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中之人底下都在紛紛議論，說這位新帝如何的冷面絕情，先是將三皇子世瑯一家下獄，連子女也不放過。後來因為二女願意和親，皇帝總算放了一手，三女太年幼，算是躲了一劫。兩個兒子一個發往充軍，一個被關獄中。

這還是皇家血脈，世珩終究耿耿於懷，不肯輕饒。後來世瑾回京，世珩一直沒有給他安排什麽事務，手中亦無半點兵權，只讓其賦閑在家，早朝也不讓他參與，竟完全是給冷處理了。世瑛還在守先帝的陵寢，還剩下個老五世瑜，世珩又派了遠差，離權勢的中心已經沾不上多大的邊兒了。

當孟一和水溶談論起這些時，語氣中不免帶著寒意。水溶似乎很平淡，微微頷首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沒有不是天子，錯的永遠只有臣子。帝王的心思永遠別想著去揣摩清楚，行事按著規矩來吧。”

孟一道：“眼下鬧得人心惶惶，又處理了賈家的事，依小的所見，只怕皇上會拿賈家的事做筏子，要將這事做大，說來我也真擔心王爺被牽扯進去。果真如此的話，王爺該如何是好呢？”

水溶嘲笑道：“你說我又能奈何，走一步看一步吧。也愁不到那裏去，眼下賦稅上的事還交不了差，想著可能還得讓我們的人跑一趟，有些情況需要摸清，才好再行事，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我們太被動了。”

孟一道：“行，王爺安排吧，我也能去的。”

“哪裏用得上你，你家娘子還在月子裏，我派別人去吧，若京中出個什麽事來，我也好與你商量。”

孟一說是北王府的長史，卻更多的是水溶的至交好友，又像是水溶的幕僚，常常與他出主意，為他排憂解難，還真少不了的人物。

兩人相談了好一陣，馬總管匆匆來說：“稟王爺，宮裏傳出話來，請王爺盡快入宮去。”

水溶不知何事，只換了朝服，孟一幫著張羅了車轎，急急忙忙的往宮裏趕。

極元殿的偏殿裏，世珩穿了身石青繡團龍的常服，盤坐在鋪了明黃氈子的褥子上，面色如水。

水溶匆匆忙忙的趕到，連忙行了叩禮。

世珩並未賜座，也未讓水溶起身。籠了地籠的大理石地磚上鋪著波斯國進貢的毯子，不過膝蓋處卻卻隱隱的覺得磕得生疼。

世珩略略打量了一眼，便將旁邊紫檀小幾上放著的一堆折子，紛紛向水溶身上砸來，水溶不知何故，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弄得迷糊了，身子也來不及閃避，有些折子竟然破成了兩截。水溶很快鎮靜下來，他知道皇帝必定是生氣的關系，連忙叩首道：“陛下息怒。”

世珩唇角的胡須微微的抽搐，顫抖著，眉毛也漸漸的攏在了一起，厲聲道：“你好好的看看，這些都是彈劾你的折子。你得給朕一個說法。”

水溶略有些驚慌，連忙去拾散落在身邊的那些折子，又一一展開來看，有彈劾水溶瀆職，有彈劾水溶縱容屬下生事，管教無方，有彈劾水溶賑災不利，貪贓枉法，只見忠順王的折子上赫然寫著水溶結黨營私，與叛逆為伍，同時列舉了與賈家來往親密，與世瑯、世瑛來往過密。其中也有不少莫須有的罪名。

水溶驚出一身冷汗來，他不敢再看下去，心想當真落到自己頭上了，什麽時候自己在朝中樹敵眾多，全沖著自己而來，然而只要略一分析，這些彈劾者，全是忠順王那一派的人物。而忠順王又是皇帝的心腹，他能帶動這些人來彈劾自己，顯然皇帝是默許的，想到此處，水溶擡眼望了一眼世珩。

世珩目光如炬，卻面如冰霜。

水溶又磕了一個頭，恭恭敬敬的說道：“臣願意接受查辦。”

世珩見他倒也不慌張，言語如常，也不懼怕，心想，好你個水溶，眼看就要大禍臨頭了，還能如此鎮定，倒也生出幾分佩服來，緩緩說道：“當初這些折子呈到這裏時，朕可氣壞了，你回家好好的反省一段日子，朕自會派人去查清，不會冤枉北王半點。”

水溶道：“陛下聖明。”

世珩又道：“往日裏，你替我辦了不少事，一樁樁都記著，不會虧待於你。有人說北王爺含霜履雪，我倒想見識見識。一旦查實，朕也絕不輕饒。”

水溶深深的磕了下去，心中卻生出一絲忐忑來，他很明白，這事必定是皇帝授意的情況下，忠順王才牽了頭，至於目標是怎麽指向自己的，應該就是賈家的事。說來賈家的事上，他除了將寶玉撈了出來，別的一點忙也沒幫上，難道就要因為這個給自己定個罪名不成？

水家若毀在了自己手上，以後他怎麽去面見水家的祖宗們，他不能背棄小時候父王對自己的教誨，他一人將水家給扛在肩上呀。

事情還會不會有轉圜之地？誰也說不清楚，水溶坐在轎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想了個明白，趁此歇息幾日吧。以後有什麽禍事降臨，那是未來的事，只是他該如何去保護自己的家人，怎樣讓身邊的人周全？黛玉跟了自己幾年，若他同樣落得被發配的下場，要讓他的玉兒如何過呢？

想到此處，水溶心裏一陣陣的犯疼，黛玉已成了他最大的軟肋。水溶揭了簾子，催促著轎夫快一些，他恨不得立馬見到那個讓他放心不下的女人。

好不容易到了家，水溶來不及和還在府中等他議事的孟一打聲招呼，便匆匆往內院而去。

黛玉正在暖閣裏與惜月議事呢，水溶站在門檻外，也不吱聲，呆呆的望著坐在那邊的女子。想到她跟了自己一年半，也沒過過幾天舒心的日子，覺得愧疚不已，要是有那麽一天，自己將不能周全她呢，又該如何呢？

黛玉咳嗽了兩聲，要茶時，擡頭才見水溶站在門口，有些詫異，忙起身笑道：“王爺幾時回來的，外面冷，怎麽不進屋呢？”

惜月也忙擡頭看去，卻見水溶佇立在那，身量筆直，像是一棵樹，臉上不喜不悲，惜月笑道：“王爺進屋坐吧。”想到兩人必定是有什麽話要說，自己在此也不大方便，便轉身進了隔壁屋子。

水溶走進了暖閣，一把將黛玉緊緊的摟在懷裏，也不說話，黛玉分明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僵硬，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水溶緊緊的摟著她，回想起黛玉才住進府裏時的點點滴滴，心中便想起黛玉的許多好來，鼻子一酸，肩膀微微的抽動了一下。

黛玉明顯的感受到了，驚疑道：“王爺，發生什麽事呢？”

水溶摟著黛玉嗓子略有些暗啞，輕聲問了句：“你跟著我後悔嗎？”

黛玉先是摸不著頭腦，想著他才被皇上叫了去，肯定是說了什麽事，便道：“以前你不是問過我，怎麽又提這個呢。”

“要是我們從來就不認識，兩人根本不會有什麽交匯，或許這樣便好了。”

黛玉思忖：要是沒有遇著水溶，她的日子將會怎樣？寶玉還是會奉了貴妃的旨意娶寶姐姐。自己呢，終不會成為寶玉的牽絆，或者抑郁而終，將這一生的眼淚都給他，或許在這之前，二舅母替自己安排了別的親事，嫁一個完全不知道的人，或許像是迎春姐姐那樣的，只得夭亡，或許像是湘雲妹妹那樣的，自己寡居，倘若命運再濟一點，和親的人就不會變成三妹妹了，只是如今想這些又有何用？

黛玉此刻真正切切的感受到，跟前的這個男人流露出的脆弱。她不急著去向水溶征求什麽，只柔聲說道：“原本這一切都是不由自主，如今我卻要對王爺感激，終究沒有擦肩而過，終究不再是陌路，能遇著你，就是我一生最大的福分。”

水溶將她摟得更緊了，說了句：“我亦如是。”

黛玉又道：“王爺，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不會是孤零零的。作為你的妻子，我能夠承受起一切。”她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仿佛自己再也不是瀟湘館裏住著的那位敏感多疑，又抑郁不得志的瀟湘妃子，這幾年來，水溶一直在一點一滴的影響著她，給了她快樂，給了安慰，給了她一個可以依靠的家，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水溶擁著她，心裏卻想：要是能這樣過一輩子，他什麽也不求了。只是他不忍心黛玉跟著他受委屈，不忍心她吃苦。將來怎樣，他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將來終究是摸不著的，只有這一刻是如此的真實。

“玉兒，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扔下你，永遠不會。”

黛玉擡起頭來，仰面望著他，卻見他的臉上似有痛楚，眼中還泛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水溶在跟前落淚，到底是什麽事能給他如此大的打擊，黛玉情知不好，但已經做好與水溶共同分擔憂愁，自己就不能先退縮，微微的笑了笑，溫和的問了句：“王爺，你和我說吧，到底發生什麽事呢。到底有多厲害，你不用太顧及我的感受，只請別瞞著我，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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