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老了流光

關燈
這場期盼已久的雪下了整整兩天三夜,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學裏已經散假了,這幾天水澄一直在家中跟著幾個小廝玩鬧,也無人管她。

只是側太妃染了病,每日請醫用藥。

到了年底要打點宮中幾位娘娘處的年禮,還有一些來往交好之家,地裏的租子,幾間鋪面收入也都上來了。又要忙著給府裏的下人裁新衣,準備壓歲錢,南晴讓賬房裏稱了二百兩金銀,送去傾了不少樣式各異的金銀錁子。

除夕主持中饋,這些都是當家婦人所要準備的事,黛玉頭次管家經歷這些,幾日前便命人開了水家的宗祠,讓人將屋子打掃出來,並吩咐預備下供品。又要預備下請年酒的單子,並正月裏的戲文。還有雪雁的出嫁,一並大小諸事全都擠了上來。

接著又有幾處家廟打發了姑子主持來府要燈油錢、米錢、一應的香火錢。不過是每年公中賬上的例子,依著走一遍就成。

年下了,宮中事也多,衙門裏也不清楚。所以這段日子裏水溶常常早出晚歸。這日一早,錦鄉伯府裏派了四個女人來,給王府送了年禮,又送了對聯和請年酒的帖子。

黛玉讓人備下了尺頭,親自見了她們,又說笑了一陣子。接著又傳榮國府派人送了年禮來,黛玉一怔,又問:“是誰送來的?”

婆子說:“是來旺媳婦和另兩個婆子,正等王妃的示下呢。”

黛玉忖度了一回便說:“拿上等封賞她們,就說我這裏有客走不開,不見人了。”

韓家的婆子連忙道:“擾了王妃,這就告辭了。還請王妃自便。”

黛玉卻面含微笑道:“你們坐吧,不打緊的。”

韓家的婆子們便又陪坐在跟前與黛玉說了一陣子話,便告辭了。

到了臘月二十九這一日,宗祠早已經收拾出來。水溶帶領府中之人,連同府外居住的那些叔伯堂兄弟們一道拜祭了祖先。

案上供著水家幾代的靈位,從第一代北靜王水硯,第二代北靜王水儀,第三代北靜王水倫。水儀和水倫是同胞兄弟,水溶是水倫之後,因此是第四代北靜王了。

黛玉在這些牌位中並未看見韓王妃的牌子,心下正疑惑,想問跟前的人又問不出口。心想畢竟也是正娶的王妃,又是原配,為何不立個牌位供後人祭奠。

祭拜完了祖先,大家都聚在正殿裏說著這一年到頭辛苦的話,又說了好些關於水家榮耀的事,不過半個時辰便又各自散了,原來並不在一處用年夜飯。

後殿後面的院落是黛玉和水溶住著的地方,正廳堂已經早早的收拾出來,紫檀木的大案上供著瓶爐三事,設著香盒。水磨石的地磚上已經鋪上了一幅波斯國進貢的新毯子,上面印著獨具異域風情的幾何紋、卷草紋,還有一些他們也說不上來的人物典故。門窗皆已重新油漆過,窗紗從綠紗早已經換成了保暖的高麗紙,並貼上了鮮艷的窗花。

黛玉才換了家常的衣裳,惜月在跟前與黛玉道:“王妃,黎嬤嬤說該將王爺的寢具給挪進來了,大過年的,夫妻也該團聚。哪裏有日夜分住的道理。”

天氣正是最冷的時候,水溶住在外面,自然沒有這邊暖和,黛玉擔心他凍著,聽了惜月的話便點頭道:“那先在這屋裏設一榻也行,畢竟服未滿。”

惜月笑說:“這大年底說什麽服不服的話,再有也不差這些日子了。二月裏是王妃的生辰,王爺說要好好的替王妃過個生日,還要把親近之人請一請,要讓王妃好好的樂兩天,連圓房的酒也一並請了。”

黛玉臉上微微的紅了,又與惜月閑話起家常,惜月說:“雪雁姑娘要出門了,應該再給王妃補一個大丫頭才是,王妃瞅準了誰,便讓她到跟前來服侍,要不買去買兩個吧。”

黛玉道:“依我說,何必應要按著那個理,五個六個的,有你們在身邊也足夠了,暫且不再添什麽人吧。”

惜月笑道:“省下來的二兩銀子的月錢也是有限的,人家屋裏還有個三五個的,王妃房裏為何不依。等年過完再說吧。”

今年除夕沒有備戲文,所以在年夜飯後,放了爆竹便各自散了。交子時的時候還要入宮去向皇帝朝賀新年。

黛玉與水溶攜手回到院中,春鶯和綠菱正守著火盆便玩笑,綠菱拿了支銅鉤扒拉火堆,原來是想取火堆中埋著的香芋還有板栗,別的大丫鬟都去看熱鬧了。

兩人進屋來,春鶯和綠菱連忙笑著站了起來:“王爺、王妃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水溶便問:“其他人呢?”

綠菱笑說:“出去玩了吧。”

夫妻倆也不管這些,兩人進了屋。黛玉見床上堆放著從外間搬進來的寢具,便和水溶說:“這屋裏畢竟要暖和些。正好也有一榻,我替你鋪床。”

水溶拉著她的手卻不讓:“辛苦這些做什麽,今晚不拘往哪裏擠一擠便是一晚了,子時過了還得進宮去,也睡不了什麽覺。”

黛玉聽說也不在理會了,水溶突然給黛玉遞了一件東西,原來是塊白色的絲帕。黛玉一怔忙說:“我有帕子,你得了好的,自己留著用吧。”

水溶笑了笑:“你果真不認識了麽?”

黛玉接過一瞧,原來是幾年前那個夜晚,她無意中遺落的一塊。她緊緊的將絲帕攥在手中,往事一幕幕便浮上了心頭,竟五味陳雜,這些年了她幾乎快要忘了這事。黛玉看了又看,上面繡著的那兩句詩亦在,癡癡的看了幾眼,心想湘雲如今又在何處呢?聽人說她回南邊去了,竟許久沒了她的音信,或許過得不如意,要再見一面,又不知是何時。

“這兩句詩好果然是好的,又新奇,又工整。只是如今你跟了我,我卻不願意你再發這樣的悲音。真心希望看到你的笑顏,少些悲楚,不知能否?”

黛玉望了他一眼,只見他黑亮的珠子在燈火下閃爍著光芒,一臉的真心實意。水溶覆上了她的手,緊緊的包裹住。

水溶的掌心很溫熱,同時也帶給了她勇氣和堅定。黛玉微微一笑:“我答應你便是。”

水溶真誠的笑開了。

黛玉將這方帕子收了起來,與水溶道:“去年的時候你還陪著我看萬家燈火,每當想起那晚,心中便充滿了暖意。不知還能否去趟摘星亭呢?”

“這有何難。”又從衣架上取了一領鬥篷來與黛玉披上,兩人攜手出去了。

耳畔傳來遠近不一的爆竹聲,水溶緊緊的拉著她的手,兩人慢慢的往摘星亭而去。

依舊是那片萬家燈火,從那個方向望去,黛玉依稀看見了年幼時,母親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和她講外祖家的事,說母親少女時的事。父親在燈下握著自己的手,一筆一劃的教她寫字。她有過一個弟弟,只可惜三歲的時候就夭折了,從此她便是父母掌中的明珠,也當男孩兒般的養,甚至還請了賈雨村來做自己的西席。

家鄉二字只能活在夢裏了,黛玉一心想著回去,可在那裏住了幾月早已不是兒時的天地。望著高高低低,遠近不一的點點燈光,似乎點亮了童年所有美好的回憶。

借著微弱的光亮,黛玉的臉有些模糊不清,水溶在跟前問她:“是不是又想家呢?若想,等到來年得空,我與你一道回去。”

黛玉淒然一笑:“回憶原來不過是老了流光,妝點了過往。”

水溶先是一怔,突然明白過來,微笑著點頭道:“這話很是。”

黛玉喚了一聲:“王爺!”

水溶爽朗的答道:“玉兒,若在人前你喚不出口,可當只我們兩人的時候,你稱我字吧。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喊過我了。”

黛玉一笑,卻始終喚不出口。

“沒關系的,我們慢慢的改進就好。”他向遠處眺望著,那一片的燈光點點,宛如灑落在人間的星星,同黛玉的那雙眸子一樣明亮璀璨。不知怎的,心裏突然一軟,或許是情緒有些激動的關系,聲音變得有些暗啞和顫抖:“玉兒,這一輩子真想陪著你看盡人間所有的風景。直到有一天,我們再也走不動的時候,還能像現在這樣,一起眺望遠處的燈火,一起仰望星空。到那時候你再回頭看,我依然還守在你的身邊。或許到那時你才能真正被我打動。”

黛玉心裏微微一顫,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會心的一笑:“或許等不了那麽久。從山。”

水溶甚是歡喜,忙緊緊的將她擁入懷中,又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

黛玉突然想起一事來,推開了他便問:“祠堂裏為何沒有姐姐的牌位呢?”

水溶回答說:“這是她的意思,她說她不願意接受水家後代的香火。我不能違背她的意思,生前已經讓她那麽別扭了,身後總得讓她自在一回。”

黛玉沈下眼簾來:“姐姐她是個苦命的人,我時常在想,若不是因為那個繡屏,不是因為那個愛馬人,姐姐那麽真,一定和你是一對讓人艷羨的一對。”

水溶目光也沈著下來,他知道黛玉心思細膩敏感,思量再三才說:“人生沒有那麽多的如果,也不存在假設。以前的事過了就過了,眼下我只希望能與你共度一生。正如你所說,年少時的繁華,終究不過是過往的妝點。”

第四卷:紅樓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