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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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慶宮,先帝寢宮。日近黃昏,悶熱無風。

三年前一場大火將昔日繁華的宮殿變得滿目瘡痍,宮將不宮,盡是殘垣。撫摸著那依稀精致的玉石紋理,冰冰涼涼,滲入人心。斷碎的石柱在蒼穹下筆直出一派偉岸和孤傲。蓋世繁華,終成一夢。

林清獨自一人步入這座久違了的宮殿,踏過滿地的萋萋荒草,走過經年斑駁的石階小路,來到昔日的正殿德音殿,推開門,撲鼻而來一股腐朽的味道,那是大火肆虐過後的痕跡。林清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卻沒想到還能清晰的記得每個地方的擺設,桌椅、臥榻和屏風的位置她都能記得。

再往裏面進去,是書房。書架裏的書全部被燒毀,只剩下斑斑痕跡的破舊架子和一方大理石石案。從前那張石案上擺了不少碑帖原拓、古籍善本,還有一方珍貴的松花石硯是林清托定國公林震搜尋來的珍品,硯臺的旁邊還擺了自己親自打的扇墜。書房裏除了書香墨香再無其他,因為林清聞不得香味,甚至沒有一只香爐和花瓶。石案邊上置了一方小塌,林清最喜歡倚在上面看閑書。這裏是自己嬉笑怒罵的青春中最後的一方靜地,那些怡人得趣的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

“修哥哥,清兒要送你一個東西。”是十三歲的林清,略顯緊張的從身後拿出一枚扇墜,以山流水玉雕刻的一只白頭鵯。

面前的少年沒有像林清想象中那樣高興地接過自己手裏的扇墜,而是拉過她纏繞著繃帶的小手,問:“手是怎麽弄傷的?”

林清微微一頓,向來皮厚的臉上閃過一絲異常的紅暈,實在不好意思告訴眼前人這扇墜是自己跟隨京城制扇大師學習了三個月制作出來的東西,手法生疏、技藝粗略。正打算隨口糊弄過去時,眼前人突然低低笑起來,那聲音說不出的清冽純凈,像清泉流過空谷,絲絲涼意間帶著回旋往覆的熨帖。他用修長的手指接過扇墜,細細看了起來。

“很好看,我很喜歡。”

只一句話又讓林清紅了臉頰,自己的小小心機不知道有沒有被冰雪聰明的少年瞧出來。“禮尚往來,那修哥哥也回贈我一個東西吧,隨便什麽都行。”話雖這麽說,眼睛卻僅僅盯著秦修澤腰間的玉佩,那是秦馳最想要的。

秦修澤卻沒有如林清所願解下腰間的碧玉雕龍紋佩,而是從頸間解下了另一塊玉佩遞給林清,玉質凝潤細膩,光澤通透,上面雕著一尾錦鯉,四周有流雲環繞,形態可愛,活靈活現。跟林清送的扇墜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是林清卻癟了癟小嘴:“秦馳說你會給他腰上的玉佩,我也想要那個。”

“龍紋佩是生辰時父皇賜的,這塊是我從小就帶的,你自己選?”

觸手尚溫,林清知道這是來自於他的溫度,露出笑容,不由得緊緊握住了。

往事濃淡,經年悲喜。

第一次踏入這裏,林清就記下了所有東西的位置,從那以後,小小一張案上就擺滿了她帶來的東西,硯臺、數珠、獸鎮,務必要使屋子裏沾滿她自己的味道。秦修澤讀書寫字的時候,她就在一旁的塌上,或是小憩,或是看雜書,不出什麽聲音,卻也不會叫秦修澤遺忘了她。那段日子,她曾以為是往後幸福生活的寫照,沒想到卻成了如今賴以回憶的全部過往。

林清第一次見到秦修澤是桓歷十二年,風調雨順,盛世太平,是她出生後的第八年。定國公林震剛剛平定西梁立下汗馬功勞,返京時還救下了省親途中遇賊的柳皇後。柳皇後就是這時見到了林震之女林清,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雪雕玉琢的小姑娘,常常招林清入宮陪伴。恰逢六皇子開蒙讀書,柳皇後找來了京中大臣家年歲相近的孩子給六皇子做伴讀,這其中也有林清。

林清很有點不想去。因為聽說六皇子秦馳是個驕縱頑劣的小霸王,年滿六歲還未開蒙。林清討厭比她笨比她還霸道的小孩子。事實也的確如此,第一天上課林清就打了秦馳。左老太傅吹著胡子瞪著眼睛就要來捉她,她人小腳程卻快,一溜煙小跑甩開了身後的宮女太監。然後就迷了路。哥哥林深同她說過,站得高看得遠,於是沒有多想,她挽起袖子,用小小的身子唰唰幾下就上了樹。然後就傻了眼,沒人教過她該怎麽下來。

宮女太監就在附近,她卻卯足了勁兒不肯吱聲叫人。在樹上待久了她又怕又餓又困,雙眼迷迷糊糊的就要閉上的時候,樹下傳來少年好聽的笑聲。“你在上面做什麽?”

她睜開眼睛往下望去,一張笑臉映入眼簾,他的頰邊甚至有兩個梨渦,樣子看起來非常可親。她沒再猶豫,開口叫他接住她。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竟然沒有一點害怕,仿佛塵埃落定般滿足的吸了口氣。真的沒有很痛,直到看到身下少年的手臂上流出的紅色的血,她才哭了,她很少哭。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秦修澤,皇後所出的三皇子,是六皇子秦馳一母同胞的親哥哥。跟秦馳一點也不一樣。

那天她回到府裏少見的失眠了,滿腦子都是少年那漂亮的眉眼,溫暖的笑容。第二天午膳時,林深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跑來揪她的辮子:“做什麽擺出一副傻樣?”

看到林清難得的沒有反唇相譏,林深更驚訝了:“莫不是真的傻了?”

“哥哥,你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嗎?”

林深被這句“哥哥”嚇了一跳,小丫頭總是沒大沒小的直呼他的名字的,還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呢。“你到底怎麽了?”林深仿佛真的被她嚇到。

“哥哥對喜歡的東西都是用什麽辦法得到的?”

林深想了想開口說:“我喜歡父親的弓,就努力練箭,練壞了一張又一張,父親就自己把他的弓給了我。我喜歡杜允禮的馬就同他打賭,贏了他他還哭著不肯給我,把那小子揍了一頓才......”

“我明白了。”林清眼前一亮,連忙跑了出去。

你明白什麽了?剩下林深一人摸不著頭腦,這個天馬行空的妹妹總是會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柳皇後下一次派人來接林清的時候,林清已經早早的梳妝完畢,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等了。倒是叫來接人的安嬤嬤吃了一驚,平時這位小祖宗可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呢。

林清進了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見左太傅,不僅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還補上了昨日課堂上的作業。態度之端正叫左老太傅都沒好意思說一句重話。

課上到一半,左太傅臨時有事出去,秦馳又在伴讀的簇擁下過來挑釁,“裝什麽勤奮好學,昨日你打本皇子的事還沒找你算賬呢。”

林清只管看著手中的書卷,半點眼神也沒分給秦馳。

“你竟敢無視本皇子!”霸道慣了的六皇子最見不得別人不理他,胖手一伸就拂去了林清桌上的文具,另一只手也想要過來推搡林清。

林清擡起頭,用力按住秦馳作亂的手,一字一頓的說:“娘親說笨是會傳染的,我不想和比我笨的人說話。”

秦馳使勁抽出被捏疼的手,氣惱得雙眼都泛紅了:“你說誰笨!”

林清指了指太傅剛剛留下的問題:“你答的出來?”

秦馳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時語塞。

林清撿起地上的紙筆,回到位子上低頭思考起來。

又沒人理秦馳了。秦馳快速的拿起身旁少年的書,用力的拍在林清的桌子上。“誰說我不會的你給我等著!”語畢,快速的跑了出去,樣子十分著急。

林清才沒有興趣管他,昨日叫她發現了一個一直以來被忽略的事情。她今年八歲,除了長得好看一點別無所長。更何況她見過娘親哥哥家的孩子,小時候被大家誇讚的漂亮的孩子,長大了之後卻泯然眾生,毫無靈氣。這樣想來她連最後的一絲優點都有可能會消失。如果自己也變成那個樣子又怎麽可能被秦修澤記住呢。問了林深之後,她明白了喜歡的東西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得到,那喜歡的人呢,要怎麽做才能變成自己一個人的。這個問題,林深也不知道。聽娘親說過,懂得琴棋書畫的女子會討人喜歡。那她從現在起認真的學習,是不是就能得到秦修澤的喜歡呢?

這個問題對於八歲的小孩來說顯然是太難了,還沒等林清想明白,秦馳就面帶紅光、趾高氣昂的回來了,手裏拿著一疊紙就甩在林清的面前。“我做出來了。”眼神輕飄飄的,語氣也得意之極。

林清隨意一瞥,滿紙煙雲,字體清峻有力,一看就不是秦馳寫得出來的。

“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林清隨手一指,秦馳就露了餡,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來。

“丟不丟人,弄虛作假。”

看著林清鄙夷的眼神,秦馳漲紅了臉。“才不是假的!是三哥教我的!”

林清怔了一會兒,伸手就將那幾頁紙搶了過來。

“你幹什麽?那是我的東西!”

看著秦馳頗為寶貝的樣子,林清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掄起拳頭就揍了上去。結果可想而知,秦馳有那麽多的伴讀,除了剛開始無防備挨的一拳,後面被眾人小心翼翼護著沒受一點傷。反而是林清,六七個孩子湊上來,沒一會就鼻青臉腫了。

“給我打!使勁打,別停!讓她知道知道本皇子的厲害......”

之後秦馳還說了什麽話,林清一點印象也沒了,她把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盡量往角落裏貼,雙手緊緊護住懷中的幾頁紙,額頭上有什麽東西流下來,紅紅的,味道也不好聞。腦袋漸漸昏沈起來,她用盡力氣睜開眼睛,懷中的宣紙還是被染紅了,可惜了這麽好的字了。

“住手!”熟悉的聲音傳來的同時她終於如願以償的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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