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人多, 吃年飯分了兩桌，長輩一桌, 小輩一桌。周嫩和宋希白是要坐小輩桌的，可是周家奶奶讓他們坐到她身邊。

一家人全部入座, 等待周家奶奶動筷子。周家奶奶的筷子懸在空中琢磨半晌，夾起一筷子青菜，同時說道：“平淡是福。”

周家奶奶把青菜夾到碗裏，看著開始喝酒吃飯的兒孫們，心裏無比滿足，甚至溢出來許多，那溢出來的部分就是宋希白送的紫砂壺。周家奶奶放下筷子, 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悄悄遞給宋希白。宋希白接過壓歲錢，心裏非常感動，連連道謝。周家奶奶擺擺手, 說：“對嫩嫩好點。”

宋希白收起壓歲錢，擠擠身邊在啃肉骨頭的周嫩, 說：“把我拉進家族群裏。”“進群做什麽？”“下車時拍的照片我要傳去群裏啊。”“你給我, 我來傳。”“哎呀, 把我拉進去就行了。”“哼！”

周嫩扔掉肉骨頭，擦擦油乎乎的手，只出一根手指在手機上一跳一跳地點, 磨蹭半天才給宋希白發去邀請信息。

宋希白進群後把有周四嬸和周婷婷的照片發到群裏。一分鐘不到周四嬸發來好友請求。宋希白刪除請求。打開相冊，把那幾張照片中的周嫩截圖出來，直接覆蓋原圖。最後給群裏發了十個二百元的紅包。

“餵！搶紅包啦！”楊子浩最先叫起來, 他嘴裏剛塞了菜，一激動噴出好多。

周家人紛紛打開手機，一看被紅包刷屏了，都顧不上吃喝，手忙腳亂地點點點。“誰啊，這麽壕！”周二媽搶完紅包才想起來問。“肯定是嫩嫩的小財主男朋友。”周婷婷笑著說，看向宋希白，可惜他背對著這邊。

“餵，還有嗎！”楊子浩也坐在宋希白背後，淌油的厚嘴唇沖他大喊。“子浩你太沒禮貌了！”陳玉溪小聲訓斥她兒子。楊子浩剛十個紅包一個手氣王都沒搶到，非常生氣，他遷怒於宋希白，說：“今天我們都是見證人，這點紅包不夠啊！”話一說完，家族群裏有彈出十個二百塊的紅包。

剛還鬧哄哄的人們立刻安靜下來，半分鐘後又開始嘰嘰喳喳。楊子浩還是沒搶到手氣王，氣得要摔手機，還用筷子指著對面的李大偉粗聲粗氣地說：“你！你怎麽搶的，好幾個手氣王！等下不準搶了！”李大偉呵呵一笑，懶得理他，端起紅酒杯去長輩桌敬酒。

周嫩瞪著家族群，用力掐了一下宋希白的大腿，低聲說：“你給我節制一點。”

“這才多少錢。大家開心就好。再說你剛才也搶得很開心啊。”宋希白握住周嫩掐大腿的手。

這時楊子浩站了起來，呼籲道：“我提議搶到手氣王的要再發一個紅包！”“楊子浩你給我坐下！”楊衛開口了。楊子浩最怕他爸，馬上聽話地坐回去。隨後楊衛怒斥他老婆陳玉溪，“你怎麽教的！”訓完極不情願給家族群甩了五個紅包，

正在敬酒的李大偉立刻低頭看手機，被他敬酒的周大伯同樣如此。吵吵鬧鬧的宴席又神奇的靜默下來。宋希白覺得太有趣了，忍不住又發十個二百元的紅包。周嫩把他的大腿狠狠一拍，對著他的耳朵低聲咆哮：“別亂花你爸媽的錢！”

“這是我自己掙的。”宋希白揉著被拍疼的腿，不服氣地說。周家奶奶不會搶紅包，但也知道紅包是怎麽回事，她等坐在另一邊的周大伯搶完，小聲問：“搶了多少啦？”“沒搶多少，但小宋發了六千呢。”

“哎呦、哎呦。”周家奶奶震驚地看過來，問宋希白：“小宋啊，你家是做什麽的啊？”

“開酒店的。”宋希白恭敬地回答道。

“咦？你不是說你爸媽是搞房地產的嗎？”周四嬸驚訝地說。

“都做。”宋希白謙虛地說，其實就是在秀。他秀完看向周爸周媽，發現他們面無表情地吃著酒菜，誰也不看，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

是不是秀過頭了？周爸周媽是喜歡內斂穩重的男人的。宋希白憂心地想。他知道周嫩那出先抑後揚的大戲把他在周爸周媽心中的好感敗光了。但得到從來都伴隨著失去，而這次得到的是他夢寐以求的周嫩的正式認可，從此以後可以挺直腰板跟人說周嫩是他女朋友了。不過誰的祝福都比不過周爸周媽的，他一定會說服周爸周媽接受他。

周四嬸聽完宋希白的回答嘶了一聲，立馬瞥到周嫩臉上，眼神狠毒。她低頭看手機，發給宋希白的好友請求還是沒有回應，於是又發了一條。

李大偉一圈敬完，最後來到周嫩和宋希白中間。“嫩嫩姐姐，還有宋希白哥哥。”“大偉，他比你小，直接喊他名字。”周嫩說。李大偉禮貌地推辭，最後接受了。

李大偉敬完回桌。周嫩拉著宋希白站起來，兩人端起酒杯開始敬酒。周家奶奶，周姑媽家，周大伯家，周二伯家，周三姑家對他們都很和氣，除了周四叔家比較表裏如一。周四叔叔屁股都沒動，淺淺抿一口，繼續吃菜。周四嬸無視周嫩，對宋希白熱情得發膩，當眾問他加了自己好友沒有，然後周二媽大笑道：“人家的男朋友你加什麽，真是的！”惹來眾人哄堂。

周嫩和宋希白立刻撇下窘迫的周四嬸，移到周爸周媽身後。真正的考驗來了，周家人都屏住呼吸看過來，他們心中暗喜——真沒想到今年的好戲一出接一出。

“爸媽，祝你們身體健康，天天開心。”周嫩說，聲音軟軟的心裏慌慌的。

“你開心我們就開心。”周媽笑容僵硬。她對女兒剛才的做法頗為腹誹，但在這喜慶的日子不好駁家裏人的臉面，要算賬得等回去了再說。

“周叔叔高阿姨，祝你們新春快樂。我會對周嫩好的。自從我認識她之後就喜歡上她，一直喜歡到現在，今後會更喜歡她，對她更好。”宋希白反倒落落大方了，還主動拿酒杯跟周爸周媽的輕碰。

周媽對宋希白僵硬地微笑，沒說什麽。周爸悶聲喝一口酒，放下酒杯說道：“小宋，今天過年，你願意放棄與家人團聚的時間陪嫩嫩來這裏，我們很感動，也看出你對嫩嫩是真心的。奶奶說合不合適先處一處，我覺得對，畢竟你們都年輕，不合適就分嘛，誰都不耽誤誰。但結婚太早了，別動不動就說要結婚，讓人聽了笑話。你們年輕，根本不懂婚姻之重，婚姻不是靠喜歡維持的，靠的是責任。”

“周叔叔，我會對周嫩負責的。”宋希白慌不擇言，引得一些人埋頭悶笑。周爸趕緊擡手制止，“別，你這麽說還以為你把嫩嫩怎麽樣了呢。好了，就這樣吧，今天大家開開心心的過年，什麽話等回去再說。”

敬完長輩桌，有驚無險，周嫩和宋希白都松了口氣，拿著酒杯走到小輩桌。這一桌明顯隨便歡樂得多，都在開玩笑說他們是新人敬酒，楊子浩又起哄要紅包，宋希白眼睛都不眨地發了三十個。

“小宋夠了。”周媽對宋希白的揮霍看不下去了，“發紅包圖的是開心，我們可不指望靠你的紅包致富。行了行了，你們兩都回來吧。嫩嫩你盯好他，別讓他撒錢了。”

中午的年飯吃完，小輩們幫忙收拾飯桌，長輩們開始分組打麻將。這時周婷婷的老公張波開車來了，還沒吃午飯，剛落腳喝了一口茶，就被楊衛叫去要他送他們一家人回城裏。張波人老實，加上周婷婷的工作是楊衛托關系找的，一口答應了。

楊衛走後，周四嬸接到她兒子東華的電話，說沒車所以下午不來了。宋希白知道這個消息後有點可惜，他一直都想見識一下跟周嫩從小比到大的周東華到底有多優秀。

周婷婷在一間耳室裏哄女兒俏俏睡覺，周嫩進屋遞給俏俏一封壓歲錢。俏俏本來怕生，現在看到錢了，不用她媽媽教就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嫩嫩姨”。

周嫩走出耳室，宋希白等在門外，正堂只擺得下兩張麻將桌，牌癮大的長輩們已經在嘩嘩洗牌，剩下的去了前後鄰居家裏湊角。周嫩跟陪周家奶奶打麻將的周媽報備一聲，然後領著宋希白去參觀村子。

其實不算參觀，周嫩不知道這片土地的歷史，只記得自己在這裏度過的童年，她邊走邊講給宋希白聽，還告訴他兒時聽到的一些鬼故事。

比如村口的小水庫裏有水鬼，月圓之日會浮出水面。那片很高的灌木從後面有一間屋子，裏面住著一個桃花姑娘，每次梳頭都會把腦袋拿下來。這條全是碎石子的路是日本鬼子留下來的，爺爺年輕時有天夜裏從上面過，背後有個白影不遠不近地跟著。村東的那座後山怪事最多，周三姑小時候有次去後山放牛，撞見過slender man。

“三姑小時候就知道slender man？”宋希白驚訝地問。

“是我說的。有次他們喝酒喝多了，就開始聊自己小時候遇到的奇怪事情。三姑就說她小時候去後山放牛撞見過一個很高很瘦全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白色的人，我覺得跟slender man很像。”

“真有趣啊。”宋希白發自內心地感嘆道。

“有趣的事情都是童年限定，現在都沒了。”周嫩站在小山坡上，看著遠處光禿禿的田畝和山丘有些傷感。

宋希白捏捏她的肩，說：“明天要去給我的爸媽拜年。”

“替我給宋叔叔宋阿姨問聲新年好。”

“你說什麽呀，你和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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