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我要去列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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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白從露天浴場回去找周嫩時, 她已經洗完澡進屋了。他敲門不開,只好坐在小廊廳裏給周嫩打電話。周嫩說她已經躺下, 匆匆道聲晚安就掛了。宋希白很沮喪,知道她有心事卻安慰不了, 也有點生氣,明明說好了敞開心扉,什麽都不瞞著對方的。

不過好像忘記告訴她自己跟媽媽聊了什麽!周嫩該不會是在顧慮這個吧!

宋希白大呼粗心,忙給周嫩發信息:“在陸幼學家裏時我和我媽在商量下學期辦藝術展的事,所以聊了很久。”他思來想去還是沒說留學,因為不想讓周嫩和他一樣為這件事煩心。

周嫩馬上回了信息:“我知道了。不過你明天有什麽安排?要是沒有我建議你老老實實做作業!”

看這語氣周嫩應該正常了。宋希白開心地笑起來,回道:“明天我會好好寫作業的。但你要陪我。”

“好。你快去睡覺吧, 晚安。”

第二天周嫩很早就醒了,一看時間才七點半,閉上眼又瞇了十分鐘。第二次醒來舒服多了, 但只持續了幾分鐘,昨天的陰郁再次壓上心頭。她下床, 拉開窗簾——窗外已經天亮, 天空一片慘白, 地面一片慘綠。

是不是太悲觀了?還不知道宋阿姨會找自己說什麽,連找不找都不知道,就算找了平常心應對就好, 宋阿姨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肯定不會故意讓她難堪。

周嫩使勁安慰自己,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大, 她暗罵自己沒出息,還沒過門就怕起婆婆來。——沒過門?婆婆?不成不成,都得妄想癥了。周嫩扶額無奈地搖頭,嫁到宋家什麽的有點魔幻——嫁?自己明明最討厭嫁和娶這兩個詞!

“不行,我需要冷靜。”

周嫩放在床頭的水杯已經沒空了,她記得小廊廳旁邊有一間咖啡室,於是拿起水杯出了門——“早上好。”宋媽赫然出現在眼前,她坐在小廊廳裏,手裏端著一杯咖啡,扭頭對周嫩淡淡地笑。

周嫩全身僵直,瞬間涼透了。“宋阿姨早上好,您怎麽來了?”她的聲音微微抖著,第一次和宋媽單獨對峙,沒人分擔她散發出巨大壓迫力,全部劈裏啪啦朝自己身上打來。

“來找你。”宋阿姨和顏悅色地說,笑容仿佛在發光。可周嫩總覺得這笑容有點假,所以心和窗外的空氣一樣冷颼颼。

“宋阿姨找我有事?不如先讓我先去洗臉刷牙換身衣裳?”

“盡快。”

十五分鐘以內周嫩就把一切都料理好了,最後梳頭時驚嘆自己也能這麽利落的起床,同時對自己的親媽感到抱歉。

周嫩穿好衣裳從房間裏出來,看到宋媽手裏多了兩份三明治,她遞給周嫩一份,然後帶著她下樓。

“你覺得我們這裏怎麽樣?”宋媽問。實木樓梯,踩在腳下發出厚重的咚咚聲,很有意境。“環境很好,我很喜歡,能住在這裏真的很幸運。”周嫩回道,心裏還是緊張。

“住久了也枯燥,所以孩子們都喜歡到市區裏住。”

“我倒是很喜歡這種安靜見不到人的地方,而且身處大自然裏,被綠色包圍,想想就是天堂。”周嫩天真地說。

宋媽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周嫩馬上懷疑是不是說錯話了,把剛才的話回想一遍,似乎給人一種希望住下來的錯覺。但她是實話實說,確實很喜歡綠色的環境,而且沒人不喜歡吧。

她們來到一樓,宋媽帶著周嫩往宅子後面走,走過幾間廳室和幾條走廊,從另一個樓梯又下了一層,然後穿過一扇很厚但有點窄的門來到室外。

這裏是主宅背面,但周嫩沒看到房間窗外的大草地,只有一圈大坡地在右側,靠近宅子的一邊很陡,越往遠處越平坦,坡地上栽滿大樹和灌木花草,感覺沒被人為規劃過,因為那些植被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千奇百怪不拘一格。

從窄門出去是一個別致的大陽臺,建在一塊凸起的大巖石上,下方是幾乎垂直的峭壁,與地面落差至少十米。周嫩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山谷驚艷到,徑直走到陽臺的欄桿前,而宋媽已經從陽臺邊的木板樓梯下去了。

“宋阿姨,下面是什麽地方?”周嫩問,有點緊張,因為這個地方很隱秘,看似很寬廣,但有許多四季常青的樹木擋住視野。

宋媽不說話,站在樓梯的轉折處,側身對她招手。周嫩只好硬著頭皮跟上,等走到她身邊後突然“哇”了一聲——

下面有一顆流光溢彩的大珍珠,好像剛被天神從大海裏撈出來,返回天上時不幸遺落,掉在土裏,砸出這個山谷,並用自己的神力滋養出周圍一簇簇或青或黃的錦團。

“那是給宋希白建的藝術館,用來存放他的作品。”宋媽望著宋希白的藝術感輕輕說著,非常溫柔。

“我要去,我要看。”周嫩興奮起來,差點要挽宋媽的手,甚至走到她前面。

宋媽微微一笑,拉住周嫩縮回去的手,牽著她繼續下樓梯。樓梯很長,彎彎折折,越近越看清了大珍珠表面是由無數個巴掌大的小六邊形組成,每一塊六邊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遠處看是流光溢彩,近處卻成了毫光燦燦。

樓梯像吸管一樣紮進珍珠裏,周嫩噗嗤一聲笑出來。“怎麽了?”宋媽困惑地看過來。周嫩說:“遠處看以為是大珍珠,沒想到是個大泡泡。不過可愛的大泡泡跟宋希白更合適。”

宋媽眼神動了動,“你真的很喜歡小白呀。”

周嫩微微一怔,心裏某處被這句話觸動到了,眼神一下子變得很溫柔,幸福地微笑起來。

“是呀,我很喜歡他。”

是呀,她真的很喜歡宋希白。終於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了。不管宋叔叔宋阿姨怎麽想,都沒有遺憾了。

周嫩頓時一身輕松,伴隨一路的陰郁和緊張消失了,周圍的美景又美上一層,寒冷的風都成了甜的,還聽到婉轉的鳥鳴。

宋希白的藝術館是私人藏館,不對外開放,所以內裏的格局和裝飾非常隨心所欲。周嫩一進大泡泡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顏料味道,其中還夾著木屑和泥土的清香。大泡泡分三層,樓梯直插進第二層,第二層偌大一個廳沒有任何阻隔,除了六根承重的圓柱,墻壁呈弧形,全玻璃,由於折射的原因,在地面和作品上時不時會印下一道短短的彩虹。

大廳裏隨意擺放了很多作品,從木雕、泥塑,到陶瓷,書畫,甚至還有巴掌大的紙雕,其中一根圓柱上貼滿了大紅色的剪紙。

周嫩在宋希白的作品中流連忘返,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漸漸發現這些作品並不是隨意擺放,亦沒有刻意為之的僵硬,它們是自己走到一起的,因為志同道合或者相互欣賞。

“這裏大部分是小白初中和高中時的作品,是不是很高產?而且各個領域都有涉及。”

宋媽領著周嫩閑逛,偶爾拿起一件給她看,順便講講背後的故事。這時她拿起一只腦袋大的藤條簍子,很像裝蟈蟈的那種,但裏面用藤條編了很多圓形的小隔間,每個隔間裏都裝著一只動物疊紙,什麽顏色都有,沒有重覆的。

“小白初二的時候,學校春游去了鄉下。他看到一個農婦坐在門口編簍子,就跑過去學,回來後把簍子改良成這樣。正巧那段時間他對折紙很有興趣,就疊了十二生肖,一個小框裏裝一個。這個做完足足花了他一個月的課餘休息時間。是不是很有趣?”宋媽驕傲地說,輕輕搖了搖簍子,放出好聽的沙沙聲。

“真厲害。感覺是個精致的小玩具。”

周嫩從宋媽手裏接過藤條簍子,也學著搖搖,五顏六色的精巧疊紙在手中跳動,她猛地心血來潮,把簍子朝天空一拋!——外面出了太陽,被玻璃墻折過的光線照在空中的簍子上。簍子在空中旋轉,五顏六色的疊紙跟著翻騰,閃閃爍爍,煞是好看。

周嫩接住藤簍,玩得很開心,對宋媽興奮地說:“宋阿姨,要是在外面大草地上拋肯定更好看!”說完發現宋媽臉色不對,忙把簍子還給她,道歉道:“我突然就想拋起來看看……”

“沒事。小白也說這個要拋著玩,但我怕把裏面的疊紙弄折了。”宋媽把藤簍收回來,又規規矩矩地放在架子上。

“那個時候小白一眨眼就是一個靈感,放學後從來不做作業,甚至會曠課幾天鉆進畫室廢寢忘食的創作。後來他上高中,搬到你隔壁去了,除了雙休都看不到他,有時候連周末都不回。雖然也會拿回來一些在外面完成的作品,但明顯沒趣味了。”

周嫩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低頭沒有說話。她們繼續往大廳裏面走,這個藝術館有一半緊靠大坡地,光線照不過來,灰蒙蒙的,模糊了一切。

“宋阿姨,燈在哪裏?我去開。”周嫩主動問道,想表現一下。

可是宋媽指著天花板說:“這一層沒有燈,全靠自然光照明,小白這樣設計的。”

“那晚上怎麽辦?”

“他說打手電筒來看。”宋媽笑起來,帶著周嫩又往裏走。光線更暗了,前方出現一條樓梯。“三樓是小白的工作室,要去看看嗎?”

周嫩點頭。宋媽挽著她上樓。三樓跟二樓不同,不透光的米色墻壁比玻璃窗多了許多面積。工作室裏很雜亂,但很幹凈,不過透出一種荒廢的感覺。就像周嫩旁邊的木桌,上面亂放了許多畫布,最上面壓著一個調色盤,盤裏很多顏料,都已經幹硬了,此外工作室裏還擺著很多未完成的作品,以及更多的雕塑碎塊和廢畫。

“小白高一暑假離開時就再沒來過,這是最後的樣子,我一直沒讓人動。”宋媽說。

周嫩從宋媽的話裏聽出悲情,很像兇案紀錄片裏小孩被害,小孩父母為了思念他的做法……不行,這麽想太不不貼切了。

“我覺得在這裏創作很好,就是太安靜了,甚至有點與世隔絕,雖然能更好的集中精力,但脫離社會靈感也會枯竭的。”周嫩安慰道,自認說得很中肯。

宋媽臉色又變了,定定盯著周嫩,末了惱怒地說:“小白拒絕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你們兩個是不是串通好了一起糊弄我?”

“沒有沒有,我亂說的。我想應該是和宋希白在一起久了,想法潛移默化變得有點雷同。”

宋媽哼了一聲,還是有點惱,“周嫩,你能不能和小白在一起還得我點頭答應。”

宋媽突然把話說得這麽直白,搞得周嫩措手不及,她臉上一羞,慌亂中點點頭。但馬上周嫩品出宋媽並不是真的在惱她,這之中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親密,就像已經認定她這個兒媳婦,但在過門前要煞煞威風,好讓她日後守規矩一樣。

“我知道的。”周嫩苦著臉答道,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宋媽馬上不追究了,走到一張書桌後面,從兜裏拿出一個鑰匙,打開書桌抽屜,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褐色本子。她走回來把本子遞到周嫩手上,“這是小白的日記本,你拿去看。”

周嫩很為難,日記這麽私人的東西,就算是小白的母親也不好擅自拿給她看吧。

“這是他小學一年級時的日記,估計連他自己都忘了。你不是很喜歡他嗎?看了日記會更了解他。”宋媽平靜地說,說罷走向一扇被窗簾蓋住的窗戶。

周嫩舉棋不定,但對全世界最喜歡的宋希白,她確實想了解他的一切。周嫩看了一眼背轉身去拉窗簾的宋媽,忐忑地打開了日記本,然後就看到一排稚嫩的字——

我的夢想是去列賓美術學院!

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俄文,估計是上面的翻譯。

宋媽慢悠悠拉開窗簾,工作室裏亮了好多,轉身看到周嫩還站在那裏,但正低著頭看日記。

“我們回去吧,你把日記本拿去房間看也行。”宋媽走過去。

周嫩擡起頭,朦朧地笑著,搖頭說:“我想在這裏多留一會兒,再去二樓轉一轉。剛才有些匆忙,我想把所有的作品都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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