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取走水溶送她的東西，不過卻帶走了王妃曾送她的一串沈香手串。玉硯和羊脂白玉蘭花簪並排的擺在一起。

雪雁進來催促著：“姑娘，東西都放好了，沒有什麽落下的。我們走吧。”

“這就來。”黛玉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住了幾年的屋子，如今她都要舍下。

還沒走出棲霞院，敦慧一頭跑了來，抱著黛玉只是哭：“林姐姐，你一定要早些回來。我還等著林姐姐一起養蟈蟈呢。”

黛玉解下一個荷包放到了敦慧手上：“這個留給郡主，就當是紀念好了。”

敦慧一行淚一行鼻涕，拉著黛玉百般不舍。黛玉道了個萬福，扶著雪雁便走開了。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踏進這裏時，那天的菊花開得正好。王妃那麽熱情的招呼。沒幾年的時間，沒想到已經物是人非了。不禁又想，要是上次走開了，或許她這一輩子也無法了解王妃，無法理解她和王爺之間的糾葛愛恨。

黛玉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府邸，伴了她的那些歡笑和憂傷，她享受過的溫暖，流過的眼淚。腦中又浮現出曾經有人和她一起遙望，遙望過遠處的燈火，在雪夜裏煮茶，那是她享受到難得的溫情，如今都得舍下了。

繞過了影壁，黛玉猛然見一人站在那裏。就如兩人時的初見一樣，見他穿著月白的掩襟袍子，戴著天青色繡蟒抹額。黛玉屈了屈身子，兩人對望，卻相對無言。

終於黛玉別過了身子，然後頭也不回的向停著車子的方向走去。早有婆子開了門，放好了腳蹬。黛玉扶著婆子的肩膀上了車，雪雁也跟著上來。黛玉隔著模糊的窗影，依稀見他還站在那裏，正目送著自己。

車子緩緩的行駛，黛玉正襟危坐，雪雁此時說：“看王爺那麽不舍，郡主也不舍。就是弄不明白姑娘為何一心想著要走，難道這裏不好嗎？”

黛玉道：“縱有千般好也不是長久之計，你我的根在南邊。上次說帶你回去，你還那麽高興，這回怎麽不高興呢？”

雪雁托著腮幫子道：“因為姑娘心裏不高興呀，我知道姑娘舍不得。我們回去幾個月，還會再回來的，不用太傷心了。”

黛玉沒有說話，依舊滿滿的心事。

一直到了榮國府，車子從側門進去，又進了兩層門，到了垂花門前才停了下來。

黛玉穿過了熟悉的路子，一直來到榮禧堂。王夫人和邢夫人正忙著分配明日的事。王夫人猛然見黛玉來了，忙道：“外甥女回來了，怎麽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好讓人去接。”

黛玉拜見了兩位舅母，方道：“有車子相送，不用給兩位舅母添麻煩了。”

王夫人看了看她，方道：“不知你是怎麽想的，老太太的事回來拜祭一下就行。幹嘛非得要跟著南下。見了你族中的親戚怎麽說我們呢，外祖家沒有照顧好你，你也不小了，總是由著性子來。”說到這裏王夫人心中不喜，對這個外甥女也充滿了厭惡。不禁又想起以前住在園子裏的事來，都是黛玉不好，讓寶玉跟著不肯讀書，現在為時已晚。讓她進宮一趟也沒替家裏撈著什麽好處，以前還說有太後撐腰，現在太後也沒了，看她還能孤傲到什麽時候。

王夫人冷著臉說：“回來在家住著也使得，等老太太的服一滿，你的終身還是我們給你做主。正正經經的許門親事，也算是對得起老太太生前對你的疼愛。也對得起你早早死去的爹媽。”

邢夫人在一旁聽著這些話，一直沒有開口。她也不願意管這些事，自家的孫女還管不過來呢，哪裏想攤上這個，所以也就一臉的漠然。

黛玉聽了二舅母的話，心中頓時一涼，便知道京城是真來不得呢。外祖家再也住不得，淡淡的說道：“自從小小年紀，沒了母親，到了這邊。老太太、舅母、鳳姐姐待我自是不用說。我身子不好，又給你們添了不少的麻煩，如今長了些見聞，倒也知道好歹，橫豎就這樣去吧。不再給舅母和當家的奶奶們生事。大家都幹凈。”

王夫人不想再勸說什麽。

李紈聽得說黛玉回來了，忙忙的迎了出來。

“林妹妹回來了。”

“珠大嫂子。”黛玉見了禮。

李紈道：“對了林妹妹今晚住哪一處呢？瀟湘館已是住不得了，園子一直關著，也沒人去收拾打掃。太太，不如讓林妹妹跟著我住一晚吧。”

王夫人沒有表態，心想這個外甥女可惡，自己好言好語，竟不知一點規矩，冷冰冰的說道：“你安排吧。”

寶釵也出來了：“林妹妹！”

“二嫂子。”黛玉這次沒有稱呼錯。

邢夫人不想理會這些，坐了坐便回房去了。王夫人也回屋子去誦經。

姐妹妯娌三人見了面倒添了許多話，寶釵是個周全的人，事事都替黛玉準備下了。這裏又勸著她：“我聽人說林妹妹是要跟著一塊兒回南？”

黛玉道：“是做了這個打算？”

寶釵道：“林妹妹必定是想家了，跟著回去一趟看看故鄉倒是挺好的。我做夢也夢著年幼時住著的那個院子呢。林妹妹別看我這樣，小時候也是淘氣得很，我們家有個大池子，裏面養了不少的魚，小的時候為了看那魚，掉進水裏好幾次。可沒把我媽給氣壞。”

黛玉臉上淡淡的，她對寶釵的話似乎並不怎麽感興趣，李紈瞅出來了方道：“林妹妹想是累了，我讓碧月收拾好屋子林妹妹休息一下。”

“也好，有勞大嫂。”

這裏對於黛玉來說不過是暫住一晚的事。明一早，跟著外祖母的靈柩一路南下，過不了多久，便能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或許從此以後與這裏並無瓜葛。

沒多久惜春來了，當初園子裏住著好些姐妹，只有一個惜春在跟前。兩人性情不對，因此言語也少。再者也沒幾人能懂黛玉那愁緒滿懷的心事。

到了晚飯時，黛玉隨著王夫人一道略用了點素齋。早早的便睡下了。

寶玉從學裏回來時，聽見鶯兒說起黛玉回來了。寶玉心裏倒十分的喜歡，原本想著立即見一面，襲人卻拉住了他：“我的小祖宗，這麽晚了你到底是要做什麽？”又暗暗的指了指寶釵的屋子，壓低了聲音道：“何必再去惹得那位不高興？還當是以前的時候呢，我勸你也改改吧。老爺跟著要南去，功課可不能誤了。”

寶玉聽見這些當然心煩，擡腳就要往外走，襲人一把抱住他：“祖宗呀，剛才我說的話你倒是一句也沒聽進去麽？”

寶玉道：“我去和老爺說說，讓跟著一到送老太太的靈。”

寶釵原本在裏屋坐著，才聽見了襲人的話也沒有什麽動靜，後來聽見了這一句忙走了出來，冷笑著質問著寶玉：“老太太生前那麽看重你，如今你是一點進取的心也沒有了。都這麽大了還不知俗物，我們稍微勸兩句，你就能馬上甩臉色。這一屋裏的人以後還不都得依靠你。老爺和太太辛勞了半輩子，你也不能體貼一點他們的心，還是這樣的胡鬧，你讓地下的老太太如何能安心？這一房都指望著你，你一男兒難道連這個擔子也撐不起麽？”

寶玉慍怒道：“好了，你也不用來和我充做夫子。”依舊往外走。

寶釵哭喊道：“你的心事難道我不知道麽？早知如此我還來這裏做什麽？你去找她吧，別再回來。”

襲人和鶯兒忙著兩邊相勸。襲人抱著寶玉說：“這是怎麽說法呀，安安生生的過兩天日子難道不行？非要鬧得老爺太太知道了，二爺讓我們奶奶的臉往哪裏擱，讓林姑娘的臉往哪裏擱呢。”

寶玉一跺腳，便轉身回屋去躺著，不管別人怎麽來叫就是不開口。

寶釵坐在炕上抹著眼淚，低頭看見了脖子上掛著的金燦燦的金鎖，心想這一生的遭遇皆因這把鎖而起，那癩頭和尚的話如何信得。寶釵賭氣的將金鎖摘了下來，便要砸它，鶯兒看見了這一幕忙上來勸道：“我的姑奶奶，這是做什麽？大半夜了，何必拿這啞巴東西出氣。要砸人使得，萬萬不能砸它呀。”

“我要它有何用！”

襲人見屋裏的兩位主各自不相幹，心裏也著急，索性也不勸了，躲到屋子自己去哭。麝月心想好端端的怎麽又鬧成這個樣子。要是明天太太問起來，又誰來承擔。

一夜倒還相安無事，第二日一早，便開了祠堂，拜祭過祖先。一路向鐵檻寺行來，賈赦、賈政帶著族人先祭過靈，接著便啟程了。賈赦和賈珍帶著寶玉、賈環、賈蘭等一路相送。

到了中途歇息時，寶玉抽了個空閑悄悄的找到了黛玉：“林妹妹，你這一去是不打算回來了嗎？”

黛玉道了個萬福，垂頭說：“二哥哥珍重。”

寶玉心中不舍，可又無可奈何，情急之下忙說道：“好妹妹，我希望你回來。你回南邊去該怎麽過呢，當初就是因為姑父、姑母沒了才接了你來。這冒然又回去了，使得讓人……”

黛玉打斷了他的話：“二哥哥，你和寶姐姐安心過日子吧。你我就此別過了。”

寶玉站在原地望著她，卻又什麽也不敢做。心想他這一生的事業，如今也只好付諸東風了。

賈赦領著兩府裏的男人們，一直送上了船，大家別過。

黛玉上了船，順水南下，這些年來的所有的故事，此刻在黛玉心裏都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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