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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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到西城區第三人民醫院地下二層上班的第三天。

除了一如既往欺負新人不間斷劃水的老李,就是間歇性被運送進來的人體。

為什麽說人體?因為好像只有這個稱呼最恰當,沒氣兒的,可能會有氣兒但現在確確實實是沒氣兒的,都在這裏。

“小伍啊,我老婆做好飯了,先走啦。”老李嘿嘿一笑,又開溜。

伍今汀,堂堂新世紀前程大好男青年,憑什麽就他媽要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二層守著屍體過夜!?更何況現在才五點,您家開飯未免太早了些吧!?

算了,人老李跟這太平間處了得有半輩子,現在好不容易上頭安排個小屁孩兒來,不得花時間看看外邊兒世界啊。

要說第三人民醫院,就擔不起它的名號。你地理位置偏就不說了,收費還高,那郊區幾個人承受得住這天價醫藥費?現代社會,一口一個人人奔小康,病有所醫老有所養,路還長著呢。

伍今汀緊了緊外套,努力習慣這屋子裏的溫度,畢竟誰也不知道還得在這裏“工作”上多久。

“餵,在大門口等我就好,馬上來。”外賣到了,老李說這一片兒的都不會送下來,留了地址也白搭。

是這麽個道理,誰願意到太平間來,晦氣。那他怎麽就來了呢?生氣。

今兒吃面,什麽面,雜醬面。

等伍今汀拿了外賣回地下二層的時候,氣氛有點不太對。

怎麽個不對法,有種感覺叫直覺,就是覺得不對,你要問哪兒不對,我上哪兒給你說去。

“哈嘍。”坐在辦公桌前的人沖伍今汀打招呼,笑得有些生硬,不過長得還挺那個好看。

“哈......哈嘍。”剛才來的?醫生?護士?反正肯定不是送外賣的,“你是?”

那人楞了楞,道:“我叫曲九,來偷偷實習的,你叫我小曲就成。”

哦,大學生啊,跑這兒來體驗生活。

“偷偷實習是什麽意思?”伍今汀問,現在這些孩子就是放著好生活不要,偏愛過苦日子。

曲九偷笑:“就是沒有手續,除了你沒人知道。”

“那得瞞著全院啊,這差事有點累人。”

“您讓我做什麽都成,拜托啦。”

嘿,等的就是這句話!以後不用孤家寡人守夜咯!

伍今汀樂呵,還得假裝猶豫一下:“那......行吧,白天你最好別來,這兒還有個管事的,夜班受得了麽?”

曲九猛點頭:“受得了受得了。”

真是個傻的,太平間都趕著來。

伍今汀坐下吃面,曲九就一個勁兒盯著他看,你他媽來實習的還是來長見識的?見識見識管太平間的都是什麽人物?

“看什麽?”伍今汀現在頗有一副領導架勢。

曲九把視線轉到雜醬面上:“我還不知道您怎麽稱呼。”

“伍今汀,單人伍,今天的今,水丁汀。”

“好覆雜啊,叫您五斤哥成嗎?”

伍今汀咧著張黑黑的嘴沖他笑:“你覺得呢?”

曲九撓撓頭:“那還是伍哥吧。”

這小孩兒挺可愛,長著張帥臉卻傻裏傻氣的,又有點慫。

“我沒什麽能教你的哦。”伍今汀繼續埋頭嗦面。

他自己來這兒都沒學什麽東西,就是搬屍體放屍體登記然後家屬來了把屍體還給家屬。聲嘶力竭哭著叫著暈過去又拉樓上掛急診的來幾個見幾個。

講實話,一開始來報道的時候根本沒有做任何心理建設,見著個老太太抱著孫子哭的時候鼻子都酸得不行,要不是當時老李讓他出去緩一會兒,估計他就和老太太一起抱頭痛哭了。短短三天,即便是窮鄉僻壤的三醫院也有將近十例新屍入殮。奇奇怪怪的死因,而伍今汀和老李這樣的人不過被稱作殮工罷了,連同情的定位都很卑微。

很多道理,時間久了就能明白。老李說的。

很多事情也一樣,時間久了就能習慣。

那晚上,伍今汀和曲九在冰冷且飽和度低的日照燈下坐著,上班時間不能飲酒,便以可樂代酒,打發這漫長的一夜。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前幾天伍今汀都是半打盹半打游戲混過時間,今兒能和人說說話,還不是跟光聽不發表言論的“人”。

“伍哥,你為什麽來這裏?”曲九問道。

“當時投簡歷投了十幾家,只有三醫院要我唄。”

“你是醫生?”

伍今汀發笑,喝口可樂咂舌:“差不多,學殯儀的。”

曲九啞然。

“工作難度大是大點,可工資高啊。”誰知道怎麽稀裏糊塗就學了這個,大專三年混不出個什麽名堂,又硬是要跟家裏作對,不去殯儀館偏往太平間跑。

殯儀館多嚇人啊,相比起來太平間好多了。聽一個人歇斯底裏總比聽一群人抽抽嗒嗒好。

“你呢?學什麽的?”

曲九沈默半晌道:“學醫的。”

真夠想不開,感受感受人間冷暖吧。

“那你又為什麽來這裏?”

曲九的眼睫毛很長,垂眸的時候會投下小扇形那麽長。可他看起來就挺不普通的,更像個小姑娘家,過於白凈清秀了,就連嘴唇都不那麽有血色,給人憔悴之意。

“因為除了這兒,不知道該去哪兒。”

嗯?此話怎講?伍今汀很想問出來,奈何兩人關系並不足以支撐問更深層次的問題,要是今天喝的是酒而不是可樂,可能就問出來了。

罷了,以後或許會知道的。做人的準則就是,不多話,不多事,順其自然。該你知道的,你總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那就太多了,探究也探究不到頭。

第二天大早是老李把伍今汀叫醒的,仔細回憶了下估摸著是後半夜跟曲九聊著聊著睡著了,人開始老了就容易犯困,誰還能跟一年輕大小夥兒瞎折騰吹一宿牛啊。

“昨晚上沒屍體來?”老李問道。

伍今汀又開始回憶,接著搖頭。

老李看看桌上擺放的兩聽可樂,一聽空了,一聽沒開,神色閃過一絲詭異。根據這擺放位置看,空罐擺在伍今汀跟前,沒開那罐則擺在另一個位子跟前。

“你晚上跟空氣喝可樂呢?”

伍今汀打著馬虎眼:“我這不是一個人無聊,對影成三人嘛。”

曲九這小子恐怕早早就溜了。

老李是真覺得新來的小伍是個膽大的主。他剛工作那會兒,看一眼斂屍袋裏的物件得做好幾天噩夢,起碼一個月才緩過勁兒來,這小伍倒實誠,一來就信誓旦旦稱自個兒是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劈裏啪啦說了好一通,總而言之就是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沒錢花沒飯吃,三觀正得反而有些不正常。老李這輩人信點兒玄學,問過小伍的生辰八字沒敢說這家夥是個極陰之人。萬一給看錯了呢?再加上他做這行這麽久也沒遇上什麽事兒,三醫院這地兒是個福地兒,給他煞煞陰氣沒什麽不好的。反正要不了多久便會調走的,哪兒能擱這地方耽誤一輩子不是。

伍今汀上樓上休息室裏睡了場白日覺,休息室也算得上他半個家了。

今天倒是個無風無浪的一天,誰也沒光顧地下二層。

“好日子啊!”老李伸把懶腰,合上B市日報。

得,到五點了,您家又開飯了。

伍今汀打著游戲正到關鍵時候,頭也沒擡說了句“走好”完事兒。

現在他也不在乎老李留不留著的問題了,守夜的人除了他沒有第二個選項,頂多是老李多呆一會兒少呆一會兒的區別。

“別老趴桌上睡,那邊兒不有床麽。”臨走前,老李囑咐一句。

伍今汀游戲輸了,喪著呢:“死人床誰睡。”

“嘿,不識好歹,老子以前經常睡,有啥兩樣?”

小伍不信邪不代表他不敬畏生命,亡者已逝還是不該冒犯。

“知道了,您趕緊回家吃飯吧。”

又是伍今汀去拿外賣的空檔,曲九出現在太平間裏。別說,哪怕知道是他,見著了也還是心臟一緊,突然一個人就出現在空蕩陰森的停屍房難免會有些毛骨悚然。

“我得問問你,你怎麽找著下來的電梯的?”伍今汀放下飯盒,今天是青椒肉絲蓋飯。

三醫院的電梯只有一部能下到負二層,在醫院每層樓的最最最裏邊,一個安全出口樓道裏,就是為了防止有人誤入了太平間又編出些不像樣的鬼故事,在此之前還得防止被自己腦子裏的想象嚇個半死。曲九就像是專門奔著這裏來的一樣,恰了巧還能避開所有眼線。

曲九在房間裏慢悠悠走著,時不時停下:“命運的指引。”

沒看出來還是個非主流青春疼痛少年,但顯然答非所問。

“吃飯沒?”伍今汀懶得跟他繼續爭論這個問題,吃飯要緊。

“吃了。”

“你是住在這片兒麽?”

“嗯。”

怎麽感覺這小孩兒今天有些郁郁寡歡?

伍今汀無話,自顧自吃著飯。

“伍哥,有人來了,我先進裏邊去。”曲九說著往衛生間跑。

哪兒有什麽人來?

沒出兩分鐘,屋外的電梯聲傳來,然後是病床滑輪在地面滾過的聲音。又是這位年輕兒科男護士推下來的。

這周第四個了,照這夭折率發展下去,中國不到2050年人口就得少一半。

“祝哥,你幹脆調我們這兒來得了。”伍今汀打趣道。

小祝口罩戴得嚴實,講話甕聲甕氣:“我才不要。”

“死亡時間2018年10月18日18點21分,姓名吳曉雨,性別男,年齡一歲零八個月,死因心臟衰竭。”

“家屬呢?”伍今汀問。

“兩天前開始就沒來過,院方試著聯系聯系。”

伍今汀做好記錄,收下這個厚重寬大卻只能看出裏面一個小小身形的斂屍袋。

小祝推著病床匆匆離開,不願在此多做停留。

曲九從衛生間出來,與傻站著的伍今汀面面相覷,然後兩人非常默契地一齊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發文。

是個小短篇。

那就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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