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坐了一陣子，想著該上前面去看看。此時珍珠走了來對黛玉道：“林姑娘，鴛鴦姐姐請林姑娘去後面坐坐，說有事和林姑娘說。”

黛玉道：“好，我這去。”

珍珠領著黛玉從後廊子繞了出來，穿過了碎石子甬的小路。上面幾間精舍，頂上是油彩繪的五彩花紋，但因年月久遠，色彩也不當初那般鮮艷了。

珍珠領著黛玉在門口說了句：“鴛鴦姐姐，林姑娘來了。”

鴛鴦迎了出來，見了黛玉忙道：“林姑娘，你隨我來。”

黛玉跟著她到了內室，黛玉心想自她來賈府時，鴛鴦姐姐已經跟在老太太身邊了，府裏上下哪個不讚一句鴛鴦好的，自從那次大舅舅逼婚鴛鴦以後，府裏人看她更是不一樣了。

鴛鴦讓黛玉坐在床頭上，一個小丫頭捧了碗茶來。鴛鴦則從那邊拖了一口箱子來，打開對黛玉說：“林姑娘，這些東西是牢太太留給你的。”

黛玉忙湊前一看，裏面有幾套經年的衣裳，鴛鴦說，那是她母親在家時喜歡穿的兩套衣裳，外祖母一直小心翼翼的收著。黛玉雖然從來沒有見母親穿過一次，此時見了這些怎能不珠淚漣漣。

鴛鴦又取出一套匣子來，對黛玉道：“裏面這些首飾，也是以前姑太太做姑娘時戴過的，老太太說怕姑娘看著傷心，一直替姑娘收著。現在老太太沒法再替姑娘保管了，這些你都拿去吧。”

黛玉流淚道：“老太太還有什麽話說？”

鴛鴦嘆了一聲，她不知道那些話該不該將，如今的這個寶二奶奶倒也深得府中人的讚揚，更是太太是左膀右臂，要是沒了她，這裏面還不知亂成什麽樣呢。她又見林姑娘這些年住在外面，沒人照管。老太太還在的時候，哪天不念個三五回的，只是老太太何曾有法子。

想了一回，鴛鴦方說：“老太太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原以為只有等自己閉眼看不見了，也就算了。哪知後面又生了這麽多的事，老太太心裏好生難過，林姑娘是沒見過的。還常說只怕到了地下也沒臉去見姑太太。”

黛玉聽一句，落一句的淚，如今全部化作了物是人非，思及至此，怎不悲傷心痛。鴛鴦將賈母臨終的話交代清楚了，又勸慰著黛玉：“林姑娘身子本來就不好，惜福要緊，切莫太過悲痛。老太太這一身福壽也都是享盡了，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只可惜林姑娘沒在跟前，沒看見罷了。”鴛鴦說著，拿著手絹也忍不住拭淚。

黛玉方止住了些，又問鴛鴦：“老太太走了，鴛鴦姐姐怕是要出去了。我倒舍不得你。”

鴛鴦先是一嘆，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事來，真到了眼前，難道她還沒個主意不成。如今二老爺還在任上沒回來，家裏自然是大老爺做主，只怕到時候也難脫他的魔掌。

外面的小丫頭突然通傳了一句：“鴛鴦姐姐，金嫂子來了。”

鴛鴦騰的一聲站了起來，臉上帶著怒意，心想她那沒個成算的嫂子此時找來做什麽，只怕也沒一句好話，當著林姑娘的面，她倒要看看嫂子有什麽話要說。

只見那媳婦走了來，先是看見了黛玉，臉上一笑：“喲，林姑娘回來了，和我們小姑子說什麽悄悄話了。”又見地上的箱子裏裝著好些東西，眼睛也看直了。

黛玉知道她們姑嫂必是有事要商，杵在這裏多有不便，因此起身告辭。

鴛鴦連忙讓兩個婆子將東西給林姑娘一道送過去。黛玉從賈母後面的院子裏出來，打算在前面再辭一辭賈母的靈就回去了。後面跟著兩個丫頭，扶著雪雁，一行人慢慢的走著。

天上也輕輕的飛舞起雪花來，雪雁道：“這一場雪還不知幾時停呢。早些暖和還好，不然三九日子還不知道怎麽過。”

黛玉未作言語，一行人繼續走著，已經到鳳姐的院子了，從這邊穿堂過去就是榮禧堂，連著王夫人的住所。這一帶到沒人來往，靜悄悄的。以前鳳姐管事的時候，這裏倒很是熱鬧，如今沒有權勢了，卻落了個門可羅雀。

黛玉微微的住了步子，腦中想起往日住在這裏鳳姐待她的好來。也不知她如今過得怎樣呢，轉念又一想，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或許正在別處忙吧。黛玉沒有走進院內探望一回。

一行人繼續前行，穿堂裏的風一陣緊似一陣。那邊依稀有個婦人拿著笤帚，在墻根處慢慢的掃著雪，本來只是匆匆一眼，黛玉眼裏何曾有過這些女人們，也沒有必要為她們停下步子。只因為雪雁喊了一句：“呀，前面掃雪的，怎麽看著像是璉二奶奶。”

黛玉慌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身量有幾分仿佛，穿著青緞子舊襖兒，頭上隨意的挽著一個發髻，埋著頭，正在那裏揮舞著笤帚，壓根沒有向黛玉看一眼。可能風大的關系，她微微的佝僂著身子，正跺腳取暖。

黛玉靜靜的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鼻酸，心想往日風光的璉二奶奶為何落得了如此下場。

鳳姐卻始終沒有向這邊看一眼，搓著凍得紅腫的手。又不得不將倒在雪裏的笤帚揀起來，繼續掃雪。黛玉再也無法看下去，她掩面而去。

後面跟著的小丫鬟以前也是受過鳳姐差使的，和黛玉說：“林姑娘不大回來，所以不知道。璉二爺已經休了以前的璉二奶奶，將平奶奶給扶正了。”

黛玉忙問：“為何要休？”心想鳳姐之威，璉二哥哥也得順從著她的意思來，怎麽可能休妻。

小丫頭又說：“聽說是什麽以前尤二奶奶的事發了，所以璉二爺才要休掉。大太太也是答應了的。”

黛玉慢慢的走著，想起以前珠大嫂子說過的話，鳳姐和平兒應該調一個頭，沒有想到還真應了這話。可見人世裏有多少的變數是說不清，說不得。

小丫頭又說道：“平奶奶如今在那邊管著事，哪個不讚平奶奶能幹，從不欺壓人，倒不像這一位，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活該！”

黛玉心裏一寒，暗想沒了權勢，落井下石的也全來了。

到了榮禧堂，邢夫人正和王夫人說話了，薛姨媽也趕來了。黛玉臉上淡淡的，見過禮後心裏想的卻是鳳姐的事。

薛姨媽在坐中說道：“林姑娘好些日子沒見，倒出落得更好了。”

黛玉對於這樣恭維的話也只微微的一笑，並不怎麽言語。王夫人正和邢夫人商議後面的事，突然襲人哭著跑來：“太太、大太太，姨太太、鴛鴦沒了。”

這話將眾人給唬住了，黛玉身子一顫，只是不信，剛才她還和鴛鴦說話來著，怎麽說沒就突然沒了。

王夫人忙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說沒就沒呢？你倒是說呀。”

襲人哭著跪了下來：“聽前面的人說，本來好好的，哪知鴛鴦走了來。在老太太的靈前哭了好一會子，大奶奶還勸來著，鴛鴦卻不說話。趁人不註意，竟然觸棺而亡了。”

王夫人是個慈善人，哪裏聽得這些，拭淚忙道：“這個孩子當真有幾分傻氣的，又沒人逼她，何必如此。服侍了老奶奶一場，偏偏落得個如此的地步。”

襲人見大太太在跟前也不好說什麽，只是哭道：“太太們快去瞧瞧吧。寶玉像是瘋了，二奶奶勸也勸不住。”

邢夫人等忙起身過去，邢夫人倒也料著了鴛鴦為何尋了短見，心裏暗罵賈赦，老太太才走，你倒是按捺不住了，要是親友們知道了，還不知拿出去怎樣的編排，怎麽連個老臉也不顧了，她口中卻說：“鴛鴦這孩子到底是服侍老太太一場，如今也正好全了個忠仆的名聲，應該好好的發送。”

王夫人點頭道：“很該如此。”

且說黛玉走後，鴛鴦的嫂子走了來，向她說了一大通賈赦交給她哥哥的話，不過就是別想著外聘的事，如今沒人護著你了，看你還有什麽路子，再逃也逃不出他的掌心。鴛鴦的哥哥嫂子畏懼賈赦的權勢，又想到鴛鴦與大老爺做了小，自己也能得不少的好處，因此百般來勸鴛鴦，鴛鴦哪裏聽得去。反過來訓斥了她嫂子一通，小媳婦被小姑子給臊了，也管不了她，因此只得去回那邊的話。

鴛鴦哭了好一陣子，心想有老太太一日，還能有人護著她，如今該如何是好。大老爺那樣的嘴臉，二老爺又不在家，自然是他的天下了，要想逃，她一個沒出過門的女子又能逃到哪裏去。與其讓人揉搓擺弄，還不如自己選個路子，不能活，橫豎還有一死。

鴛鴦伏在床上哭了一陣，想起以前種種，又將當年她剪下的一綹頭發取了出來，也硬了心腸，她心裏已經拿定主意了，沒有功夫再去辭一辭昔日的姐妹。

鴛鴦從後廊子過來，賈璉卻迎頭走來。鴛鴦忙煞住了腳，賈璉問道：“鴛鴦姐姐上哪裏去，我正有事要找姐姐商量。前面已經拿不出銀子來，老太太的事才起個了頭，剩下的該怎麽填，還請姐姐幫忙。”

鴛鴦如今不想管這些事了，冷冷的說了句：“璉二爺找平奶奶說去吧，我有事，不辭別你們了。”說著便匆匆而去。

賈璉如今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前面打了饑荒，實在沒有法子了才找鴛鴦來商量。哪知見鴛鴦此番，倒和往日大大不同，不免有些納悶，心裏實在不清楚鴛鴦想的是什麽。

賈璉沒法，只得再另尋法子，想著找平兒商議。走到這邊穿堂時，卻見鳳姐在那裏掃雪，賈璉一肚子的怨氣，對她只剩下了恨，急急忙忙的要走。哪知豐兒跑了來哭訴道：“二爺，你聽說沒有，鴛鴦姐姐死了。”

賈璉大驚：“誰，誰死了。”

豐兒忙說：“鴛鴦，服侍老太太的鴛鴦沒了。”

賈璉臉色陡然大變，也不記得要找平兒商議銀錢的事，拔腿就往外走。心中突然想起鴛鴦平日裏許多好處來，當初還能背著老太太，偷偷的將老太太的東西拿出來給他當銀子填空，才躲過了一陣饑荒。好端端的人，哪知就這樣了。怪不得剛才她言語那般冷淡。心裏同時又暗罵大老爺太逼迫人了，竟將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給活活的逼死，何以至此？賈璉心裏又痛又恨，竟也分不清了。

鳳姐倒聽見了這些話，眼裏頓時滾出淚來。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中，悲戚的喊了一聲：“鴛鴦！”

第三卷：明月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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