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不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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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一個驚天的消息傳到了榮國府。南安太妃欲要認下探春做義女。

探春驚奇之外卻忖度道:為何突然要認下自己。太妃不是才認了林姐姐麽,怎麽又將自己牽扯進來,當探春在王夫人房裏聽說這件事後,覺得身子在微微的顫抖。此刻的心情竟然說不上來,以前她為自己的出身苦惱過,親娘偏偏是那般沒有見識的低下之人,如今有了南安王府這一面旗幟,為何心裏還是覺得不好受呢。

王夫人又道:“三丫頭,這是你的福氣。明日一早,你該去王府好好的謝禮。”

探春只得應下了,方覺得塵世中原來有如許多的身不由己。從王夫人的房裏出來以後,探春有些悶悶不樂的回到自己房中,心中開始胡思亂想自己的後路。只怕南王府此刻拋出這樣的消息來,對自己原本就沒什麽好處。可自己又能怎樣呢,她總歸不過是一個閨閣中的女子,命運的線頭自己沒有牢牢的握在手中。

侍書立在旁邊,見她家姑娘絲毫不似往日。只默默的望著壁上掛著的那幅字畫發怔,又聯想到剛才太太說的話,便勸道:“姑娘怎麽不高興呢,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只怕別人還求不來。”

“喜事?”探春頓時覺得這個詞裏充滿了諷刺。

侍書不知該說什麽好了,恰在此時寶釵走了來。

“探妹妹,我來給你道喜了。”

探春回過身子來,臉上並沒半點喜色,冷清的說了句:“何苦來,連二嫂子也來取笑我。看來家裏還真沒一個能懂我的心。”探春臉上竟是苦惱。

寶釵忙換了語氣,溫言勸慰道:“我想這事絕對不簡單。探妹妹該有個準備才好。”

探春神色一凜,方說:“我們家不如以前了,宮中再沒有貴妃娘娘替家裏說話。這幾年來家中很是不濟,我看遲早是要散的,園中的姐妹如今還剩下幾個呢,不過各尋各門去。我們都說林姐姐可憐,其實我挺羨慕她。要是當初我出去了,再也不會對這個家有什麽留念的地方。”

寶釵正色道:“探妹妹這話千萬不能拿到外面去說。我聽著你的口氣和你二哥哥倒有幾分相像,他如今我是管不了了,這樣混日子吧。多說幾句吧,他又和我吵。到底也沒什麽意思。”

探春覺得寶釵進門以後,這個寶二奶奶過得一點也不順心,她背後的那些委屈,就是在這屋裏也不肯吐露半點。

探春岔開了話題:“昨兒珍大嫂子過來請安,後來到了四妹妹房裏。只是怎麽又惹怒了她,吵著說要出去修行。到底是她的性子不好,我和她也說不上什麽呢。”

寶釵道:“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裏敢出這樣的事呢。四妹妹又和妙玉走得近,還真怕她走上了這麽一條路。”

探春嘆了一聲,又去瞧寶釵,見她素雅淡服,和以前依舊沒有什麽分別,她知道這個二嫂子過得不順心,想了想便道:“等些日子,二嫂子肚裏添了孩子就好了。至少也是個寄托。”

這話原是閨閣中姑嫂之間的體己話,哪知卻讓寶釵滿臉飛紅,露出羞澀來,又帶著些窘態,低了頭坐在那裏只撫弄著衣帶。心中卻是一陣刺痛,寶玉待她在外面看去雖然相敬如賓,可回到那個房裏又是另一回事了,他連自己的身子都不想近,哪裏會有孩子?每當母親悄悄的問起這些話時,寶釵只會敷衍過去說他好。

寶釵心裏知道寶玉心中裝著的那些事,她也無可奈何,只是日子過得久一些反而看得更淡了。何必去委芳塵呢?

探春見寶釵不答話,臉色亦不大好,才知自己說錯了話,幹笑了兩聲。屋中的兩個人是各有各的煩惱。

沒過多久,聽見上屋裏的座鐘聲響,才知道時辰不早了,寶釵還要過去服侍賈母用飯,忙忙的起身過去,探春與寶釵一道同往了。

賈母正聽一個女說書人講書,見她們姑嫂來了便讓止住了。

又將探春叫到跟前,笑說道:“我聽你們太太說,南安太妃認了你做義女?”

探春點點頭。

賈母道:“到底也算是件喜事。”又對寶釵道:“你該讓人去準備幾件禮送你小姑子。”

寶釵只得應諾。

賈母又拉著探春的手說:“我們家四個女孩子,你們大姐算是有福氣的,可惜的是壽字上缺那麽一點,不然也就圓滿了。二丫頭到底是孫家的人折磨死了她,可憐她命裏劫數如此。剩下了你和四丫頭,四丫頭原是東府的抱過來養了這麽大。每日裏聽說只知念經誦佛,年紀輕輕的女子哪裏就該如此呢,我瞅著也不大好。如今就剩下了你,生得自是沒話說,要說行事來,和以前的鳳丫頭相比到底也不少什麽,只怕比她還厲害。總得給你留個好去處,你放心,橫豎有我在裏頭。不管怎樣,他們都還得等我點頭。”

寶釵趁勢說:“最近來了好幾個官媒來提親了,只怕三妹妹的好事也不遠了。”

探春露出一絲羞澀來。

賈母笑道:“不妨,我們定要選一家人物門第都配得上的。就是多留兩年也沒什麽。”心中卻想可憐這個孩子出身差了點,若是嫡出,只怕還能有個更好的前程。方又想到南安太妃認下她一事,心中隱隱的覺得此事沒那麽簡單。心想最好不再有什麽橫生的枝節發生,她是上了年紀的人,如今也受不住了。

這裏用了飯,探春歸房。趙姨娘卻一頭走了來。

探春向來不喜她,自然也沒什麽好臉色,只微微的起身讓了回坐,口中卻說:“姨娘找來有什麽事?”又見趙姨娘身上穿著不入時的衣裳,頭上卻是些低廉的首飾堆砌了好些,還是這樣的不會收拾,沒有成見。

趙姨娘笑道:“我來給姑娘道喜呀。”

探春冷著臉說:“何喜之有?”

趙姨娘道:“姑娘如今攀上高枝了,難道不是喜事?這樣也好,我和環兒還指望著你呢。環兒他是你親弟弟,以後還要你多多提攜他,可別富貴了就忘了我們娘倆。”

探春覺得趙姨娘的話依舊是這樣的不堪,想起了老爺向來不喜賈環,便正色說:“姨娘沒有眼力勁,但也要教導好環兒。聽說他在外面惹事,如此下去老爺如何喜歡。”

趙姨娘道:“他是你弟弟,自然你該多教導些。只是你眼中何曾有過這個弟弟,問你要兩個銀錢使,你總推說沒有。這屋裏的擺設哪一件不值些銀兩,如今又協助管家,難道我不知道,偏偏和我來裝窮。”

探春聽見這些話尤為刺耳,脹紅了臉說:“姨娘說的這是什麽話,我雖然協助兩位嫂子管家,難道讓我去偷去搶,去為非作歹不成?環兒他不爭氣,我就是有錢也不給他使。”

趙姨娘冷笑道:“是呢,你眼中何曾有過我們娘倆,虧得還是我腸子裏爬出來的人。如今正眼也不瞧。這下攀了高枝,只怕更沒有誰了。阿彌陀佛,我勸你快別得意忘形,以後的日子還不知怎樣呢。說不定還是被人擺弄了去,到時候哭著來求我,看我可幫不幫你。”

探春聽見這些沒有來由道理的話,臉色鐵青,緊緊的握著拳頭。眼中卻滾下淚來。

侍書和翠墨走了來,翠墨連忙勸慰探春,侍書卻和趙姨娘說:“姨奶奶請回去吧,何必說這些話來氣我們姑娘,姑娘難道欠誰的不成?”

探春扭頭過去不想再看趙姨娘一眼,眼中的淚水卻再沒幹過。

趙姨娘只得訕訕的出去了,胸中卻是憋著火,她受別人的氣也就算了,如今親生女兒也是這樣。

“姑娘何必跟趙姨奶奶一般見識呢,她成日裏又沒個算計,說話也沒輕沒重的。快別哭了。”侍書勸慰道。

探春咬牙道:“只怕早日離了這裏方是清靜。”

掌燈時分,賈政回來了。剛回府便到賈母房中行禮問安,正好寶玉、探春等也在此處,賈政一臉的疲憊。

賈母道:“聽說你官覆原職了,不知還會不會派外任。如今上了年紀再外面勤謹些。我還只當無望了,沒想到又覆了職。只是又是離家很遠,家裏的人不在跟前,你也上了年紀了,如何是好。”

賈政撚須說:“朝廷安排實屬無奈。如今再被提用只得忠心報得恩典一二。”

賈母心想年事已高,骨肉離散心裏有些惆悵。

賈政看了看探春,心生感慨,方說:“只是三丫頭如今被選上要去茜香國和親了。”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在頭頂響過,探春更是呆在了那裏。話音還回蕩在耳畔,卻讓她覺得這是在夢中,而且是一場噩夢,探春只祈禱跟前的人快些將她搖醒,脫離這個惡夢。

寶玉心中卻是憤懣,為何要讓三妹妹去和親?朝中沒有本事打勝仗,便將一個弱女子推出去,這又是何道理。

賈母卻覺得心窩疼,原本還以為跟前的這個孫女可以期待一回,哪知也是由不得人的。探春緩緩起身來,她不甘心就這樣擺弄了。茜香國在什麽地方她一點概念也沒有,心想或許很遙遠,這一出去了,或許再也沒有回來的可能。她終於知道南安太妃突然認下她做什麽呢。自己也不過是顆棋子而已。探春似乎覺得滿屋子都在跟著搖晃,竟有些站不穩了。

看似榮耀風光的東西,沒想到竟是這樣的諷刺。賈母嘆息道:“三丫頭,這就是你的命。我們也沒法子,既然是朝廷的意思,也推脫不了。說來到底是件榮耀之事,我們家很久沒有這樣的風光過了。”

探春靜靜的聽著,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賈政又說:“只怕三丫頭在家呆不了多久,最多等到開春就要出嫁。”

寶玉在一旁靜靜的坐著,心中又急又痛,深惡朝廷中的那些人沒有本事,就將一個女子推出去。他又深深的想到自己竟不能替三妹妹做點什麽。

寶釵卻深嘆探春時運不濟。餘者也有稱願的,也有可憐的。

時辰將晚,大家別了賈母各自回房休息。

寶玉默默的走在最後,探春原本走了一段路,又折回來。

“二哥哥,我這一出去了,只是不知什麽時候回來。往日裏的姐妹們想來也見不了幾個。二哥哥,你也要好好的保重。”探春一語才盡又滾下熱淚來。

寶玉卻長嘆一聲:“莫非真沒有法子了麽?”

探春道:“若是為了家裏好過一點,我也願意出去。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到哪不是家呢。”她轉身離開了,步子顯得從容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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