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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向來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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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趕著去鐵檻寺祭拜,頭一日東西都準備好了。誠如惜月所說,兩家世代交好,自然也就疏忽不得。

黛玉帶了雪雁而去。天一直陰冷著,好在沒有再下雪。中途又略歇了歇,等到地兒以後,賈家的人早就來了。黛玉在林之孝家的引領下,來到了賈母的棺木前,恭恭敬敬的奠酒上香,思及往日,忍不住又灑了一回熱淚。跟前人勸了好一陣子才略止住了。

賈母後面的那口棺材裏,躺著的是風華正茂的鴛鴦。因為是家生子,小小的就在榮國府長大,直到後面成了賈母第一個離不開的人。

在外面的稱頌中,她是為了全主仆情義,所以才追隨賈母去了。也有人說賈母若是王母娘娘,那麽鴛鴦必定是跟前的散花仙女。他們全然不知,這樣一條鮮活的生命,在她最美好的年紀裏,為了不被逼迫,心甘情願走上了這樣一條不歸路。

這裏略有許多僧人道士正忙著做法場,李紈過來勸黛玉去後院歇息歇息。

才奉了茶,李紈難得空閑一回,少不了和黛玉要說兩句話:“如今要見林妹妹還真是不容易,你在那裏過得還好嗎?”

黛玉答道:“有勞珠大嫂關心,挺好的。”

李紈道:“老太太沒了,又說著要分家。”李紈又壓低了聲音和黛玉說了兩句:“大太太和二奶奶正鬧別扭了。好在老爺回來了,不然還不知怎樣。得了,這些煩心事林妹妹不知道也好。”

黛玉當然不曾理會這些,只是和李紈說道:“珠大嫂子不用愁,現在蘭哥兒也大了。以後大嫂子也是有依靠的。”

李紈含淚的點點頭,說起他的蘭兒,是她一輩子的希望了,好在這個孩子還算爭氣。李紈又和黛玉說:“我們孤兒寡母的倒也沒什麽,蘭兒倒還好。日子勉強過得。”

黛玉說:“大嫂這輩子算是要苦盡甘來了。”

李紈年輕守寡,空閨寂寞到底也沒幾個人能知曉。

小紅走了來:“珠大奶奶,我們奶奶有請。”

李紈不敢耽擱,忙起身來:“林妹妹略坐坐,我先去去。”

黛玉點點頭,這裏畢竟比不得在榮國府,顯得有些慌亂。不多時尤氏進來要找李紈說話,黛玉便讓她去璉二奶奶了。

她出了房門,想著再去祭拜一回還是回去的好。才走出院子不久,卻見寶玉一身素服走了來,黛玉忙煞住了腳,想著避開。

只見寶玉走了來,笑嘻嘻的說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雪雁便當他又是瘋了,撇了撇嘴:“二爺這是怎麽呢?也不知在哪裏魔怔了。”

黛玉瞥了他一眼,還是以前的面孔,卻總覺得有一絲的不對勁,聽得他又笑嘻嘻的說道:“妹妹上哪裏去,外面都是些男人,難道不怕將妹妹給熏壞呢?”

黛玉冷眼道:“寶玉別鬧。”說著扶著雪雁便匆匆而去,寶玉竟然一路跟了上來。黛玉並不理會他,心想怎麽和以前還是沒兩樣,心裏有些煩悶。走了一會兒,突然迎面走來一人,竟和寶玉生得一模一樣,唯獨不一樣的卻是裝束。只見他身著象牙白的圓領袍子,頭上戴著一頂月白的小帽,腳上蹬著一雙皂鞋。

黛玉和雪雁兩人都傻了眼,分別看了看這兩位生得極其相似的人。身著象牙白袍子的寶玉走到跟前來,向這邊的寶玉作揖:“甄世兄來了。”

黛玉一臉的愕然,莫非這位也叫寶玉的,生得不差上下的,就是人們傳的江南甄家的人。別人不知,就是黛玉也分不出這兩人來。

甄寶玉看著黛玉笑:“妹妹好走。”

賈寶玉含著笑對甄寶玉道:“甄世兄,前面世伯正找世兄呢。”

甄寶玉聽說只好暫別了,和幾人道別後便去了。

雪雁道:“也不知從哪裏跑出這樣一個人來,我們還真沒認出來,只是一個姓賈,一個姓甄,不過姓賈的未必假,姓甄的未必真。”

黛玉也不知她要說什麽,便道:“雪雁,我們上前面去吧。一會兒還得趕著要走。耽擱久了,只怕晚了不好回去。”

“欸。”雪雁應了一聲。

寶玉與黛玉一路走著,又和黛玉道:“以前他們總說江南的甄家也有一個叫寶玉的,還說和我長得一樣,我只是不信。才林妹妹也見了吧,林妹妹也沒分出來。”

黛玉神情很是冷淡,也不答話。

寶玉接著又說:“兩家本來就交好,也少不了要見面。我和他倒私底下說過幾次。可惜的是生了個好皮囊,滿嘴裏都是些經濟學問,算了,和這樣的人也不怕辱沒了他。還是得遠著些好。偏偏他和蘭兒交好。殊不知,竟也是個祿蠹。”

黛玉聽到這裏忍不住要嘲笑他兩句:“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你讓我們寶姐姐,寶二奶奶以後怎樣呢。”

寶玉臉上的熱情漸漸的冷卻下來了,沈著一張臉,緩緩說道:“別人不知道也罷了,林妹妹難道還不知道麽?”

黛玉連忙急急走開:“罷!罷!我說這些做什麽呢。如今你又與我何幹?”

且說寶釵本要來找寶玉問話,突然遙遙的看見這兩人正說話,又見那一位不知怎的走開了,想了一回便對鶯兒說:“我們去別處吧。”

黛玉扶著雪雁到了這邊正殿,和尚們正圍著棺木正頌(往生咒),黛玉跪在人群中,腦中卻又浮現出兩個寶玉來。以及剛才寶玉說那個寶玉祿蠹的話。黛玉心裏方想,如今我們還有什麽幹系呢,你和寶姐姐白頭到老,不也是全了金玉之說。不是你做夢都想的事麽,你想著寶姐姐,到這時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黛玉越想心裏方越難受,這樣的場景,哭一回也沒事。於是拿著絹子不住的拭淚。

等到這一場法事做完,黛玉沒有等到一起吃頓齋飯,便攜雪雁要回去了。已經做了璉二奶奶的平兒出來相留著:“林姑娘晚些時候走吧。好不容易來一趟,還沒見著兩位太太吧。”

黛玉道:“二嫂子,不用了。我是來送老太太的與兩位舅母關系不大。”

平兒倒有些詞窮。黛玉又說:“還得趕著下山了。二嫂子珍重。”

寶玉卻走了來:“平姐姐忙去吧,我送送林妹妹。”

平兒看了他們一眼,只好罷了。後面還有好些事,再說鴛鴦的事,也讓她心裏萬分悲痛。

寶玉和黛玉慢慢的走著,寶玉道:“我只當妹妹生氣了。”

黛玉道:“幹嘛生氣呢。”

“我瞅著妹妹臉上不高興。”

黛玉冷冰冰的說道:“有什麽好高興的。老太太她……”

寶玉顯得有些懊惱,便對雪雁道:“雪雁先去招呼吧,我和林妹妹立馬就到。”

雪雁倒也知趣,便就大步走開了。

黛玉卻顯得有些茫然,不知寶玉要說什麽,只慢慢的走著。後來寶玉又說起平兒來:“說來璉二哥哥也不好,如今鳳姐姐成個什麽樣。連府裏的下人也敢欺負她,我實在看不過去,還勸了鳳姐姐一回。林妹妹,你說說看。哪裏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的道理?”

黛玉扭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眼中帶著一絲熱烈,黛玉又慌忙別過,細細的體會出寶玉話中的含義來,又不好立馬拉下臉,只是冷冷的說:“平姐姐不是挺好的麽。待人接物,再說她行事的方式,以前府中誰不讚她的。鳳姐姐她……”黛玉又想起上次在穿堂中看見她掃雪的事來了,那麽觸目驚心,那麽威嚴的鳳辣子,有誰會想過會淪落到今天這一步呢。心中不免添了幾分悲涼之感。

寶玉又說:“林妹妹知道嗎?以前養在瀟湘館裏的那只鸚鵡,我還替你養著它。到底是妹妹養的東西,張口閉口念的全是妹妹寫過的詩句。”寶玉說到此處,只覺得鼻子酸酸的,想想往事不能回頭。幾年了,林妹妹她心裏又是怎樣想的?寶玉不好開口問她,又接著剛才的話說:“要是林妹妹想著它的話,我讓人給林妹妹送去。”

黛玉想了想方道:“不用了,勞你費心。”

寶玉低下頭去,眼睛看著腳尖。黛玉走了幾步,感覺到有些不對,回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站在原地,黛玉道:“那我回去了。”

寶玉喊道:“林妹妹,要是能重新來過,我絕對不會讓林妹妹入宮去。那時候老太太還在,一定會哭著求著讓老太太答應……”

“什麽都別說了。”黛玉別過臉去,淚水又一次湧出了眼底。寶玉上來緊緊的拉著她的手,黛玉想掙開,寶玉卻緊緊的拉著不讓她走。

黛玉正面迎向他,卻見他臉上帶著焦急,眼中亦有一絲迫切。黛玉一字一句道:“這是為何,要是讓人看見,你讓寶姐姐怎麽想呢。老太太還在的時候,最心疼你。如今她走了,你就讓她安安靜靜的走吧。別再說傻氣的話。要是能再來一次吧,我就不該來這裏。”黛玉趁其不備,抽出手來,掩面而去。

寶玉滾下熱淚來:“林妹妹,我錯了。”

黛玉聽見了這句,只略頓了一下,並未回頭來,只小聲的念了一句:你何曾錯了,那個錯的人是我。

這邊已經備好了車子,黛玉卻突然看見水溶站在那裏,她臉上淚痕還未幹,只訕訕的說道:“王爺怎麽來呢?”

水溶微微頷首:“我來接你回去啊。怎樣,累著沒有?”

黛玉搖搖頭,她踩著凳子坐回了車裏。水溶和前面的人吩咐一句,也上車來。黛玉坐在角落裏,默默的一人流著眼淚。

此情此景,水溶看著心疼。剛才她和寶玉說話的情景他早瞅見了,但沒有上前去打斷他們,至始至終也沒提一句。只溫和的說道:“生老病死,哪個也逃不了。林姑娘不用太難過了。不是有那麽一句話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太太是壽終正寢,沒有那麽多的遺憾,所以也希望林姑娘想開些。”

黛玉感激水溶來接自己,也感激他說的這篇話。心想原來兩個人錯過了,原來就真的回不去了。

對於黛玉總是有意無意的躲著自己的事,水溶以前也想過,她心裏或許裝著別人,但他從來沒想過那人會是賈寶玉。

知道此事後,水溶心中並不懊惱,也並未找兩位當事人詢問,或是確認過此事。心想黛玉她並不是一個冷情之人,她並不是不懂情為何物。心想只要能夠守著她,或許有那麽一天,她終會對自己敞開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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