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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石定海揉揉她的額頭,道。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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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座下的童子了。”石震淵道。

“他如今在何處?我要去看看他。”宋織雲從他懷裏擡起頭來,雙眼含淚地望著他,道。

“已經送到媽祖廟裏,等你身子大好了,我們一起去。”石震淵道。

“好。”宋織雲輕輕點頭,從他懷了坐了起來,問道,“可查到究竟是誰害了我們的孩子?”

石震淵頷首,道:“查出來了。”卻略有遲疑,不知道該如何說。

“誰?”

“宋織繡。”石震淵道,“她將夾竹桃花汁放進了玫瑰花茶裏。”

宋織雲楞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不確定地問道:“竟是三妹?”

石震淵看著她,沈默著點點頭。

宋織雲沈默下來,面上似有些難以接受,半晌方道:“我想見見她,問問她是為什麽。”

“好的。今晚你且歇著,明日我請了宋大奶奶來,你們一起吧。”石震淵道。有陳氏陪伴,宋織雲總會好一些。

宋織雲點點頭,此刻只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疼,似有尖銳的針正在不停地插著。她自問與宋織繡雖不是親密姐妹,卻也從未苛待過宋織繡,為何宋織繡要這般行事?便是伍氏,雖然恨梅姨娘入骨,吃穿用度上又何曾苛待過宋織繡?莫不是因為婚姻不順,便怪在了伍氏身上?殺伍氏不得,便朝自己下手?

正想著,卻見折枝端了雞湯進來。石震淵接過,吹了吹氣,道:“先喝碗湯吧。”

宋織雲本無胃口,只道:“我喝不下。”

“多少喝一點,你如今身體虛弱著。”石震淵拿著勺子,將那湯遞到了她的嘴邊,眼神之中滿是關切之意。

宋織雲看著石震淵下巴新長的胡茬、眼睛下的青黑之色,鼻間一酸,道:“侯爺,你也吃點,你也憔悴了。”

石震淵有些意外她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一日來的疲倦卻是消退不少,心中也熨貼了一些,道:“你喝一碗,我便喝一碗。你喝兩碗,我便喝兩碗。可好?”

宋織雲忍著眼下的熱意,點頭道:“好。”

第二日晨起,卻是下起雨來,春天的雨水淅淅瀝瀝,天邊陰沈沈的,空氣裏帶了濕意。宋織雲朦朦朧朧地醒來了,聽見雨水從屋檐上滴下,啪嗒啪嗒地打在石階上,心中生出些許寒意來,不由得縮了縮身子。石震淵察覺了,便從身後將她摟進懷裏,在她耳邊道:“還早,且再睡一會吧。”自出事後,石震淵便住在了萬和院裏。

宋織雲含糊地應了一聲好,閉上眼睛,只希望這兩日發生的都是夢才好。是不是等她再次睜開眼睛,便會看到奶娘抱著孩子進來呢?這是夢罷?她身陷夢中無法自拔了吧?

等宋織雲醒來時,天已大亮,雨還未停,石震淵早已出去了。她由回紋伺候著換了衣裳,又由折枝伺候著喝了一碗湯,便坐在西次間的羅漢榻上看著窗外的雨出神。

當日,便是在這裏,宋織繡來看她,哭訴林三爺的種種不端,梨花帶雨。

略坐了一會,便見寶相引了陳氏進來。陳氏臉上頗為關切,看到宋織雲呆呆地坐在窗邊,臉上毫無血色,眼神毫無光彩,忙走了過來,道:“可好些了麽?”

陳氏心裏是萬分焦慮。金陵家裏,人人都在等著宋織雲孩子的降生。誰知昨日石府下人來報,宋織雲小產,胎兒救護不及。她迫不及待地想問個明白。然而,看到宋織雲這番光景,陳氏心裏再急,也不能直截了當地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宋織雲看到陳氏,點點頭,道:“好些了。”

“好生休養著,你還年輕,再生養一個也不是什麽難事。”陳氏安慰道。

宋織雲卻擡頭看向陳氏,道:“大嫂,這□□是宋織繡下的。”

陳氏大驚,道:“怎會如此?這事情都有誰知道?”若是宋家女下毒殘害姐妹的事情傳出去,恐怕會影響宋家的聲譽。此時,宋家正是名譽聲望最隆之時,萬不可因內宅小事而影響一族前途。

“只有侯爺知曉。”宋織雲道,“我想問上一問,大嫂和我一起吧。”

陳氏看宋織雲平平靜靜地說道,眼神裏看不出端倪來。大約是痛得麻木了,又有些不願相信,竟是因此而變得平靜。這是一種略帶著茫然,帶著隱忍痛苦的平靜。

不多時,仆婦押著宋織繡到了西次間。宋織繡在偏廳裏被人問了一夜,素日清雅秀麗的妝容早已殘褪,眼睛裏滿是血絲,眼下有些青黑,嘴唇亦變得慘白,雙手反剪身後被麻繩綁著。大約為了防止她叫喊,嘴中還塞著帕子。看到宋織雲,她雙眼之中兇光畢露,再不覆從前那委屈無辜的眼神。

宋織雲示意那仆婦把手帕拿掉,道:“你們都出去吧。”只留了沈香在內。

宋織繡不等宋織雲發問,便笑道:“真是恭喜二姐了!聽說生了個小世子,恭喜了!”說罷頓了一頓,又道,“哎呀,聽說世子窒息死亡了,滿身青紫呢,真是可惜了可惜了!”說完,竟笑得前俯後仰,狀如瘋婦。

陳氏心頭一緊,斥道:“三妹,你怎可出口傷人?這般事情,豈可亂說?其中是否有誤會,你且說來!”餘光裏看了宋織雲一眼,只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地攥著裙擺。

“我出口傷人?從前在家裏我事事逢迎你們,又何曾見你們真的對我好?”宋織繡斂去笑意,憤恨地看著陳氏,道,“祖母從來只寵愛嫡女,便是那嫡女是根草,也定要當成寶。多看我幾眼、多聽我幾句話都不願意!她宋織繡會什麽?不過是個繡娘,琴棋書畫樣樣都拿不出手。我那麽努力學習琴棋書畫,名冠京城,到了你們這頭卻什麽都不是,一絲半點也看不上我。便是大嫂你,也從來對著嫡出姑子多幾分慈愛,對著我,你便不過是面子情。你可是不耐煩和我打交道吧?是與不是?”

“三妹你多想了。祖母對待家裏孩子,一向一視同仁。若非如此,你又怎能上得了學堂,又出入世家豪門的門庭,結識各家的小姐,得到這名冠京城的才女之名?至於我,自問對你們姐妹幾個都是一樣的。”陳氏勸道。

宋織繡冷笑兩聲,道:“是不是一視同仁,從這婚事便看得出來。祖母給宋織雲選了什麽樣的人家?便是宋織雲都逃婚了,傷風敗俗,還要遮掩著,送了多少嫁妝將人嫁過去。到了我的婚事,祖母可曾理會?不過全由著伍氏安排!伍氏這老衾婆,慣會在人前裝出賢妻良母的樣子,背地裏卻給我尋了這麽一門親事!外人莫不讚嘆她賢良淑德,卻是把我往火坑裏推。這林家三爺就是個花花公子,懦弱男人,卻還要說成是個青年才俊!”

說到此處,宋織繡頓了頓,目光猙獰地看著宋織雲,道:“憑什麽你宋織雲便能嫁入侯門?憑什麽你的夫君情深意重?憑什麽你能生下嫡子?既然你母親讓我過得不好,我又怎能讓你過得好!”說完這一通話,宋織繡方覺得十幾年來的抑郁之氣為之一松。多少次想脫口而出的話,如今終於說了出來,便是死了也值當。於是,也就冷笑著看向宋織雲。

宋織雲輕輕閉了眼睛,深呼吸一口氣,方道:“昨日侯爺說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我還不信。卻不想原來你心裏這麽看我的。你自己心腸歹毒,便看誰都是歹毒之人。你自己心裏想要,得不到的,便當別人都是要害你的。你所說的一切差異,都在於嫡庶之別。我是嫡,你是庶,我的母親是嫡母,你的生母是姨娘。你要怪,便怪你的生母她要死要活地與我爹做姨娘。倘若我母親當真要害你母女,你以為你還能等到長大,等到出嫁?”說罷,宋織雲看她一眼,眸光中帶著一絲了然,道,“你這麽害我,不過是因為你求而不得罷了。”

宋織繡看著宋織雲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容易散去的一口氣又梗在了心口。她竭斯底裏地笑了起來,道:“二姐可真是耳聰目明啊!是啊,我一向仰慕侯爺,只恨嫁給他的為何不是我。從那年在海珍樓見了一面,我便恨不得嫁給他才好!你明明有陳紹嘉,卻為何不敢跟他私奔了去?為何還要嫁給侯爺?侯爺明明最愛那清雅絕俗、如桂子玉蘭之人,卻娶了你這樣一個妖艷女子,根本就不配!至於那窯子裏的什麽張姐兒、桃花夫人,不過清秀而已,卻也能得侯爺垂青!我本有機會和侯爺在一起的,都是你。你還要給他生孩子,我怎麽能看著這事情發生!”

陳氏在一旁越聽越是心驚,忙道:“三妹這是瘋了。將她帶下去吧。”

沈香看向宋織雲,卻見宋織雲微微搖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宋織繡,帶了一絲嘲諷,道:“宋織繡,你有所求,求的並非是侯爺。你並不愛侯爺,你也不了解他。你求的是地位與權勢,你想要我在石家的地位,你想要你的夫君像侯爺一樣有權勢。只是,你突然發現,你這一輩子或許都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所以你恨我。”

宋織繡道:“不,我一直愛著侯爺……”沈香卻已將帕子塞入她的嘴中,只有支支吾吾之聲。沈香便將那漲紅了臉要說話的宋織繡拉了下去了。

室內安靜了好一會。半晌,陳氏方道:“二妹如今是什麽打算?”

宋織雲垂著頭,剛才那一席話,也耗去她不少心力。想起從前宋織繡曾慫恿她逃婚,原是那時宋織繡便想取而代之了。

“我恨她。她殺我兒,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可是,若真要殺她,我又想她是我的姐妹。”宋織雲道,那聲音有些飄渺,帶著自我矛盾的痛苦與質疑。

陳氏沈默下來,這是奪子之恨,又如何能消?想了一想,陳氏還是說道:“二妹,這事情是內宅之事,家中仆婦丫鬟可要嘴風緊,守得住才行。”

宋織雲聽得陳氏如此提醒,道:“侯府的仆婦丫鬟,自是靠得住的,不能墜了侯府的威名。”妹妹仰慕姐夫,竟因此而謀害姐姐的孩子,傳出去實在不像話。

“大嫂,這事情且不要跟金陵家裏提起。過幾日,我再寫信給他們吧。”宋織雲道。

陳氏看宋織雲一副心如死灰的安靜模樣,只覺得憐惜,柔聲道:“如今怎樣安慰你,你大約都是聽不進去的。可是,阿雲,你還年輕,一輩子還長著呢,務必要振作。”

宋織雲點點頭,道:“我知道的,謝謝你,大嫂。”

作者有話要說: 被長年雷雨的嫉妒而扭曲的心。

☆、積年怨恨

石震淵是在下午時分去的拾翠院。雨還在下著,院裏的竹林一片青蔥之色,靜謐雅致,頗有煙雨江南的意趣。自從長嫂潘氏寡居,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拾翠院來。明河跟著他,到了殿門外,瀟湘正站在廊下,看到他們過來,有些詫異,卻也急忙行禮。

“大少夫人在麽?”明河問道。

瀟湘點點頭,將石震淵請了進去。

潘氏坐在繡架前繡花,看起來五光十色,很是絢麗。看到石震淵進來,她站起身來,笑道:“二弟怎的過來了?請坐吧。”

石震淵看著潘氏的微笑,想起宋織繡所說的話,以及明河從拾翠院媽祖堂裏找出來的東西,心中鈍痛。石震淵少時頑劣,仰慕長兄石破浪。石破浪老成持重,武藝高強,孝順祖母,又愛護幼弟。在他幼時,時常指點他的武藝。若是他闖禍了,石破浪還常常幫他在父親面前遮掩。因此,自兄長去世後,他對這位矢志守節、在祖母母親面前盡孝的大嫂,是發自內心的敬重。自己與定海長年在外征戰,潘氏實在才是陪伴祖母與母親的那個人。然而,她卻害了他的孩子。

“大嫂,這些年你在石家過得好麽?”石震淵問道。

潘氏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了,道:“二弟怎的這麽問?我自是好的。”

“既然過得好,卻為何要殺我孩子?”石震淵問道,吐字甚是用力,幾乎一字一頓。

潘氏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只略微茫然地道:“二弟,你在說什麽?阿雲如今怎樣了?若是方便,我去看看她吧。”

“大嫂如果不記得了,我提醒您一下。宋織繡已經認了,是她將夾竹桃花汁倒進了玫瑰花茶裏。而正是大嫂跟她說,夾竹桃花汁可以活血下胎的。”石震淵語氣極快地陳述道,聲音平緩。

潘氏驚呼道:“原來是林三奶奶啊!這是骨肉相殘啊!”說完,又紅著眼圈道,“二弟,這林三奶奶是栽贓嫁禍,想要挑撥離間!我為何要害小世子?我能落下什麽好呢?”

石震淵繼續道:“明河在拾翠院的媽祖堂裏找到了夾竹桃花汁和麝香。大嫂你早就想下藥了吧?只是你發現了宋織繡的不甘與嫉恨,你選擇了借刀殺人。”

潘氏的臉色變得煞白,半晌忽而大笑,道:“不愧是震海侯啊!這麽快就查清楚了來龍去脈!”

“大嫂,為什麽!”石震淵問道。自沈舟向他回稟,他再不肯相信的。然而,證據都指向了潘氏。

“如果可以,其實我最想殺的人是你和石定海。可惜,我一個弱女子,又是孤女,沒有錢財助力,只能在內宅之中使點力氣了。”潘氏一絲維護自身的意思都沒有,竟是笑著說出了這些話來,那琥珀色的眼睛有驚人的神采,是毫無掩飾的仇恨。

“你問我為何,你可知道我的父母兄弟是如何死去的?就是被你那英明神武的父親和兄長當做海盜殺死的!明明我們已經求饒,卻為何還要殺死?即便下獄,即便為奴,卻也總還有性命在,為何連我十歲不到的弟弟都要殺死!”潘氏冷聲質問道。

石震淵聽得她如此說,心中咯噔一聲,父兄的死因,恐怕另有蹊蹺!

“自我到崖州開始,我就夢想著有一天,把你們石家的人都殺個幹凈!可惜門禁森嚴,我一介孤女如何能靠近你們!還得多虧石家大爺常入繡坊,方有機會相遇!什麽一見鐘情、情深意重,不過是世人幻想罷了!我從未曾想嫁給這個殺父兇手,多少次午夜夢回,恨不得手刃仇人!結果卻要笑臉相對,你儂我儂!”潘氏笑起來,那笑容猙獰而瘆人。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手刃他,那我只能殺死一個人。我需要機會,我得等待機會!”潘氏的聲音變得低沈而輕緩,鬼氣森森,“終於我等到了。零丁洋一戰,我必須隨行左右,只要能殺死你父親和你兄長,我這輩子也值當了!”

“就在大戰前夕,我往你父親兄長的茶水中加了三日奪命散。三日之後,大戰之時,他們都死了!都死了!我借著龍三爺的一把火,把他們全給燒死了!”潘氏說著,聲音愈加高昂,竟然笑了起來,前俯後仰,“真是痛快啊,痛快啊!”

“我跟著士兵們跳水了,在那茫茫大海裏,我都做好同歸於盡的打算了,可你居然還救了我。”潘氏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看石震淵,厲聲道,“你為什麽要救我呢?你可知道這七年來我過得多麽煎熬?看著你石家越來越興旺,看著你們就要稱霸一方,看著你就要子孫滿堂!我那枉死的父母兄弟該怎麽辦?多少次我祈禱龍三雷大林家殺了你!多少次我想親自殺了你!可是我沒有辦法!連那唯一的三日奪命散,還是從老家帶來了!我一個孤女,連身邊丫鬟都是你們石家的人!可惜,有些人比我更愚蠢,幾句話就上套了。看著她們骨肉相殘,真是開心啊!”潘氏說罷,又是一陣怪笑。

石震淵靜靜地聽著,看著從前柔順美麗的大嫂,如瘋婦一般狂笑,從最開始的震驚到憤怒、仇恨,最終卻是沈澱下來一絲憐憫乃至傷感。她殺死了他的父親、兄長與孩子,然而,他此刻卻並不想一劍了結了她。

少年時代,他看著不茍言笑的兄長,因為潘氏而變得溫和可親。他還記得漫漫夏日裏兄長與潘氏在那湖心島遠香樓裏彈琴,琴聲悠揚。記得兄長每到元宵節絞盡腦汁去送禮物給潘氏。也記得因兄長腸胃不佳,潘氏時常做些暖胃順腸的點心小食送到府衙去。那時候,他情竇初開,似懂未懂,對著林紅綿,又多是玩伴心態,竟也是萬般羨慕兄長,只覺得有妻當如此。

“那麽多年,嫂子對大哥、對這個家,竟都是假的麽?”石震淵緩緩問道,“大哥知道麽?”

潘氏的笑聲戛然而止,仿佛聽到了什麽極恐怖的事情,厲聲道:“當然是假的,當然是假的,全都是!”這般說著,卻是流下淚來。石破浪將死之時,她面無表情地告訴他,殺手是她。然而,石破浪說了什麽,他說玫娘對不住了,以後再也護不住你了。

“當初,你為什麽還要救我?讓我回來日日看你們母慈子孝、家業興旺?你讓我死在海裏也就罷了!”潘氏竭斯底裏地喊道。

“大嫂為何從不對祖母、母親和弄潮下手?”石震淵又問。

“我何須對她們下手?她們日日都活在零丁洋一戰的痛苦裏,跟我一起在痛苦的深淵了!辛氏呢,中年喪夫老年喪子,每個晚上睡不了兩個時辰,還要日日擔心你戰死沙場。沈氏呢,日日操勞家事,心裏念著死去的丈夫,疲憊不堪。石弄潮還愛上了她的仇人,哈哈,這是多麽解氣的事情啊!每個夜裏,她一定以淚洗面,愧疚自己為何愛上了仇人!看著她們這樣,我是多麽開心啊!”潘氏詭異地笑著說。

“只可恨,只可恨你沒戰死沙場,還娶了這宋家女,還一心一意地維護她,還給她子嗣!我怎麽能容忍你石家誕下子嗣!我要你石家斷子絕孫!”潘氏道,“可惜我那夾竹桃花汁還沒來得及用上去,不然定叫宋織雲此生再不能生育!”

潘氏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站在門外的瀟湘聽得清清楚楚,先是渾身瑟瑟發抖,腿腳一軟,跪在了地上。大少夫人藏了這般心事,她身為大丫鬟卻是絲毫不知!平日裏大少夫人每三日給亡故的大爺上香,眼神之中似有無限懷念與萬般情意,又怎知是包藏禍心!

片刻,石震淵走了出來,面上悲喜莫辯,只道:“明河,你命人將拾翠院關起來,院裏丫鬟留下兩個伺候吧。仔細照看著大少夫人,莫要出了岔子。”

卻說宋織雲產下死胎,辛氏和沈氏自然都心中難過,且看這兩日石震淵將家中仆婦一一審問,也知正在處置這事情,一時也不曾過問。辛氏本就睡眠少,出了這事,更是長夜難眠,只每天在媽祖前念經到深夜。

這一日快晚膳的時候,辛氏還在媽祖像前念經,便聽到石震淵走了進來。

辛氏自媽祖像前起來,坐在了羅漢榻上,叫丫鬟點了燈,看向石震淵。石震淵面色頗有些憔悴,下巴還有些許新長的胡茬,眼圈有些凹陷,這兩日確實夠折騰的。辛氏有些心疼,道:“你也顧著點自己,可別給累垮了身子。”

“祖母放心,如今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只是需要向您和母親稟報。明河去請母親過來了,稍遲便到。”石震淵道。這樣的結果,他未必想告訴祖母與母親。潘氏陪伴她們多年,在她們心中恐怕也視為女兒了。

“阿雲如今怎樣了?”辛氏又問。她心心念念的重孫,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世界便死去了,她心中都悲痛異常,身為母親的宋織雲必然更加悲傷。

石震淵眼中閃過一絲憐惜,道:“已經平靜下來了,身子還虛弱著,過些日子應該便能大好。”

此時,沈氏亦從萬裏堂趕了過來,給辛氏行禮後,方問道:“這事情可是弄明白了?”

石震淵點點頭,揮手讓堂中仆婦都下去了,又命明河守在門外,方道:“阿雲的孩子,是宋織繡和大嫂一起下藥害死的。”

辛氏手上本在轉著佛珠,聽得石震淵這句話,手指猛地用力,勒得手腕生疼。沈氏端著茶碗的手也頓了一下,擡頭看向石震淵,面上滿是匪夷所思。

石震淵眼露哀傷之色,繼續道:“還有一樁陳年舊事,父親和大哥都是被潘氏下毒害死的。”

辛氏的佛珠啪嗒一聲,斷了,珠子掉落地板之上,劈劈啪啪之聲好一會才消停。沈氏的茶碗也“啪”地一聲掉在地板上,砸成了幾瓣。

辛氏胸口起伏,好半晌才壓下那從心間直沖頭腦的血氣,問道:“可查清楚了?這事玩笑不得!”

“已經查清了。宋織繡與潘氏都供認了。”石震淵面沈如水,道。

沈氏心口絞痛,一時說不出話來。潘氏長年伴她左右,幫著管家理事,打理繡坊織坊的事情,從來謙卑恭順,沈氏對她也有幾分憐惜。到了如今,若是潘氏有朝一日想嫁人了,沈氏自問還會準備一副嫁妝出來。然而,這般親近的人、視為女兒日日歡笑談心的人,卻是殺死石佑峰和石破浪的兇手!沈氏一陣眩暈,暈了過去。

外頭候著的郭媽媽忙進來,將沈氏安頓在西次間的羅漢榻,頭靠在引枕上。沈氏的貼身丫鬟海螺忙將隨身帶著的鼻煙壺往沈氏鼻子下一探,來回晃了幾下。辛辣的藥味撲鼻而來,沈氏方悠悠醒轉。

辛氏與沈氏,皆與潘氏情意深厚,辛氏沈氏中年喪夫,對青年喪夫的潘氏更多了幾分憐惜。如今乍然聽聞這樣的消息,辛氏與沈氏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說仇恨,她們自然日日夜夜都在夢裏盼望著將仇人千刀萬剮。可是,如今這仇人是日夜陪伴她們的潘氏,恨自然恨,可是更夾雜了些哀傷悲痛的感情。

“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辛氏看沈氏醒來,嘆口氣道。

“怎會如此?究竟是怎麽回事?”沈氏坐了起來,神色極為嚴肅,問道。

石震淵便將來龍去脈向辛氏和沈氏說了一遍。辛氏與沈氏心頭百味雜陳,當年錯殺之事,雖然極為隱晦,兩人也略有所知。當時混戰已久,草木皆兵,那一小島的漁民中有人接應了海盜。追尋海盜的將領帶著的弟兄傷亡慘重,早紅了眼,竟是將島上漁民俱殺盡了。

“如今,請祖母與母親示下,該如何處置。”石震淵道。照說,這樣的人自是應該殺掉的,可是這些年的情意未必是假,祖母與母親未必能立刻下決心殺人。

辛氏和沈氏都沈默了。良久,辛氏方問道:“她如今在何處?”

“還在拾翠院裏,命人看起來了。”石震淵道。

“母親,我要找她問上一問。”沈氏道。

作者有話要說: 每個人都有一些執念,焚心蝕骨。

☆、潘氏之死

石震淵在前頭引路,帶著沈氏去了拾翠院。瀟湘面色慘白地立在門前,見到沈氏,急忙行禮。

“老二,你留在外頭。”沈氏突然說道。石震淵聽命,目送沈氏進去,方關了門。

外頭暮色初臨,夕陽的柔光給竹林蒙上了一層柔光,翠綠的竹子生機盎然。然而,此刻石震淵的心卻無比晦暗。

沈氏進了房內,便見潘氏坐在梳妝鏡前,正看著鏡子發呆,面上一點表情也無。平日的嬌弱退了幹幹凈凈,只有似大海一般的平靜。聽到開門聲,潘氏轉過頭,見到是沈氏,微微楞了一下,輕輕抿了唇,也沒有起身。

“我都聽說了。”沈氏站在離她一丈遠的地方,目光如火炬一般,那是被仇恨所點亮的,“我再問你一遍,零丁洋大戰,你真的下了毒?”

潘氏擡頭看了一眼沈氏,平靜地道:“是的。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沈氏袖中的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這麽多年,這個真的的罪魁禍首就在自己的身邊,自己卻不知道!

沈氏強自壓制住想要上前將潘氏掐死的沖動,盯著潘氏的眼睛,深深呼吸,面色晦暗莫名,半晌方艱難地道:“那這次呢?這次是你麽?這麽多年來,你有很多機會殺這府宅裏的任何一個人,你卻從來不曾動手。為什麽此時動手?還用了一種如此粗陋的手段!”潘氏此時動手,如此不周密,暴露便是必然,再沒有加害其他人的可能了,又如何能達到她報仇雪恨的目的?

潘氏似不曾料到沈氏會說出這一番話來,神色數變,最後又變成了面無表情,道:“這次確實是我跟林二奶奶說了夾竹桃花汁的功效。”

那日賞花,潘氏與宋織繡一路行來,確實說到了這夾竹桃花的奇特之處。

沈氏久久不語,渾身緊繃著,仿佛下一瞬間就要將潘氏撕碎。然而,最終,沈氏只是長嘆一聲,道:“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我想,這麽多年來,你心裏受到的折磨,並不比我更少。破浪他是那樣地愛著你。只望你沒有一時一刻後悔過。”頓了一頓,沈氏又道:“殺夫戮子之仇,不共戴天。你且好自為之。”說罷,流下淚來,也不待潘氏回答,徑自推門而去。

沈氏極愛石佑峰。自少女時代,她便對石佑峰仰慕不已,從前石佑峰有妻室,她想著這輩子大約再沒有可能嫁給他了。然而,誰知他的正室體弱,生下石震淵沒多久便去世了。當她得知辛氏來為石佑峰求親時,她開心得一個晚上都沒睡著。嫁給石佑峰後,她更是將石佑峰視為她的一切,石佑峰所愛護的,她便愛護;石佑峰所主張的,她便主張。石佑峰對她亦算是關懷備至,呵護有加。自石佑峰遇害,多年來,她無時無刻地幻想著將仇人碎屍萬段。

然而,這仇人偏偏是潘氏。這麽多年來,潘氏常伴沈氏左右,那些謹小慎微、溫柔體貼,沈氏自然最有感受。如今,這個多年來溫柔可人的媳婦,按照律法,是當殺的。

潘氏看著沈氏疾步而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她琥珀色的雙眼映照在鏡子裏,明亮得瘆人。

她緩緩擡起雙手,撫摸上自己的臉頰、眼瞼。石破浪最喜歡的,便是她琥珀色的眼睛。

一時一刻也沒有後悔?不,不,她後悔了,非常後悔。可是,她沒有選擇。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只能這麽做。

石震淵和石定海,雖然機會很少,但是她確實也有機會去殺死他們。她一直在猶豫,遲遲不能動作。殺,石震淵和石定海那時候還是少年,全不知情,更未參戰。不殺,那憑什麽石家興旺發達,而她潘家卻家破人亡?

許多個夜晚,潘氏陷入了自己的戰爭裏。後來,看著石震淵與石定海對剿滅海盜,看著辛氏沈氏日日在家擔憂,潘氏找到了平衡。有一日,戰爭總會帶走他們,風暴會帶走他們……一日日地,便到了今日。

潘氏慘然一笑。也好,那便這樣吧。她閉上了眼睛,輕聲道:“你還會認得出我麽?你是不是也恨著我?”

一句話說完,潘氏嘔出一口血來,伏倒在梳妝臺上。

是夜,潘氏服毒自殺,未留一句話。石震淵將潘氏的屍身趁著夜色帶出了崖州城,在媽祖廟裏火化了,骨灰便放在了萬靈塔上。對外只說潘氏身體不適,去往雲南休養。在拾翠院裏伺候的瀟湘和清風因看護不力,行了杖刑,三五日後便去了。

沈夫人發了一場大病,纏綿病榻月餘。

因著變故疊出,石弄潮擔起了家中女主人的職責。石弄潮並不知曉宋織雲流產的真正原因,只知道跟宋織繡有些許牽連,卻再想不到還牽連到潘氏了。

至於宋織繡,事情敗露之後,林三爺立即寫了一封休妻書,石震淵命人將宋織繡送回了金陵,交了手書給宋二老爺,請他處置此事。

宋二老爺雖然寵愛梅姨娘與宋織繡,可如今宋織繡出了這樣的事情,宋二老爺才猛然驚醒正是自己的寵愛,乃是亂家的根本,一時也疏遠梅姨娘,讓她搬到了內宅偏遠的院子裏,又下了足禁。又將宋織繡幽禁於荒山古廟之中,命她送佛念經,以消罪孽。

宋織雲看著母親的來信,聽她說及家中種種,不由得落淚。她到崖州近兩年了,近來發生的事情,更讓她想念母親。

潘氏的事情,石震淵自是仔細跟宋織雲說了。宋織雲聽了,只覺得匪夷所思。一個人如何能在她的仇人家裏住上這許多年,卻又滴水不漏?想起初來之時,宋織雲看到潘氏那溫柔怯弱的琥珀色眼睛,還一再慶幸自己有個好相處的妯娌。她的孩子何其無辜,成了這世代仇恨與怨毒的犧牲品。

她命人將潘氏這些年送與她的刺繡,全都整理了出來。如今,宋織雲想去媽祖廟看看那個孩子,不如將潘氏的物品一並焚化給了她。潘氏身世堪憐,然而她終究是害了宋織雲,宋織雲再悲天憫人,也難以容忍她的物件放在萬和院了。

如今已休養了月餘,宋織雲身體已經大好,只是心中郁郁,懷孕時好容易養出來的珠圓玉潤也都消退得幹幹凈凈,在石震淵眼裏看來,竟是比剛入門時還要消瘦,心中無比憐惜。這一日宋織雲說要去媽祖廟,石震淵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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