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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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朝輝殿, 冷風一吹,片片雪花落在頭上, 身上,林清身子一抖, 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殿內溫暖如春,不像是冬天,可殿外才是真實的溫度。她出來的急,連披風也沒系上,此刻唯有抱緊了雙臂,迎著風雪前行。

那個身影還在視線之內,他走的不快, 完全是自己可以跟上的速度。林清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身姿輕盈, 步履輕緩,在夜色的掩映之下, 前面的人似乎沒有發現。

轉過一個路口, 前面是一座被白雪覆蓋的亭子, 宮裏大大小小的亭子太多了,上面的匾額也被雪遮住,她一時認不出這是哪裏。玄衣男子拂了拂身上的雪花, 擡腳步入亭中。她一時停住腳步,猶豫著該不該進去。

“娘娘跟了一路,怎麽反而不進來了?”亭子裏傳來一道低啞暗沈的男聲, 在冰冷寂寥的雪夜裏低回盤旋,奇異的牽動了她的心神。良久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秦修澤的聲音。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難過,她理一理袖子,徑直走入亭中。

亭中一張石桌,三兩只石凳,玄衣男子卻悠悠地倚在廊邊,抄著手望著臺階之下的林清,看不清神情,姿態卻是放松又隨意。

林清慢慢靠近,在離他最遠的一只石凳上坐下,撫平了衣裙上的皺褶之後,才微微擡起下巴,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方向。銀色的面具在月光的勾勒下閃爍出神秘的光澤,他勾一勾唇角,梨渦微微上揚。

“娘娘似乎對在下頗為好奇,方才宴上也是,用這樣細密熱烈的視線望著,讓人想不在意都難。”

“不錯,我想看你的臉,你肯摘下面具嗎?”

似乎沒有料到她這般直白,男子頓了一頓,輕笑一聲:“娘娘真的這麽想看嗎?”話音剛落,他已趨近她的身前,一只手撐著她身後的石桌,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肩頭,修長挺拔的身軀越靠越近,銀色的面具似乎就要貼住她的臉頰。

林清一個想字掛在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了,興許是潛意識裏將他當做是秦修澤,她的身體並沒有表現出抗拒,面對他的靠近,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反感。相反的,他身上傳遞過來的淡淡冷香,在夜幕的斑駁下,顯得神秘又深邃,令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娘娘……”他在她耳邊說話的同時,她微微側過臉,像是漫不經心,冰冷的嘴唇擦過他更加冰冷的面具,落在了他的眼睫上。他條件反射的閉上雙眼,任她的唇落在上面。雪落無聲,有一瞬間的寂靜,他的手才滑過她的肩頭,帶走上面一片輕薄透明的雪花。

原來只是為了替她拂去肩頭的雪。唇移開,她的臉上漸漸生出些紅暈,頭也越來越昏沈,席間飲的酒多了,陣陣酒意上湧,她撐住腦袋,努力穩住心神,聲音卻顯得虛無縹緲:“面具......摘下你的面具......”

靜默了良久的男子突然擡了擡手臂,似乎要解下臉上面具的束縛,有冷香襲來,她的視線漸漸模糊,月色下他的臉龐變得虛幻,只看到銀色的長發在夜空中飛舞,分不清有沒有面具,只覺得那容顏似曾相識,她忍不住呢喃出聲:“修哥哥......”

沒有回應,他們明明靠得那樣近,她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修哥哥......”她又叫了一聲,仿佛得不到回應就要一直叫下去。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有人輕輕擁住她,那暖暖溫熱的屬於他的氣息,淺淺的傳遞過來,雪夜不再冰冷,心中不再空蕩,她心滿意足的昏睡過去,漸漸失去了意識。

……

林清睜開眼睛,頭頂是熟悉的華麗床幔,這裏是露華宮,她的寢殿臥房。

有輕緩腳步聲踏在柔軟的地毯上,鈴鐺小心翼翼地進入臥房,手中捧著一盅湯水,“娘娘,您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奴婢給您準備了醒酒湯,趁熱喝了頭就不那麽暈......”

“修哥哥呢?”

什麽修哥哥?反應了好一會兒,鈴鐺的笑容僵在臉上:“娘娘您說的是先帝……嗎?”娘娘果然還是醉著酒吧,現在都說起胡話來了。

“昨晚和我一同的男子呢?”

“什麽男子?娘娘您在說什麽啊,奴婢怎麽聽不懂呢?”鈴鐺臉上的表情確實疑惑。

林清皺眉,換了一個問題:“我昨晚是怎麽回來的?”

“是石榴在朝輝殿附近的玉泉亭裏找到您的,您一個人喝的爛醉,風雪又大,石榴這小丫頭廢了好一番功夫才將您帶回來,娘娘您一個人上那兒去幹什麽啊,也不跟身邊人打個招呼……”

一個人?怎麽會是一個人?清寒的雪夜,冰涼的面具,還有溫暖的懷抱難道只是自己的幻覺嗎?喝酒誤事,昨晚的記憶就停留在一聲嘆息裏,後面的事情自己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她揉了揉腦袋,接過鈴鐺手中的湯水一飲而盡,擦去唇邊殘留的水漬,問道:“使者團住在哪裏?”

使者團?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鈴鐺有些跟不上林清跳脫的思維:“使者團在京的食宿出行一般都是交由禮部負責,禮部的人應該早已安排妥當了吧。”

禮部,說起禮部,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禮部侍郎周啟。

“鈴鐺,替我稍一封信吧。”

……

京城北街,四夷館。

周啟的信上來說,西涼使者團目前就住在這裏。林清一身黑袍,頭上戴著同色的帷帽,只身一人出現在四夷館的大門前。

或許是她停駐的時間太長,門口負責迎來送往的小廝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有什麽事嗎?”

“找人。”

在四夷館找人?找的是他國人士?“那請姑娘報上要尋的人姓名,我可以代為通傳一聲。”

“秦……請幫我找一個帶著面具的銀發男子,他是西涼使者團的人。”

他早晚守在這裏,怎麽從沒見過什麽面具銀發男子。小廝面上有些為難:“這……姑娘不知道他的名字嗎?”

林清沈默,秦修澤,或許又不是秦修澤。昨晚什麽也沒問,她究竟做了些什麽?小廝見她沈默不語,有些不耐煩了,一個姑娘家藏頭露尾只身一人跑來這裏尋找一個男子,還不知道人家的名字,真是浪費他的時間。臉上堆起的笑容冷卻,他已經盡到了問詢的職責,便不再搭理她,轉身欲離。

“等等,我找西涼三王子,蕭煥成。”

蕭煥成出來的時候,林清立在雪中已久,黑色的長袍上落滿了雪花,頭上的帷帽更是一半黑,一半白。

蕭煥成很是驚訝,自己初至京城,人生地不熟,更加不認識什麽京城的女子,莫非是應了大魏皇帝的話,要給他找一個勞什子的世家女,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女方親自上門來尋的道理吧。他縱使不懂大魏禮節,也覺得此番行為不妥。直到他看到了雪中的人影,竟然覺得有幾分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三王子,真是讓我好等。”

帷帽下傳來的清冷嗓音令他一怔,那是昨夜在宮宴上聽過的,貴妃娘娘的聲音。他簡直是驚愕了。竟然不是世家女而是貴妃?大魏的民風什麽時候變得如此開放了?皇帝的妃子不僅可以隨意出宮還能私下會見男子嗎?

“換個地方吧。”

蕭煥成就這樣糊裏糊塗地跟著林清來到了一處酒樓,二人上了樓上一間雅室後,林清摘下帷帽坐下:“三王子還站著做什麽,坐吧,這裏不是皇宮,沒有那麽多的禮節。”

蕭煥成本就不喜諸多禮節,這會兒林清如此隨意,他也不再拘束,撩了袍子坐在她的對面,開口問:“不知娘娘找小王是為了什麽事?”

“為了你的手下,那個面具男子,我想見他。”

“娘娘說的是莫離先生?”蕭煥成再次訝異,這位貴妃娘娘還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昨夜宮宴上就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執著,今日居然還親自跑來這裏。

“莫離?他叫莫離嗎?”林清皺了皺眉。

“娘娘找他有事嗎?”不會真的是為了看一看面具之下的容貌吧。

林清沈吟道:“他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聽了這話,蕭煥成淡淡揚眉:“哦?娘娘曾經來過西涼?”

“未曾。”

蕭煥成斬釘截鐵地說:“那先生就不可能是娘娘的故人,他出身西涼貴族,從小身子就虛弱,這是他第一次離開故土來到大魏,斷不可能認識娘娘。”

林清一張臉血色盡失,西涼人,怎麽可能?

對面的蕭煥成看著她一張玉臉漸漸轉白,暗暗驚嘆,美人不愧是美人,失了血色的容貌也還是那麽美麗,他不由聯想起另一張相似的容顏,默默咬緊了牙關,無往不利的西涼兵馬大元帥,人生的第一次敗仗,就是拜他所賜。

“我要見莫離。”

回憶被打斷,蕭煥成不悅地揚起眉頭,兄妹倆的性格還真是如出一轍,都是一樣的自說自話,不顧他人想法。這命令人的語氣還真是駕輕就熟呢。

“小王與貴妃娘娘不過數面之緣,似乎沒什麽理由幫助娘娘......”

“聽說三王子想同大魏聯姻,這挑選世家女的差事本該是由皇後和皇上一起商定,三王子想必也知道,皇上並未立後,後宮之中我的位分最高,這件差事約莫是要落在我的頭上了。若是三王子助我見到莫離,我自然會為你挑選一位合乎心意的貴女,若是不能,京城裏的世家女那麽多,可論相貌,卻是參差不齊的……”看一眼蕭煥成的臉色,林清接著開口:“或許王子不是膚淺之人,不會在意妻子的容貌,那就再好不過了,我......”

“好,我答應你。”蕭煥成咬一咬牙,再次得出一個結論,林氏兄妹真他媽的討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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