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啷”

飛機的車輪接觸地面產生輕微的顫動，飛機中響起空姐溫柔甜美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已經降落在機場，外面溫度1攝氏度，飛機正在滑行，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請先不要站起或者打開行李架。從行李架裏取出物品時，請註意安全……”

廣播雖然如是播報著，但機艙內的乘客們已經都騷動了起來。紛紛解開安全帶穿上外套，掏出手機重新連接信號。

盛夏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抖著手機，仿佛這樣就能夠將信號條抖滿。等到信號滿格，盛夏第一時間撥打出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幾秒沈默之後：

“您撥打的電話已經關機……請稍後再撥……“

盛夏有些困惑的歪了歪腦袋。

自從進入智能手機時代之後，鮮少出現這種打電話因為關機而無法撥通的情況了。

盛夏一邊下了飛機一邊時不時撥打著簡檸的電話。他站在等行李行李等候處，單手插在口袋裏，機場暖氣開的充足，他脫去外套，僅僅只著了裏面一件混咖色菱格毛衣。毛衣柔軟修身，勾勒出寬肩窄腰，結實的胸肌若隱若現。

盛夏仿佛沒有註意到別人時不時投來的目光。他低頭按著手機。簡檸這幾通電話都沒有被接聽。他皺著眉頭心中有些不安。

想想幾個小時前還活蹦亂跳跟她通話的簡檸，盛夏心中寬慰自己：

這麽晚了，也許是睡著了，手機沒充電自動關機了……

吧？

但這麽一想也讓他很委屈。

明明兩人就約定好了呀，她就一點不期待一點不興奮怎麽能一點都不準備著就那麽睡過去了呢？

電話捏在他的手中，忽然震動了一下。盛夏心中一喜，期待著趕緊點開……

然後，垮下了臉。

錢千謙：“小盛盛，小夏夏你著陸了嗎？”

盛夏一雙無神的眼看著屏幕，機械著回覆著信息：“爸爸到了。”

錢千謙：“親父子明算帳，爸爸今天還沒開張，需要服務嗎？”

沒等盛夏回覆，錢千謙迅速的自問自答：“我知道兒需要。兒，沒有三位數爸爸是不會出現的。”

盛夏財大氣粗的從鼻腔裏哼了一聲：“三位數你是瞧不起誰呢？”

錢千謙發來流口水的表情包。

盛夏發了個轉賬：“「轉賬」”

對面迅速的收取了。

錢千謙：“……爸！兒不殺人也不放火。”

盛夏：“滾，快給爸爸我立個flag。”

錢千謙：“？？你要幹嘛？”

撇去簡檸不接電話的陰霾不談，盛夏手舞足蹈的快樂連冰冷的屏幕都藏不住：“你！要有媽媽了！”

配圖是一張“狗子捧臉嘿嘿嘿”的表情包。

錢千謙過了好一會兒，在屏幕另一頭無聲的槽完了之後才慢吞吞的發來一串省略號：“……恭喜你！這段時間任勞任怨，做牛做馬，值了！”

錢千謙：“你個抖M！”

盛夏：“你懂屁！”他摩挲著下巴深沈道，“我那是打入內部。抓住她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讓她根本離不開我。每天睜眼就是我，閉眼就是我，生活中都是我，我就是她的生活！”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他那條信息剛發過去，錢千謙快速的回覆過來了一串驚嘆號：“！！！！”

盛夏欣慰愚鈍的同桌終於機敏了一次，他虛化的狗狗尾巴在身後歡快的搖動，剛要繼續炫耀，只見錢千謙跟著回覆過來了好幾條信息。

“恭喜你！”

“你已經成功的進化成了簡老師的貼心密友。”

“請讓我深情的呼喚你——”

錢千謙發來振聾發聵的吶喊：“姐！妹！”

盛夏：“……把爸爸的紅包還回來！”

然後他就可以退出拉黑關閉手機頻幕素質三聯。

臨到簡檸家，他想了想臨時讓車停在超市買了一瓶紅酒。

雖然決定很倉促，時間很緊迫，但是該有的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盛夏手裏掂著紅酒，輕輕咳了一聲，確保自己告白時候的嗓音能夠清亮柔和。他站在簡檸家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舉起了手。

敲了門，裏面毫無動靜。

盛夏的眉頭鎖起，想起剛剛在樓下時候擡頭好像確實沒看到簡檸家中燈亮著燈。

難道……是人不在家？

那是暫時出去了？還是……

盛夏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撥打了電話依舊出於關機的狀態之中。於是，他又敲了敲門。

依舊是無人應答。

盛夏滿腔熱血與柔情在穿著冰冷空氣的樓道之中被漸漸冰封。

簡檸怎麽……她怎麽可以這樣呢？明明說好了呀？

一個半小時後，盛夏在門口跺了跺腳，握著酒瓶的手指已經有些發僵。

可是簡檸，她還是沒有回來。

電話關機，家裏沒人。

她一條腿還傷著，到底會去哪？

盛夏的肩背被無形的難過壓的躬起，他困難的挪動腳尖發麻的雙腿，一步一步的離開。他走的很慢又很輕，樓道之中的聲控燈似乎也被這股悲傷纏住，竟然沒有靈敏的亮起。黑暗將他包裹，讓他的負面情緒漸漸發酵。

忽然，迎面樓梯道中傳來間斷性的沈重的腳步聲漸漸接近。聲控燈一層一層的漸漸亮起，逐漸靠近。

盛夏僵在了原地。

是她嗎？

他探頭與看，只見那個人影慢慢帶著光而來。

是她！

果然是簡檸！

她穿著單薄的大衣，低著頭。手緊緊抓著冰冷的鐵質扶手，費勁的爬著樓梯。

“簡檸！”不管如何，今晚還是見到了人，盛夏勉強自己開心的揮手，“你怎麽才回來呀？”

那個身影一僵。

“我都凍僵啦，你怎麽不帶手機？我跟你說今晚要過來了嘛。”他一邊委委屈屈的碎碎念，一邊迎上去：“外面那麽冷，你怎麽一個……”

“你別動。”簡檸突然開口說道。

盛夏楞了一下，身體條件反射的依舊朝下走去。沒想到簡檸往後退了，不顧自己的傷腿，踉踉蹌蹌的，低著頭，嘴裏固執而嚴厲的說道：“我跟你說了！別過來！”

盛夏的身體徹底僵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隔著一層半的臺階站在原地。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沈默和黑暗再次籠罩在這片空間。

簡檸精疲力盡，身體佝僂著，沈思了好久終於邁動了腳步。

燈，又重新亮了起來。

“你……”盛夏還在委屈、憤怒、和難過之中，看著那個攪動著他情緒的人絲毫沒有在意今晚到底是個什麽日子似的低著頭繞過他的身邊。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回頭想去握簡檸的手，但是，晚了。

他只摸得半手冰冷的空氣。

簡檸已經站在上一層的拐彎處，半張臉埋在裹得緊緊的圍巾之中，頭發披散著在臉上投下陰影。她的外套跟裏面的裙子並不搭配，小半條腿裸露著，肌膚被凍的發青發紫。

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猜不透她的情緒。

可能……

盛夏忽然自嘲的輕笑了一聲，

可能自己從來都沒有看透過她吧？

簡檸似乎連擺手的力氣都沒有。她深吸一口氣，覺得喉嚨刺痛：“挺晚的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盛夏站在原地沒動：“還有呢？”

“還有？”簡檸聲音沙啞，“沒有了。”

“沒有了？！”

合著他今晚等了半晌就是為了聽著一句“早點休息”？

簡檸難道不知道他為什麽下了飛機沒有立刻去休息而到她家門口當個人型冰棍嗎？

盛夏向上走了一步：“你就沒有什麽別的想跟我說？”

“我……”簡檸剛說了一個字，便一陣劇烈的咳嗽，咳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今天太晚了，改明兒再說吧。”

“改明兒？”盛夏執拗的盯著她看，“為什麽不能今天說？”

“我累了。”簡檸後退一步。

“累了？”盛夏閉了閉眼，喉頭湧動了片刻才繼續道，“我出差這幾天就睡了不到十個小時，我把行程排的很滿就希望能早點回來，你知道當我聽到你打電話來跟我約定見面的時候有多開心嗎？我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了，我……”

我不累嗎？

累啊！累的腦袋仿佛是被燒熱的糨糊，累的亮眼幹澀酸疼。但是……但是一想到你，我就覺得那些身體上的困倦都沒有意義。我覺得快樂與滿足。可是現在，這份被你親手給予的快樂與滿足又被你親手摔碎在地上。

簡檸又倒退了一步：“我……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休息……”盛夏冷淡的重覆了那兩個字，他隱忍的吞咽一口，“好，好啊。”

盛夏漠然的看著簡檸，眼眸深邃冰冷：“您腿疼了讓我來，那我就來。您累了讓我走，那我就走。”

簡檸猛地擡起頭，臉色慘白。

都是因為她！

又都是因為她的錯！

她一次又一次的在犯錯……

盛夏將紅酒遞過去：“您拿著，我走了。”

簡檸沒有動。

盛夏狠狠的皺了皺眉，又狠狠的松開。他把紅酒放在地上，擡頭看見簡檸站在那裏像是被凍住的冰人，她表情一絲不變，就用那樣失去生氣的眼神盯著盛夏。

“祝您早日康覆。”盛夏後退，賭氣道：“嗯，我走。馬上就走！”

他慢慢的走下樓梯，轉彎前回頭看一眼。

簡檸一直盯著他沒動，保持著慘白的面孔和失去生機的雙眼。看見他回頭，依舊沒有挽留。

都這樣了，她還是一句軟話都不願意說。

其實……其實只要她隨隨便便解釋一句，他會相信的，他不會生氣的。他會留下來。

但是，直到他走出了樓道，簡檸依舊什麽都沒有說。

盛夏擡眼望了一會兒被昏黃路燈模糊的夜空，忽然，他快步的往回沖去。三步並作兩步的便跑到了簡檸家門口。

簡檸已經回去了。

房門緊閉。

盛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他垂頭喪氣，耗盡了所有氣力。加班加點的疲憊在此刻成倍的洶湧而來，擠壓得他的骨頭升騰。走下兩層，盛夏的眼睛聚焦在地面上，滿目悲愴。一瓶酒孤零零的被遺棄在原地，瓶口反射著外邊冷漠的夜光。

“呵……”盛夏笑了一聲。沈默了一會兒，又笑了一會兒。

看吧。

她什麽都不帶走。

每一次。

他站在樓下看著簡檸家中又重新亮起燈，在垃圾箱邊舉起那瓶酒，對著虛空：“cheers。”松開手，酒瓶掉進塞著厚厚一層又一層的垃圾之中，無聲又無息。

簡檸回到家中癱坐了許久，直到一陣來自喉嚨的劇烈的不適才喚醒了她的神智。解下纏繞在脖子上的一圈又一圈的圍巾，露出脆弱美麗的脖頸，上面的痕跡發紅淤青。她輕輕咳嗽兩聲，勉強站起身想找點熱水潤潤嗓子。挪動了兩步，忽然想起……

“酒！”

她那個時候腦子裏都是電視斷線屏幕上斑駁的雪花影子，本能撐著她回到家裏，卻沒讓她記得拿起那瓶酒。

那是盛夏給她的……

簡檸踉踉蹌蹌的沖出門去，順著樓梯一層一層的仔細找尋著。

沒有！

沒有……

沒有……了……

整棟樓靜謐的如同被黑洞吞噬過一遍。她慘笑這攤開自己的手心，空蕩蕩的，只餘空氣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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