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姐喝點什麽？”嚴峻把菜單遞到方芳面前。嚴峻約方芳在一個朋友的店見面，店面很小，卻布置得很精致。每一桌都用裝飾物遠遠隔開，不是雅座，勝似雅座。天花板上有鼓風機輕輕吹著吊著的幾張薄紗，薄紗在風的吹動下此起彼伏，如山巒相疊，暗合了店名——飄渺。

“伯爵紅茶，一塊方糖。”方芳粗略地掃了一眼菜單，就交還到服務生手裏。

方芳點的東西讓嚴峻熟悉又意外。以前他帶林也來過這家店，林也第一次來的時候就點了伯爵紅茶。一般人喜歡紅茶的醇香，可林也卻嫌它不夠甜。攪拌進一塊方糖之後的滋味恰如其分，林也很喜歡。於是之後林也再來這家店，都會點上一杯伯爵紅茶加一塊方糖。

“方小姐喜歡甜食？要來一塊提拉米蘇嗎？”嚴峻故作紳士地照顧方芳的感受，實際他想看看，方芳和林也的相似到底有幾分。有時候，人的相似體現在相貌上，可性格卻大相徑庭。初時訝異於兩人容貌的孿生，可接觸之後，就能準確地分辨出這是兩個人。但有些人，明明相貌毫無相近之處，舉手投足又都是同一種味道，糅進了骨子裏。這樣的相似，才讓人猝不及防，一個恍惚間就能把兩人錯位。方芳和林也就屬於後者。

“不了，謝謝。”

方芳果然拒絕。林也喜歡喝甜些的飲料，但在飲食上卻又口味清淡。嚴峻看著坐在對面若有所思的方芳，心裏仿佛有小貓在撓。他心癢了。他心裏突然湧上了一股對方芳極其強烈的占有欲。這突上心頭的感覺源自哪裏，嚴峻解釋不了。

也許，嚴峻披著利益外衣的接近下，其實藏著對林也的愛。忍受住林也的乖張，就能得見她的迷人。林也或許喜歡對嚴峻大呼小叫，可她彎起眼睛，卸下武裝，舒展一笑的時候，嚴峻小鹿亂撞。不過在他心裏，始終利字當頭。接近林也、取悅林也，從一開始就目的明確，他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攪亂自己親手擺下的棋局。

可是方芳不一樣。她身後沒有可以貪圖的家族企業，嚴峻對她，可以只有單純的男女之情，而撇開利益糾紛。把一只小老虎豢養在後花園中，在一定範圍內允許她張牙舞爪，倒真是一件愜意的事。嚴峻不自覺把無法在林也身上索取的感情，嫁接到了方芳身上，於是他望著方芳的眼神愈發火熱。

伯爵紅茶氤氳著薄薄的蒸汽被端上來了。方芳沒有急著把方糖放進去，先嗅了一口茶香，然後把方糖沿著杯壁滑進去，在杯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

巧了！這個習慣也和林也一模一樣！對於嚴峻來說，方芳簡直是他求而不得愛情的完美替代。方芳同樣擁有一張漂亮的臉孔，乖張起來一定也格外惹人憐愛。

“嚴先生把我約出來，不會只是單純請我喝一杯茶吧？”方芳咽下一口茶，滋味如舊。嚴峻這個人雖然渣，可他朋友這家店的味道還是好。“不過茶的確很好，沖著這味道，我今天來得也不虧。”

“怎麽會讓佳人吃虧呢？我看起來這麽沒有紳士風度嗎？”嚴峻看著方芳，開了個玩笑，然後用略微寵溺的語氣說，“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

“我是樂娛的藝人，嚴先生是海言的老板，這樣不太好吧。”方芳思索著如何才能接近嚴峻，套取情報。可是要她折在這個渣男手上兩次，那是不可能的。她倒想來一招欲擒故縱，可是又怕嚴峻不吃這一套。細細反思，嚴峻看似游戲花叢的紈絝子弟，其實心裏和明鏡一樣。不然如何能不露半點馬腳就把自己折騰得家破人亡？

“如果……我出雙倍的價格，不知道方小姐願不願意屈尊海言？”嚴峻說著，把手蓋在了方芳的手上，“別叫我嚴先生了，怪見外的。”

方芳強忍住胃裏翻湧上來的不適，嚴峻的手就像一只蟾蜍，趴在自己的手背上，令人作嘔。要麽說嚴峻是個渣男呢，八字還沒一撇，就開價要包｜養自己了？“嚴先生知道陸總給我什麽價錢嗎？就敢開雙倍的支票？”

“我想，方小姐總是值這個價的。”嚴峻笑了一下，捏了捏方芳柔若無骨的小手，心裏感嘆這才叫溫香軟玉。

方芳把手猛地抽了出來，伯爵紅茶在兩人談話的時候已經涼了，應該不會燙傷別人。所以方芳把剩下半杯伯爵紅茶招呼到了嚴峻臉上。

“嚴先生，請你自重。我是藝人，不是開臺的小姐，你想包｜養玩物，請找別人。”

方芳憤而離席，嚴峻伸出舌頭，舔了舔順流而下的紅茶。嗯，是林也的滋味。方芳故意把話說得暧昧，才會讓嚴峻把話說得像是在包｜養小姐。這也是林也之前慣用的手段，設一個小圈套引嚴峻鉆，再趾高氣昂地棍棒一通。以前的嚴峻當作是臥薪嘗膽，現在是甘之如飴。

方芳走的時候心裏有些打鼓，她兵行險招，打的是欲擒故縱的算盤，吊得起嚴峻的胃口，也許就有翻出真相的缺口。蕭立只是稍微摸了林也案的邊，就慘遭革職，其中必然有大人物一手遮天。想通過正常途徑調查這件事，方芳有心無力，只能把希望寄托於此。

好在，嚴峻的短信片刻後進了方芳的手機。

“是我唐突，有緣再見。”

方芳捏著手機，手掌有些發燙。這莫非就是突破口了？

方芳出了店面，卻不見助理開車來接。她低著頭在路口等了約莫兩分鐘，助理才姍姍來遲。方芳連忙鉆進車裏，第一件事便是指責助理。雖然現在方芳還沒有紅到萬人空巷，可藝人在外的言行總歸要多註意。

方芳的助理還是先前那個小姑娘，她被方芳說了一通，只敢低頭說對不起，然後發動車子，向前駛去。

＊＊＊ ＊＊＊ ＊＊＊

昏暗的巷子裏剛下過一場雨，排水系統癱瘓導致路面積了不淺的水，堪堪能沒過腳踝。有婦人坐在門口，一手驅趕著蚊蠅，另一手抱著一個酣睡的娃娃，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晃著。她皺著眉頭，望著巷子口，似是在盼望歸人。

所盼之人沒有到來，一雙赤足卻印入眼簾。水積得太深，為了保護自己腳上這雙價值不菲的皮鞋，來人把鞋提在手上。

“是何紅嗎？”

婦人眼裏湧上了警惕，她收緊了懷裏的孩子。稚子突然感覺力道加重，被勒得有些發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婦人手忙腳亂，擱置了陌生人的問話，低頭哄起懷裏的孩子。

“寶兒不哭，喔喔，寶兒不哭……”婦人半轉過身子，對著孩子低語喃喃。

這樣戒備的舉動，讓來人確信了她就是雇主要找的何紅。

“你認識方芳嗎？”

聽到這個名字，婦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這個名字她怎麽不認識？不就是她內心最覺得虧欠的孩子嗎？方芳父親因為工傷死亡，家裏的頂梁柱頃刻間崩塌，何紅和方芳母女兩人成日以淚洗面，面對突如其來的苦難，何紅不知如何應對。方芳又是個極其內向的孩子，她除了摟著母親痛哭，什麽也做不了。

李大富這個時候恰好出現。他看上了何紅的美貌，手氣又正當紅，色字之下，他許諾何紅，如果跟他走，不但不要她嫁妝，還帶她吃香喝辣。何紅雖然舍不下孩子，可她也不知道如何料理亡夫留下來的殘局。李大富又說可以給方芳一筆撫養費，加上方父因公殉職的撫恤金，數目不小，把錢和方芳一齊托付給方富一家，方芳也受不了什麽委屈。

何紅權衡之下，小叔子為人踏實勤懇，看起來的確比自己更能照顧方芳。一咬牙，她就上了李大富的賊船。

好景不長，久賭必輸，李大富很快失了風水，淪為一個沒有風度的賭徒。他回到家中，會責怪何紅衰夫，有時甚至對她拳打腳踢。偶爾手氣來了，贏了點小錢，也不想著補貼家用，只顧自己在賭桌上瀟灑。境況每日愈下，何紅以淚洗面，卻發現自己居然懷了李大富的骨肉。這個孩子把她綁在了李大富身邊，她再也無法萌生一絲逃離李大富的念頭。只當這是命。

“方芳現在出名了，是歌手，收入不菲。我看你似乎捉襟見肘，不想投奔女兒嗎？”

方芳出息了嗎？聽說這個消息，何紅的心裏總算是好受了一些。這是她無盡苦難生活中唯一的一縷陽光了。至於要她拖著殘破的身軀去投奔女兒，那是不可能的。她知恥，也愛女兒，怎麽會選擇在此時當女兒的負累？

“就算不考慮自己，你丈夫的賭債呢？”

來者步步緊逼，何紅只能閉上眼，徹底把身子轉了過去。

“你是誰？在我家門口幹什麽？”李大富的聲音出現在巷口，見有陌生人與何紅搭話，他聲音拔高了幾分。

何紅暗料不好，李大富劣根深種，如果讓他知道了方芳的事情，恐怕要壞事。她連忙站起身來，騰出一只手推搡了來人一把：“我不認識他。你快走，別煩我們了。”

來人自然是把何紅的現狀調查得一清二楚才會現身，他知道李大富是何紅的命門，直接轉向李大富，道明原委。

來人每說一句，何紅的心就涼下去一分。末了，她只能死死攥著來人的衣角，紅了眼眶：“我求你別說了。”

李大富卻喜上眉梢：“方芳出息了？好好好，小紅你有個好女兒啊。”他搓著手，很是興奮，“這下又能去玩兩把了。”

“李大富！”何紅雖然軟弱，可她還有母性的堅韌，她可以允許自己賠上後半生，可是她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再遭算計。

“小紅，你別急啊。”李大富難得對何紅溫聲軟語，何紅現在在他眼裏，就是一個移動的錢包，“你就算不為我想，也得為寶兒想吧？孩子還小，奶粉尿布錢可不少呢。”

何紅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眼角的淚滑了下來。

李大富見何紅態度有所松動，忙趁熱打鐵：“方芳是你的孩子，寶兒不是嗎？方芳到底是寶兒的姐姐，姐姐出息了，幫襯弟弟的奶粉錢，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何紅瞪著李大富，他張口閉口奶粉錢，幾時見過家裏有奶粉罐？寶兒斷了母乳之後，全是用米糊餵養，孩子長得又幹又瘦。

李大富立起三個手指：“我發誓，方芳寄回來的錢，全給寶兒花，我一個子兒也不動！”

何紅不信李大富的鬼話，可是懷裏瘦弱的孩子讓她動搖。寶兒營養不足，在夜間經常餓醒，哭得撕心裂肺。李大富不管孩子死活，只管催何紅去把孩子哄睡，可身為母親，何紅把兒子抱在懷裏，淚水止不住地流。

“手心手背都是肉，小紅，寶兒可是你親生的兒子啊。”

何紅最後還是屈服了。來人掏了腰包，給寶兒買了奶粉和奶瓶。寶兒嘗到牛奶的味道，不哭也不鬧，就捧著奶瓶，在何紅懷裏喝著，一雙骨碌碌的眼睛轉呀轉，在三個大人身上流連。兒童的世界裏沒有這許多虛假、算計，何紅難得見寶兒的臉上有些血色，心情總算輕了些。

可坐上去北市的動車以後，何紅又覺無顏面對親女兒方芳。可人在途中，她也身不由己了。何紅緊了緊懷裏的寶兒，看著窗外的景色呼嘯而過，往北市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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