解釋了。你的房間到了，想要我坐進去慢慢講嗎？”

伊索一楞，他這才發現約瑟夫已經將他領到了一扇門前，門開著，房間裏的布置很豪華，他的行李箱就在這間房內，被放在房間靠墻的位置。約瑟夫不動聲色地摟過他的腰：“你要是想聽，我就進屋慢慢講，講完我們一起睡。要是不想聽，我就回去。”

他話裏的暗示之意，已經不能再明顯了。伊索的臉頰又開始發燙，正在他不知該說些什麽的時候，約瑟夫拍了拍他的肩：“逗你玩的，算了，你昨天是第一次，身體大概還沒習慣，好好休息一下吧。改天再來。”

最後一句話他是湊在伊索耳邊說的，壓低的聲音帶著氣音，伊索頓時連耳根都紅了。約瑟夫鬧夠了，才滿意地放開他，揮揮手離開：“那我走了。親愛的，做個好夢。”

他穿著軍裝的挺拔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伊索目送著他離開，過了很久，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走進自己的新房間。

行李箱上掛著鎖，這是他前天晚上就收拾好的，因為裏面的東西不能讓人看到。伊索取出鑰匙開了鎖，從箱子裏拿出一個本子。那是他的“老師”寫給他的暗殺計劃。

他自己擬定的計劃有變，現在事情的方向，基本是沿著“老師”一早給他擬好的方向進行：先和國王有夫妻之實，逐漸獲得信任，鞏固王後之位，再伺機下手。一切需要按照這個方案行進——盡管伊索清楚地知道，憑他現在的狀態，他不可能對約瑟夫下得了手。

這樣一位優秀的國王，體貼的丈夫……換成別人在他這個位置上，也會下不了手吧。

伊索看完本子，又把它放回行李箱，落鎖。鎖扣響起“哢嗒”一聲的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遺忘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

那把他帶去約瑟夫寢宮的匕首……還在床下！

伊索只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現在回約瑟夫寢宮拿顯然不現實，不僅要編出回去的理由，還要把約瑟夫從床邊支開，伺機把匕首取走。約瑟夫何等聰明，他根本沒法糊弄過去。

那麽，為今之計只有安靜等到明天，期望這一晚匕首不會被發現了。

伊索做了個深呼吸，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不會被發現的，他在心裏不斷暗示自己，匕首塞得很靠裏，即使被發現，他們也判斷不出那把匕首是誰的。那上面沒有屬於他或者英國王室的任何標記。

會沒事的，他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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