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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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淑妃在遠翠閣設宴。久未出門的貴妃娘娘也在邀請的行列,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赴宴,自上次琪妃差點小產之後,貴妃就很少出現在宮裏的各種場合了。

遠翠閣臨湖而建,總共兩層,四面環水。據傳是大魏的開國皇帝為了生於水鄉的妃子而建,閣樓浮於水面之上,湖中景色一覽而盡,閣內通透明亮,收藏了各種精美稀奇的玩意,只為了討佳人一笑。佳人雖早已香消玉殞,遠翠閣卻沒閑置著。如今已經成了宮內妃子們賞玩事物,宴會享樂的好去處。

“不知今日貴妃娘娘可會前來赴宴?”林婕妤飲了杯中之物,看似不經意的問道。

坐在淑妃之下的許昭儀開口回道:“帖子早已給露華宮送去了,妹妹也是許久不見貴妃娘娘了。”

“皇上又不曾禁足,貴妃娘娘怎會如此深居簡出?”劉良媛問道。

“哼,還不是做了虧心事害怕了,就算皇上沒有責罰她,咱們還能不清楚真相嗎?”素來與琪妃交好的孫貴人憤憤開口。

“琪妃娘娘到——”太監的尖細嗓音從湖中傳來,眾人望去,華麗裝飾的小船緩緩行來,載著姍姍來遲的琪妃娘娘。

曹淑妃不滿的看了看那過於裝飾的華麗小舟,過高的規格,明顯是越了本分的。然而作為宮內唯一懷孕的妃子,她的地位又確實不同凡響。

身材豐腴臉色紅潤的琪妃娘娘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中登上了閣樓,“淑妃姐姐,恕妹妹身子有恙不能行禮了。”不等回答就坐上了淑妃旁邊的位子,儼然是後宮第一人的架勢了。

“琪妃娘娘大著個肚子不好好待在緋煙宮安胎,怎麽有興致出來游玩?”林婕妤看不得琪妃得意的樣子,開口諷刺。

琪妃看也沒看林婕妤一眼,轉而吩咐貼身宮女蕊兒:“給本宮剝個橘子吧,自懷孕來總想吃些酸的,明明平日裏碰都不碰一下的。”

林婕妤看著明顯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琪妃,臉上無光,很是羞憤,再沒有說話。

劉良媛捂著櫻桃小口驚訝道:“常聽人說酸兒辣女,莫非琪妃娘娘這胎竟是個皇子?”

琪妃咯咯一笑:“本宮也不是很清楚呢,畢竟在座的姐姐也沒有經驗呢。”

這話一出,大多數比琪妃入宮早的妃子都沈默了,既羨慕又嫉妒。尤以淑妃最甚,除了賢妃,她可是入宮最早的,在皇上還是六皇子的時候就是皇子側妃了。可是至今無孕,在皇子府的時候,皇上就很少來她那裏了,更不用說入宮之後了,三千佳麗,哪裏還有自己這個舊人的位置。

看了看身旁青澀美麗,年華正好的許昭儀,還有那些更加年輕的妃嬪們,曹淑妃默默掐緊了自己的手指。

“咦,那是不是貴妃娘娘的船?”眼尖的林婕妤指了指湖中央一艘精致的小船。

琪妃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把蕊兒剛剝好的橘子擲於桌面。

許昭儀和曹淑妃對視了一眼,有笑意在眼中流轉。

眾人遠遠的望去,船頭一個橘色的身影遙遙站著,確是貴妃無疑。船慢慢近了,貴妃今日的著裝依然簡單,織錦純色鬥篷,青絲挽起佩以同色的花簪,襯的人格外白皙,艷色的衣服總也壓不住貴妃的好顏色。盡管年紀比皇上還大上兩歲,肌膚卻晶瑩如玉,眉眼一掃,自有一股艷色壓來。清艷絕倫的面容讓她模糊了年齡,讓人想起年輕時候的她,有著京城第一美人的讚譽。

貴妃下船,前有四個小太監開路,左右跟著宮女兩名,後面遙遙一路人提攜東西,依然是很大的陣仗,之前的琪妃與其相比,都稱得上是樸素的了。

眾人起身相迎,只有琪妃端坐著不動聲色,貴妃直奔她而去,琪妃頓時緊張,手捂著肚子,一邊將蕊兒攔在身前擋著。貴妃在琪妃旁邊的位子坐下,也沒和人打招呼,自顧自的飲起酒來。

“貴妃姐姐今日前來赴妹妹的宴,讓妹妹不勝榮幸。”淑妃扯開笑臉相迎。

“哦,我不是來赴宴的,只是為了看看琪妃娘娘。”

淑妃的笑容僵在臉上,琪妃的臉色一陣蒼白,想了想自己如今的品階,一下子挺直了腰身:“你又打著什麽壞心眼,還想再害一次我的孩子不成?”

“不用緊張,動作別那麽大,小心動了胎氣。看你這麽生龍活虎的樣子,我是不必再去緋煙宮坐坐了。”石榴一把扯開蕊兒,貴妃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琪妃的肚子,“你要知道,在這個後宮裏,我比誰都期待你的孩子降生。”

琪妃煞白了臉色,顯然不相信。

許昭儀笑著插了進來:“臣妾帶貴妃娘娘上去瞧瞧這遠翠閣的珍寶吧。”

“也好,省得這麽多人在這裏打擾了琪妃的雅興。”說著起身走進閣內,一邊淡淡吩咐了身後的宮人,“你們就不必進去了,在這看好琪妃娘娘的安危。”

一行人登上了二樓,偌大的一層只剩下了琪妃以及眾多宮人。

琪妃看著圍在四周的貴妃人馬,黑了臉色,狠狠摔了手裏的杯子。輕輕撫了撫肚子裏的孩子,只有靠這個孩子了。只有生下皇子,自己才算是真正在後宮之中立於不敗之地了。正在悶悶不樂之際,遠遠瞧見了一個身影,在對岸猶豫不決走來走去,似乎是皇上。

起身正想仔細看看,突然眼前一個橘色的身影從上滑落,迅速的閃過自己的眼前,還不等琪妃看清楚就掉進了水裏。緊接著傳來眾人的驚呼:“貴妃娘娘落水了!快救人啊!”

原本圍著自己的太監們紛紛跳水救人,還不等琪妃高興,又聽到了來自對岸的喧鬧聲:“不好了!皇上落水了!”

遠翠閣二樓,曹淑妃怔怔地看著貴妃掉下去的身影一動不動,因為站在二樓,視野極佳,她清楚地看到了皇上在貴妃落水的第一時間跳了下去,沒有一絲猶豫,盡管他根本不會鳧水,盡管那是他最討厭的女人。

許昭儀看了看淑妃的臉色,小聲地說:“換做任何其他妃子,以皇上的性子都會入水救人的吧......”

淑妃臉上血色盡失,“皇上小時候落過一次水,從那以後他基本都不會靠近水,我選了離紫宸殿最遠的遠翠閣,而且四面環水,平時他都不會經過此地的......”

許昭儀看了看魂不守舍的淑妃,走過去扶住她:“娘娘,咱們還是先下去吧,皇上的安危最重要。”

上了二樓,林清只感覺頭昏昏沈沈的,在鈴鐺的攙扶下靠在了閣樓的闌幹邊上,還沒等坐穩,靠著的地方突然松動,千鈞一發之際只來得及拉住闌幹旁邊的竹制簾子,繼而整個人直直的墜了下去,視線所及之處,是鈴鐺和石榴驚恐萬分的眼神。然後落水。

水裏靜悄悄的,掩埋了岸上眾人的喧嘩聲,有一瞬間林清覺得就這樣睡下去也不錯。昏迷過去的一剎那,林清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環繞著明黃的光芒,不熱烈卻很溫暖、安寧,令人舒心,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靠近,身體卻在沈沈浮浮中飄搖,眼角終於有淚珠閃爍,流入水中,再無跡可尋。

三年來頭一回,不管不顧,想要放聲大哭一場。

是你來接我了嗎?

......

“你要接住我啊,小哥哥!”

“好,你放心的跳下來吧。”

少女和少年,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下,彼此的第一次見面,稚嫩的少女將全部的重量交托給少年,而小小的少年用自己還不成熟的臂彎托起了少女,盡管自己傷痕累累。

“哥哥,你流血了......”少女從少年懷中爬起來,看著血染的袍子,哭得不能自已。

少年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擦了擦少女沾灰的臉龐:“我不疼,你別哭了。快跟宮女姐姐回去吧。”

“那哥哥你會來看我嗎?”

“會的。”

畫面一轉,漆黑的夜晚,一道鐫刻著光影繚亂的背影漸行漸遠,林清雙眸中只剩下那道光亮,奮力跳躍、追趕。她穿過鬧市中怦然作響的五色風鈴,躍過僻靜處閃爍著粼粼波光的平靜水面,隔著始終觸不到的一層阻礙,不知疲倦,費盡心力。

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只有她一人,形單影只的穿梭在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人如潮水散去又覆來,牽走她的全部心神。天地無聲,萬物寂滅,她站在漆黑的夜裏,低低的哭泣起來。

......

林清從遙遠的夢中醒來,床前坐著臉色蒼白的秦馳。

“你......哭了?”秦馳不確定的開口問道。

林清楞了楞,繼而虛弱的笑笑:“看錯了吧,你怎麽來了?”

秦馳轉過了頭:“母後她很擔心你。”

“沒事,從小我的身體就最好了。一會兒就能去給她請安了。”說著坐起身子想要下床。

秦馳按住了她的手,略為不自在的開口:“不必去了,母後讓你好好休息。我有事也先走了。”

林清淡淡點了點頭,重新躺了回去。

“三年了,你......後悔嗎?”走到門口的秦馳突然開口問道,聲音很輕,好像在自言自語。

很久沒有聲音,秦馳幾乎以為林清睡著了,正要離開,聽到一個冷靜理智到淡漠的女聲:“怎麽會。”

秦馳頓了頓,還是離開了。

貴妃落水,皇上震怒,命人徹查當日之事,遠翠閣裏裏外外都被人團團圍住,當日在場的所有妃子們都要一一接受盤查。遠翠閣的管事太監宮女等一共六名通通被處死。宴會的主人淑妃娘娘被太後娘娘責罰,離貴妃最近的許昭儀僅僅因為沒有及時拉住貴妃而被禁足三月。後宮一時人人自危,眾人紛紛重新評估了貴妃在後宮之中的超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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