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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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子不能堵著大門口, 他看到過來換班的哨崗, 於是對眼前這位說:

“麻煩你幫我看看剛才走的那個姑娘,你替我打車送她, 把她安全送到家,一定要把她送到家。”

他右手顫抖著在車裏胡亂翻一氣, 找出幾張紙幣, 也看不到面值塞給哨兵。隨後,他徹底癱在車子裏。

陳清焰明白,自己從沒這麽軟弱不敢直面問題過。因為, 他知道, 簡嘉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會被認為是因為周滌非做錯事, 丟掉自己的驕傲,背叛自己的理想。

最重要的是, 他覺得, 自己的確徹底配不上她。

這讓他,也徹底被打碎。

他把車子朝前開了些, 又停下。

陳清焰整個人吊在光明和黑暗之間,盤亙的, 依舊是無數拉扯的雜音。有嘲弄, 還有信仰。冬天短而又短,但他內心是像夏天一樣的灼熱和混亂。

周圍時間凝滯, 匯總了一切過往的歲月。

而他, 害怕見到簡嘉。

哨兵看到那一抹紅, 快速跑過去,有點尷尬地望著簡嘉嗚嗚地哭。

“姑娘,陳醫生讓我送你回家。”

小夥子非常實誠。

簡嘉埋下的臉,慢慢擡起來,她眼睛裏盛滿亮晶晶的淚水,剔透晶瑩。發了會兒呆,她忽然又順著墻根往回走。

“哎,姑娘,您去哪兒?”哨兵緊趕慢趕跟住她。

“我能進去找陳清焰嗎?”簡嘉回頭詢問對方,她一把擦過眼淚,步子不停。

哨兵很為難:“不能,您知道這不是別的地兒。”

“好,那我在門口等他,你告訴陳清焰,他不見我,我就一直等下去。”簡嘉倔強地還朝樹下站定,抱住包,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站那兒了。

車裏,陳清焰點了支煙,吐出長長的煙圈朝自家小別墅走去。

身後,哨兵追上來,把簡嘉的原話學給他聽了。

陳清焰皺眉狠狠吸了幾口,他渾身都疼,朝四肢蔓延的那種。

“兒子!”站在臺階上等他的陳母,叫了起來,在瞧見他的那刻慌忙下來迎接。陳清焰被母親抱住,他不動,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不住撫摸。

“媽,進去吧,我沒事。”他淡淡說,隨後,轉過頭冷酷地告訴哨兵,“你告訴她,那是她的事她想等多久等多久。”

陳母楞怔看看他,一攏披肩:“誰?”

陳清焰沒有回答他大步走上臺階,卻摔倒了。

“啊,少爺!”小陶從裏面出來,迎上陳清焰跪在自己面前,嚇一大跳。

“誰在等你?是李硯嗎?她跑到大院來了?”陳母臉色一沈,跟兒子進屋,“是不是她?”

“不是。”陳清焰直接坐在客廳沙發上,第一件事,還是點煙。然後,偏著頭眼睛低垂,不知在想什麽。

陳母抱肩看他片刻,不再多問,親自跑廚房給他準備晚飯。

一支煙沒完,陳清焰覺得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他站起來,外面天色暗下去,冰冷的夕陽掛在幾株枯樹間,大院附近鴿子的哨音一陣陣灑落。

他把大衣穿上,步履匆忙。但到門口時,步子放緩,隔著在暮色初降燈光次第亮起的光線裏,看到簡嘉依舊在樹下站著。

她也看到了他。

在等待的每一秒裏,簡嘉的目光沒離開過大院。

因為沒有活動,她腳被凍得有點木,這個季節,南城的百姓是離不開暖氣的。溫度在陽歷年前後持續走低。

簡嘉攥住包跑了過來。

站在哨兵之外,她雙眼微紅地看著他。

陳清焰兩手插在大衣兜裏,他慢慢走出來。簡嘉立刻奔到他身邊嘴唇發抖去把他的手掏出,輕聲說:“清焰,你抱抱我吧,我等你等的很冷。”

她喊他“清焰”。

這一剎,陳清焰覺得自己愛她愛到絕望的地步。他卻懶散又冷漠地說:

“簡嘉,我不想傷你自尊,但你厚臉皮的程度超過我想象。你男朋友知道你在這等前夫嗎?我告訴你,你這樣的姑娘我泡過無數,年輕,漂亮,單純,一抓一大把,”他冷笑出來,“現在我膩了,所以,你可以走人了別鬧太難看。”

陳清焰覺得胸口劇痛,忍不住彎腰,他只想抱住程程。

但他覺得這雙手不配再擁她入懷,他就是這樣,骨子裏有極端的一面。不把人傷透,把自己傷透,這事沒完。

他以前對女人不是這個態度的。

即使在最短的戀愛史裏,他也會維持紳士風度,和平分手,該補償補償。

他覺得自己也壞透了,明明他愛著她,卻總要深深傷害她。

由著他拙劣地自說自話,簡嘉一直含淚看著他那雙眼睛,他整個人全靠那股冷漠支撐,否則,陳清焰覺得自己會狼狽地倒在她面前。

可是,簡嘉忽然踮起腳,拽住他大衣衣領,去吻他的嘴唇。

陳清焰呼吸大亂,他心中的愛意無比強烈,整個人僵住,胸膛起伏劇烈。在巨大的心跳聲裏,他聽到簡嘉問自己:

“你還愛我嗎?”

她睜大眼睛,仰著臉,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告訴他:“陳清焰,我要聽你明確地說:簡嘉,我陳清焰不愛你了也不要你了,我們永遠分開,一輩子再不要相見。如果你這樣告訴我,我走,絕對不會再回頭,我會帶著媽媽離開南城,我們永遠不會再回來。”

陳清焰視線迅速模糊。

他還是沒什麽表情,唯有眼睛,頃刻間沈到寂靜的地獄裏去。

昏黃的路燈,遮蔽在他臉上,又投下重重的陰影。

簡嘉在受到傷害時,從沒有想過以同樣的力度去在對方身上得到補償。尤其是面對陳清焰,他讓她遍體鱗傷,但她只希望最後在愛裏痊愈,不要無謂的比著傷害,你給我一刀,我給你一刀,那樣消耗著生命不值得。

生命太短暫,她想大聲笑,去做夢,去愛,和愛著的人們在所有的時間裏做一切喜歡做的事情。

她一點也不願意去恨別人。

所以,她對他的考驗,只是耍小小的心眼。

有點小女孩的矯情和張皇,那也是因為愛,讓她計較。

陳清焰說不出口,他的心絞死了,簡嘉用他愛尚且愛不過來的眼睛這樣看著他,要他說不愛,要他和她永遠隔絕。

他覺得,不如殺了他。

“你為什麽不說話?陳清焰,因為你愛我你根本不舍得我走,你也知道,這些話一旦出口我們就真的完了,你不敢,你不敢跟我說。”

簡嘉擡手定在他臉上:“你看著我,你現在連看我都不敢看,”陳清焰的眼睛始終在閃爍,他沒辦法承受她的目光。

“我愛你,陳清焰,我要做陳部長家的媳婦兒,除了我,誰也別想進陳家的門。”她臉熱心跳又無畏地跋扈起來,倔著臉,目光緊緊包圍住他。

陳清焰倉皇地看了看她,他沒想到,簡嘉會這樣說。

不,他現在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她有男朋友,以簡嘉的個性只不過是覺得自己此刻需要鼓勵需要陪伴,她永遠溫柔充滿善意。但,她沒有原諒自己,也不會喜歡自己。

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她真的愛他,喜歡他。

不過,他知道自己完全配不上這些,這些都是空中樓閣,只存在於虛渺的臆想裏……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裏,漲上來,又退下去。

這些話,很快只變成一種聲音,而沒有實際的形狀和意義。

陳清焰本能地拒絕了,他冷冷說:“我不需要你可憐我。”說完,他幾乎是帶著怒意和無法宣洩的蒼涼往大院裏走,步履急亂,但走了幾步,他又折回來,快速低沈地說,“你別動,我讓司機送你回家。”

當他再次轉身時,簡嘉攔住他,踮腳雙手捧起他的臉,兩人離的極近,呼吸聲拂在彼此的面龐上。她低聲呢喃,紅唇微啟,“我在103的公寓等你,我有那的鑰匙,你要來,你一定要來知道嗎?”

陳清焰難能自控地抱住了她柔軟的腰,他抗拒不了她,含住了那兩片微涼的唇,輾轉交融。

但他又很快地推開她,保持距離。

“過去的你不配擁有我,所以我不讓你來找我。你真傻,”簡嘉哽咽著,“陳清焰,我等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我不會問任何人,也不會聽任何人說什麽,我只等你。”

不遠處,陳母已經靜靜看了兩人很久,沒上前打擾。

簡嘉讓司機把自己送去103 的公寓。

她上車時,陳清焰默默替她開的車門,他沒說話,眉峰和睫毛把眼睛裏的一切遮擋得幹幹凈凈。

簡嘉搖下窗戶,去夠他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車子發動後,她才漸漸松開他的手,並一直扭頭回望於他。

車子遠去,陳清焰很快成為一個黑點。

這個時候,陳母走上前來,喊陳清焰,母子兩人一起回了家。

吃完飯,陳清焰進了父親的書房,一小時後,他樣子沒變一臉冷淡漠然地出來。

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又是點煙。

他非常想簡嘉,她剛走,他就想她想的厲害。

準確地說,她站在他面前那會兒,他也想她。但又拒絕接觸真實的人,陳清焰把回憶掐定在兩人婚禮前的那段時光裏,反覆回放,絕不會讓時間走到他離開她的身體,往醫院狂奔的那一刻。

從那一刻開始,時間就成了錯的。

“清焰,喝點牛奶有助於睡眠。”陳母敲兩下門,進來說。她坐在兒子身邊,陳清焰陷在椅子裏吸煙,長腿伸著。

“怎麽不讓程程來家裏吃飯?”陳母小心又裝無意問,她看到兩人似乎說了很多話,甚至接吻。

他朝煙灰缸裏點了點,說:“你給她打個電話,讓她別等我,我不會去的。”

陳母想說點什麽,但兒子投來陰沈沈落寞的一眼,到嘴邊的話變成:“好,我一會兒跟她說。”

母子倆也沈默下來。

“媽,程程不會再接受我了,我和她,沒有可能了。”陳清焰抽完一根立刻點上新的,他咳嗽了兩聲。緊跟著,太劇烈,陳清焰丟開煙,痛苦地用雙手撫上了臉頰。

陳母看他這個樣子,心裏立刻堵滿,她心疼死兒子了。她一直引以為豪又桀驁不馴的寶貝兒子,現在,頹喪陰冷得像冬天的霧霾。

這一夜,簡嘉確實沒有等到陳清焰,她只接到了陳母的電話。

網絡甚囂塵上,李硯開始不停發微博,並配圖:包括周滌非和沈國華的合影、周滌非的那封信、墓園、以及內涵陳清焰。

她唯一的女兒昏迷不醒,和死人無差,丈夫屈辱死去。李硯覺得自己沒時間悲傷,她已經失去一切,那麽她不會管對方是陳部長,還是李部長,她一定會讓醫生付出代價。

所以,這個時候,有人特地跑去周滌非的墓後地上去羞辱死者,潑漆後比V手勢,狂發微博:

與傳說中的極品女表子合影。

李木子在看到這些時,哭了無數次,她不明白,為什麽網絡上這些根本都不認識周滌非的人會如此惡毒。她更不明白,隔著虛擬的網絡,那些肆無忌憚傷害別人的人,在生活裏,其實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空虛,無聊。網絡給了她們瘋狂洩憤的屏障而已。

案件到此,關鍵的雙方在短短幾天內先後死去。

此時,警方介入調查陳清焰和許遠的關系。以及,醫療事故鑒定也在進行中。

簡嘉跑了兩場面試,接下來,是等對方的回覆。這兩天裏,她依舊在等陳清焰晚上來找她,但沒有。

只有網絡上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

寫的非常隱晦。不停地刪帖,又有人不停地發帖。

她沒多看,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些讓敗壞情緒的東西。她不管,她要的是陳清焰的答案。

除了他,其他人都不重要,再怎麽沸反盈天,和她無關。

終於,陳清焰接了她的電話。

“你一直沒有回公寓,我今晚還在這裏等你。”簡嘉不知道他這兩天被傳過去問話、配合調查,依然在風暴眼無法脫身。

陳清焰同樣需要時間。

他看看玫瑰色的西天,日頭再一次落下,這一天,又過去了。而他沒有忙和治病救人有關的任何事,他被纏住了。

在三十餘年的生命裏,他的時間,都是在做自己樂意做的事,高效,穩定。他也不喜歡旁枝末節和心靈感觸沒多大關系的事,比如玩手機、繁鬧的人際交往。而現在,陳清焰覺得很累。

他嘴巴裏滿是幹澀和血腥。

掛上電話,半小時後,簡嘉在15樓的辦公室找到他,是程述帶她進來的。

陳清焰在埋頭看英文文獻。

他被停了門診、手術、課題等一切工作相關。103處在輿論中心,社會關註度很高,而此事,已經造成很壞的影響。

在擡眼看到簡嘉的那一刻,他的脆弱,表露無遺,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和傷痛。

白天所有的應對都坦蕩淡然,但面對簡嘉,陳清焰的心跳立刻紊亂無序。

他想躲開她。

“你都不想我的嗎?”簡嘉不準他出去,把門關上,她靠在那兒毫不退縮地看著陳清焰,“可是我很想你,面試的時候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讓自己投入進去,因為我總是會想到你。”

陳清焰出不去,只好找杯子給她接了熱水,低聲問她面試的事。

辦公桌上,簡嘉快速掃過兩眼,相框沒了。她沒問他,想了想,而是拉開抽屜:

果然,相框被反扣在裏頭了。

簡嘉重新擺上,輕輕把他手裏的水杯拿下放在一旁,柔聲說:“你跟我回公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們可以聊天、接吻,”她臉紅了下,手指在他胸膛那畫著圈兒,聲音很小,“我也想和你那個。”

她睫毛亂顫,“所有的事,我只想跟你做。”說完,迅速擡臉沖他眨眨眼,“你要是再聽不懂我在講什麽,你就是智障。”

這些話,像麻醉劑,陳清焰這幾天裏無限膨脹的孤獨感一直不停循環。他無措地站在原地,眉宇空雋,心跳轟鳴,不太能確定地在沈默中開口,薄唇微抿:

“程程,你願意聽我說話?”

簡嘉伸手摸了摸他漆黑的頭發,再滑到臉頰,她把臉慢慢貼向他的胸口,那裏心跳強而有力,她低聲說:

“你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我也見過你最卑劣最糟糕的一面。所以,不論發生什麽,你要讓我聽見你的疲憊和恐懼。還有,你也不要害怕在我面前袒露你的脆弱。你所有的面目,我都會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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