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文沛然不想吃藥,吃藥也會使他心情不好,百憂解並不能解百憂,安岑自然不會強迫他,只是每天絞盡腦汁兒想著如何帶他去散心。一部劇終於殺青,難得有幾天檔期,安岑打算帶著文沛然去短修。正苦於如何開口,文沛然倒是自己來問了。

“我看你的微博裏有去廟裏修行的照片,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行,不過,挺苦的,你可不能當逃兵。”

雖然是短期修行,可是寺廟的規矩樣樣都得遵守,規矩的標準哪一個都不能降低。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們就要進行早課,飲食方面也是素食的齋飯。手機等一切電子設備統統不能使用,連演唱流行歌曲也是禁止的。文沛然是第一次來修行,體力方面有些吃不消,幾天下來就面如菜色了。不過他還是很有定力,沒有一天遲到或者早退。每天早課之前相視一笑,是他們無言的默契。

短修結束的那天,文沛然亦步亦趨地跟在關希希的後面。看著他有氣無力的樣子,安岑笑了起來,“就知道你會吃不消!”安岑經常去短修,幾天下來不僅覺得神清氣爽,甚至連精神都得到了升華。見他扶著腰艱難的下山,安岑伸手奪過來他身上的大背包。關希希的力氣有些大了,背包沒搶到,卻戀人帶包一起拉到了自己肩上。她尷尬地松開手,想推開文沛然。文沛然卻在她耳畔輕輕說:“別動。”她輕輕推開他,他一臉微蹙著眉說:“前幾天吊威亞腰傷到了,當時沒在意,就沒跟大家說,沒想到這幾天嚴重了。”

寺廟建在半山上,那裏沒有信號,山勢雖然不險要,但是他們已經走了一半,進退維谷。安曾一咬牙,把書包扔了,準備背起文沛然往山下走。

“餵,你放我下來,我讓一個女孩子背著算怎麽回事?”文沛然雖然嘴硬,但是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只得按安岑的安排。女孩子總是嬌小可愛,才惹人憐。可是背上文沛然的那一刻安然第一次慶幸自己是個女漢子。

安岑畢竟是個女孩子,縱使是個骨骼清奇的主兒,到底沒有那麽寬闊的肩膀,文沛然努力地保持著身體向後,好像這樣就能減輕自己的重量一樣。“你為什麽要來幫我?就是因為我以前資助過你?”他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心裏卻忐忑著不希望她承認這個原因。

“沒啥理由的,我心情好就來幫你了。我現在就是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安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文沛然稍稍放下了心。若是她說是因為喜歡自己才這般對自己,他此刻恨不得馬上下地奔跑了、大跳了。

“你好歹也圖點我的美色,你這樣大公無私,我會不好意思的。”文沛然沒有聽出安岑話裏的頹廢,依舊打趣道。

“我大公無私可以,你就要自私一點的,那樣對你的病情會有好處,我在上小學的時候是一個情緒極其不穩定的人。那個時候我從來不覺得我是生病了,我以為我只是脾氣不好。很多年後的今天,我才發現,那應該也是抑郁癥的一種,只不過,那個時候我都用壞脾氣給發洩出去了,所以病情才沒有嚴重。”

“安岑,你能來我身邊真好。”文沛然突然接了一句。

清晨的微風,吹拂著曾安岑的碎發。即便負重,曾安岑竟然覺得這條從來沒有這麽短過,她希望這條路不要有盡頭,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她願意一直成為他的依靠。

身體總是誠實的,一個羸弱的、滿目瘡痍的身體是無法承擔一個快樂的、向上的靈魂的,安岑還是先帶文沛然去醫院看骨科。

一頭花發的醫生,瞇著眼睛看著片子,對安岑訓斥道:“你們這幫年輕人,做什麽都沒有分寸。都這麽嚴重了,怎麽才來醫院!你這女朋友太不合格了!”

文沛然在一旁憋住笑,附和道:“就是,就是。她對我就是不用心,我都這樣了,她不但沒有發現,還讓我吃了一星期的素!”

安岑在心裏翻著白眼,到底是誰死皮賴臉非要跟著來的。老爺子看起來真的是為病人著急,繼續責怪著安岑,絮絮叨叨又講了許多日常的註意事項,安岑都一一記下了。

文沛然本來自己強忍著也就罷了,如今這一確診,著實變得矯情起來。安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帶上飛機,最後把他弄回家的時候已經精疲力盡了。

天色已黑,偌大的房子,沒有一處亮光。安靜回老家去了,小旭本來就是個浪子,也不知道去哪裏浪了。海哥應該是去談生意還沒有回來。文沛然按了密碼,安岑背著他徑直走進客廳,打開燈光後。安岑頓時嚇了一跳,一個中年女人端坐在沙發上,用探究的眼光打量著他們。旁邊的安靜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

“那個不好意思,我走錯了地方,我先走了。”安岑轉身背著文沛然想要溜走。

“安岑,你給我站住!”

安岑無奈回身把文沛然放下來,一道凜冽的目光投向安靜。

“你不用看她,她已經兩天一宿沒有睡覺了,困得我這親媽都快不認識了!她這次也算有出息,熬了這麽久才把你供出來。”安岑媽媽有一項獨有的人物屬性,那就是不困,這個獨特的屬性賦予了她一項逼供的技能,那就是熬鷹。她不睡,也不會讓你睡,你稍稍閉上眼睛,她就拿燈光晃你一下;你剛剛進入睡眠狀態,她就把你搖醒。這一招在兩個姐妹身上屢試不爽。

安靜許是真的困得山窮水盡了,她們說話的功夫,她“哐”得一聲倒在了地上。均勻的呼吸,嘴邊是得以酣睡的笑意。安靜又費了洪荒之力把安靜拖回屋子安頓好。等她回到客廳,文沛然正跟媽媽有一搭沒一搭的尬聊著。

“你們聊到哪裏了?”安岑坐到文沛然旁邊小聲問道。

“聊到,我小時候在你家把你家雞偷偷烤著吃了那段。”

“那你先回房間吧,我跟我媽是高手對決,氣場太強大害怕誤傷你。”

“那你們聊,我先走了,我也實在尬聊不下去了。”文沛然扶著腰,回了自己的房子。

“我不是說過了嗎?小時候不管我,長大了也就不要管我了。我是成年人了,不用你管!”安岑先發制人,而且發了個絕招。

“這個我想過了。正是因為小時候對你關心不夠,所以我現在要加倍補償給你,多多關心你。你現在就跟我回家!”老媽畢竟久經沙場,臨危不亂,武力值一點都沒有下降。

“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這可是您教我的,我要留下來報恩!”安岑決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這話倒是不假,他當年給你的是錢,用金錢報恩不就可以了嗎?何必賠上自己的前途?”老媽見招拆招。

“你以為他只是給我錢嗎?他救了我的命。我當初是因為有了他的資助才能離開那個地獄一樣的學校。而那個時候,本應該陪在我身邊的您在哪裏呢?您什麽都不知道。”小學對安岑來說是地獄一般的存在。班級裏的男生暴虐成性,歧視女生,而且五章六腑裏都浸淫壞水。毆打女同學,收取保護費,不給就撕掉你的作業。偏偏老師是個懦弱的神經病,不辨是非,包藏禍心。女生勾心鬥角、各自為營、撕起女生來各個都是戰神,在男生面前卻是唯唯諾諾的。安岑因為天生藍瞳、與眾不同,又是單親家庭,受到男女兩邊的排擠。每天都會被花樣折磨、欺負。偏偏她又是個不會服軟的人,即使受了傷,也是高傲地瞥一眼他們。搞得他們心裏發毛,變本加厲地來欺負她。

安岑費之所以能那麽盛氣淩人,因為她知道她將來是要走出這裏的,她不屬於這裏,留這幫渣滓在這個窮鄉惡水出刁民的地方。她費了千辛萬苦考去縣裏的重點中學,因為成績好,學校免了她的學費和擇校費。

可是爺爺仍然付不起生活費,她在那一刻才深深陷入絕望,或許她再也離不開這裏了,她想:我這一輩子就算完了。就是在這個時候,文沛然像陽光一樣照亮她的生活,雖然是用錢。但是,這對於安岑來說,這不僅僅是錢。

即使媽媽回來之後,安岑也從未跟她講過這段噩夢一般的童年,這是她第一次毫無保留地把那道傷疤揭給她看。對於媽媽來說,字字如控訴,她端坐的身體松懈了下來。

安岑接著說道:“沒錯,現在想想即便是那樣,一切都沒有到絕境,我不應該放棄希望。就像你輕飄飄的說他只是資助了我一點錢而已。可是當時我是一孩子,即便我熟讀世界歷史、會背元素周期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沒有人告訴我,我要是被打了我該怎麽辦。因為老師也害怕他們,老師會偏袒他們。而且,你不是也怕他們嗎?你不是告訴我說受欺負也要忍著點嗎?那次我報了警察,警察說小孩子的事情找家長就好了。你竟然告訴我要忍氣吞聲,要不然他那個剛出獄的爸爸燒咱家房子怎麽辦?媽,你有你的難處,我可以理解。我說要轉學,你說小孩子都是這麽過來的!你沒有為我做的事情,他為我做了,這莫大的恩情,我難道不應該報答嗎?”

長時間的沈默,房間如同被凍結住一樣,仿佛是被觸碰一下,所有東西都會破碎,掉落。

還是媽媽先開了口,“對不起,這些事情,都是我應該解決的問題。對不起,我今天才知道你受了這麽多苦!你比媽媽想得要堅強,你留在這裏吧。我就不帶你回去了。我走了。”媽媽眼角似乎有淚花,她輕輕擦了一下,拿起東西要走。

“你不要走。”安岑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明明講得是她的悲歷史,她卻像旁觀者一樣冷靜。

媽媽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安靜兩天一夜沒睡了,你不是也是嗎?休息一個晚上再走吧!”

“對,對。休息一下再走。”文沛然不知道從那裏又冒了出來,伸手來幫媽媽拿行李。提了一半才想起來自己的傷勢,只好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安岑。

安岑過來把媽媽的東西拎進自己房間。母女兩個難得的在一張床上睡覺。

媽媽對安岑說:“安岑,我知道你喜歡他。但是跟有抑郁癥的人一起生活是很累的,你準備好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