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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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歷舊年的最後一天。

南城的年輕人們過完聖誕節, 又準備跨年夜。到元旦零時,時代廣場會對準高空射出一道美麗夢幻的巨型光柱。

在14點之前,許遠出現在商場。他裝扮普通,深色大衣, 戴口罩, 但拿掉了眼鏡換上隱形的, 這個世界依然清晰。

這個時候,周滌非在醫學院被冷凍。醫學生們心裏遺憾這是個很美的年輕女人,然而,沒有呼吸, 沒有生機,生命體完全消亡。

許遠一想到她的遺體尚在人間,在烈性低溫下, 他忍不住流眼淚--她太孤獨了,一個人是否會害怕會想念這個世界的陽光?

他有個單獨和她聯系的私人手機,當初, 用□□辦的號碼。整部手機裏,只有她一人。

當天,周滌非在進浴室前, 給他發了短信:

我不準你去傷害陳清焰和簡嘉, 如果你做了,我不會原諒你, 一切到此為止。

她想到的並非簡嘉, 某些時間裏, 只有她而沒有她。簡嘉是不存在的,當年坐在窗前,偶爾會擡頭看對面鄰居家爬滿的淩霄花和大盆虎皮蘭,然後再低頭認真抄信的小姑娘,其實是不存在的。

如果存在,那也只能是周滌非自己。

穿過時間,倒帶,那裏坐著的只是個錯誤,和幽靈。

許遠對逝者的懲罰都感到倉皇,他知道這輩子,其實也只是一瞥,然而這一瞥曠日持久。無論何時何地,他唯一能明白記得的是:

校園裏,那個站在榕樹下躲雨的少女沈靜憂郁地擡眸,無意一瞥,看到狼狽跑來的自己。

她沒有說話,很快別過臉去看雨幕。

許遠自此活在無比本真的世界裏,除了迷狂,只剩死亡,沒有了生物性,也就此失去一切世俗意義。

他在看到沈家父女時,知道自己要終止在某個盡頭。但許遠非常冷靜,他沒任何不一樣不尋常的表情,像過去的每一天那樣帶著尋常一樣的表情,靠近沈家父女。

槍抵在了沈國華的後腰上,他一手拽過挑選新年禮物的沈秋秋,在尖叫聲裏,命令兩人,朝頂層入口退去。

商場的安保聞風而動,不過,許遠朝一具服裝模特模型上放了一槍。毛呢裙子紛飛,商場裏所有人嚇壞了,人們抱頭驚慌逃竄。

沒有人敢靠近。

許遠彬彬有禮地告訴安保:“我有些私人恩怨要解決,抱歉,嚇到大家,麻煩離我遠點。”

幾十秒後,他周圍所有人都迅速消失。他知道有人會報警,不過,那不重要了。警方一直在全力逮捕他,他無所謂暴露不暴露。

他勒住沈秋秋的脖子,她幾乎窒息,滿臉憋漲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兩只驚懼的眼,要掉下來,瞪著被這個瘋子拿槍指頭的父親。

“你有什麽條件,我們可以談。”沈國華背後冷汗濕透,他發現,對方並沒有立刻動手,因此判定還有回旋的餘地。

如果真想讓他們父女死,那麽,許遠大可以兩槍結束一切。

許遠笑了,和煦得像南城三月的春風。但南城三月的風,變臉快,忽然料峭忽然倒春寒,都是老百姓習以為常的事。

可是,許遠沒有變臉,他笑著說:

“好,這樣,我要你上你女兒。沈國華,你一直很喜歡年輕的女孩子不是嗎?哦,你女兒二十多了,不符合你對未成年少女的口味,是有點老。但生死關頭,這些也是可以忍的,你說呢?我要你們當著我的面做,我已經給你們清場了。”

沈國華呼吸凝滯,他的面部表情終於扭曲。

沈秋秋已經聲嘶力竭地想要掙開,她哀嚎起來,許遠朝她小腿上快速開了一槍,她的哭聲更加尖銳和撕心裂肺。

許遠笑著欣賞父女倆的恐懼和痛苦,並且,要無限流地人為放大。

他緊緊箍住沈秋秋,在她耳畔溫柔低語:“你的爸爸,毀了多少個女孩子恐怕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我不是什麽好人,不過呢,在我上路的時候我會把你們兩個捎帶著,一切交給上天審判。”

沈秋秋在劇痛和極度恐懼中瞳孔急遽收縮。

她發不出聲音來了。

臉色蒼白,布滿汗珠。

“做不做?莊之蝶?我數到三,你不拿主意的話,真的要變蝴蝶飛走了。”許遠充滿詩情畫意地說,他的手格外鎮定。

沈國華渾身癱軟地坐到了地上,他顫抖著,想要殺了許遠:“你,你……”

這個時候,警方以最快速度出警,並包圍住大樓。

報警人以及不少目擊者跟警方表述地非常清楚:罪犯有槍,劫持一男一女,看起來應該是對父女。

根據描述和詢問,警方斷定今天主導劫持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就是在逃的要犯許遠。

“上面的綁匪,聽著!你已經被全面包圍,放下武器,不要傷害人質不要妄圖做任何掙紮和無謂的犧牲。抗拒從嚴,坦白從寬!”

警方的喊話聲傳來。

因為考慮到人質安全,沒有人輕舉妄動,但警方已經悄悄布置警力從商場偏側潛上去,意在抓獲許遠。

許遠遺憾地搖頭,他聳聳肩:“游戲結束了,太短,真的很沒意思。”

樓層非常高,底下已經有消防員布置好了氣墊。

許遠先拖過來沈秋秋,沈秋秋軟成一團泥她驚恐到大腦空白,身邊,傳來沈國華的哭聲:

“你放過我女兒,不關她的事……”

子女總要比妻子更重要一點,許遠覺得自己判斷的對。

許遠冷漠看著對方,輕飄飄的:“是嗎?你在強.奸小女孩的時候怎麽不想你也有女兒?這個案子她們很難贏,我知道時間太久遠了,等到小女孩們長大也獲得一定社會地位和能力有機會反擊時,已經太晚。可是你,還人魔狗樣活得好好的,你不是想告李木子嗎?想讓她們身敗名裂嗎?哦,你和你的女兒還去陵園羞辱了死者,她都已經死了你們居然還這樣糟踐她,這個世界,真是很不公平。”

說完,他又笑了。

他踩好點,朝下看了看,幾次把沈秋秋一放一攥,讓她在恐懼中崩潰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她已經大小便失禁。

隨後,他微笑把她推了下去。再隨後,他走向沈國華,一把揪過他略微發福的身體,對準他的□□開了一槍,不是推,而是狠狠踢了下去。

底下巨大的聲浪,他什麽都沒聽到,也不管後果。而是仰頭,目視天空,清淡說:“我說過,沒有人能夠審判我。”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朝向醫學院也同時是陵園的方向,他甚至感激這種巧合,把槍塞進嘴裏,在冷風裏,仿佛看到一只沒有燃燒完的雪茄在延續時間。

下一秒,子彈從口腔而入,直擊一切神經活動,精準,有效。這罪惡的一生,除了死亡,也別無退路。

他留下兩封簡短遺書給父親和妹妹,除了“對不起”三字,並無其他。

這場駭人的劫持案件,異常慘烈。

沒有一個人知道事情所有的真相和秘密,所有的人,都只是秘密和真相的參與分子之一。你不能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上,有的秘密永遠無法掀開全部的帷幕露出所有的傷口,這是人性的弱點和深淵。

想要再拼湊和還原,警方也力不從心。

電視畫面上,簡嘉看到的,正是一閃而過大學同窗四年的身影。

她認出了沈秋秋,一定是她。

那一刻,所有的厭惡都化成巨大的驚懼。

熟悉的人,那個總喜歡找她事的年輕姑娘,她的同齡人,從那麽高的樓上被人扔下去。

死亡離她如此之近。

簡嘉捂住了嘴巴,她眼睛裏立刻漲滿了淚水:“不……”

她丟下剛吃兩口的飯菜,抓起包,踉蹌跑了出來,在門外大口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

為什麽會這樣?

她在混亂的思緒中只抓住一點:是許遠,一定是許遠。她知道他會瘋狂到什麽地步,那麽陳清焰呢?

他會不會傷害陳清焰?

簡嘉完全忘記了新聞裏說,劫匪已經開槍自盡。

她不知道許遠已經走完他充滿了無數罪惡的一生,法律要制裁他,但他早選擇在制裁到來前自我了斷,在許遠看來,這也是一種體面。

店服務員跟著跑出來,喊她:“姑娘您還沒付錢吶,還吃不吃啦?”

簡嘉掏出手機,手不停抖,手機掉到地上去。服務員幫她撿起,看她臉色難看,猶豫問:“姑娘,您沒事吧?”

簡嘉睫毛抖的厲害,她不停眨眼,哆嗦著說:“你掃微信,密碼是062224.”

她拼命支撐著自己,給陳清焰打電話,沒人接。

“你接啊,接我電話啊!”簡嘉忍不住哭了,她還是固執地在打,最終,她在出租車裏按了一路電話,沒人接。

司機一個急剎車,她碰到頭,這才清醒幾分,又去打程述的電話。

同樣沒人接聽。

到103後,車沒停穩,簡嘉匆忙從後排跳下來,發瘋一樣跑進外科大樓。

這個點,門診肯定不會有陳清焰了。

到了十五樓,她見到有穿白大褂的就拉住問:“陳清焰呢?陳清焰主任呢?”

對方上下看她幾眼,覺得眼熟,簡嘉一手心的汗,她看起來像只可憐的小鳥瑟瑟的。

“陳主任一個小時前進手術室了,大概還要三個小時能出來。”

“你確定嗎?你確定他在做手術?”簡嘉不覺間抓緊了對方的手臂,聲音大的刺耳。

對方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掃了掃她,示意她松開:“確定,我一百個確定。姑娘,你如果有事找陳主任,麻煩別在這瞎晃蕩這地兒不是病患等候區,你到3樓家屬用餐區等著行嗎?”

簡嘉抱歉地朝對方微微鞠了鞠腰:“對不起,我失禮了,真對不起……”她連連朝後退,再進電梯時,身子一軟順著電梯墻滑蹲了下去。

原來如此。

簡嘉心口還在撲通直跳,他進手術室了,難怪接不到電話。放在平時,她找不到陳清焰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簡嘉砸了砸腦袋,疲憊地找到鐵皮椅坐了下來。

休息一會兒,緩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又餓的兩腿發軟。跑到門口隨便吃些東西,沒嚼幾口,忽然又翻出手機,找南城熱點看。

果然,網上已經炸鍋。

許遠死了。

網絡上已扒出許遠的身份,他本來就是通緝犯。

但兩名人質下落不清,有人說掉到氣墊上也摔死了,有人說掉歪了,還有人說掉氣墊上反彈出去一身血死掉的。

網友上傳的小視頻裏,人影亂晃,簡嘉只能看到警戒線和已經蓋上的屍體。

她的心跳再次不可遏制地撞到胸口,眼睛發酸,她替沈秋秋感到難過。

盡管,她並不喜歡沈秋秋。

這兩者也並不沖突。

夜幕降臨,很多人湧去各大廣場和主題公園過跨年夜。雖然,今天市內發生嚴重的刑事案件。但這不能阻止活著的人們尋找快樂,在這個繁榮而喧鬧的時代,信息大爆炸,新聞大爆炸,人們每天都會看到各種熱點,接收和遺忘,也比任何時代都要迅速。

簡嘉接到母親的電話,她看看燈火通明的103,想了想,決定先回家。

算好時間,她覺得差不多時又撥打陳清焰的手機,奇怪的是,依舊關機。

簡嘉不死心,改撥程述的。

“程程啊,你好。”程述在那頭嘻哈跟她打招呼,他很累,但語調永遠歡快。

簡嘉咬了咬唇:“你知道陳清焰去哪兒了嗎?我打不通他手機。”

“哦,我們剛下手術,飯都沒吃呢,估計是去廁所還是幹嘛去了,這樣,回頭我讓他打給你。”程述解釋說。

“不用了,你們趕緊吃飯休息,我不打擾了。”說著,她要掛,遲疑幾秒鐘壓低聲音說,“程醫生,你看今天新聞了嗎?“齷齪之徒”的老板許遠他劫持人質……”

簡嘉忽然不知該怎麽描述這件事,沒想到程述那邊回答她,“知道,看了點,具體怎麽回事沒來得及刷呢。”

兩人很快結束對話,簡嘉來到窗口,可以看到遠處的燈光閃爍。她想和陳清焰跨年,但無奈,她知道陳清焰忙起來是不分時間的。

簡嘉阻止自己想去刷微博刷論壇的沖動,她繼續看書。不過,陳清焰並沒有打電話來。

也沒有道晚安。

因為元旦的關系,簡嘉的面試往後推遲一天。所以,她在簡母去園藝超市後一個上午都在家裏搞衛生,連窗簾都撤下來洗了。

周瓊睡了整整一個上午,新的一天,是從下午開始的。

她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戴腰圍走進廚房,看簡嘉做飯,打個哈欠說:

“程程,怎麽不叫我啊?”

周瓊不是懶人,但跳舞扭傷了腰,她多少又有點腰肌勞損,醫生建議多躺少活動,最好做理療。

簡嘉回頭笑:“叫你幹嘛?當監工嗎?吃完飯繼續躺去吧。”

周瓊睡的頭暈眼花,吃完飯,精神好一些。她在陽臺曬了會太陽,決定繼續回到床上,趴著玩手機。

“哎,程程,今天天氣不錯,怎麽陳醫生不約你?醫生不放假的嗎?”

屋裏安靜一瞬,簡嘉笑兩聲,沒說話。

“那個昨天的事……”周瓊八卦得不行,同時,心裏也有點惘然,昨天爆炸性的新聞,南城無人不知,比跨年夜震撼多了。

“後續還不清楚,我們不要先瞎議論,我不喜歡急著站隊。”簡嘉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她莫名傷感,她昨晚躺床上曾經猜測過:

死的兩個人質是沈家父女。

許遠因為周滌非的死而殺人,最後自盡。但真相是什麽,她並不知道。

這些幾乎在電視劇裏才能看到的橋段,統統發生在她所熟悉的人身上。

太魔幻。

又那麽現實。

陳清焰是怎麽回事?他受觸動了?

太陽透過玻璃暖烘烘地烤著身上,簡嘉昏昏欲睡,書砸到腳面。

不知過多久,她是被周瓊推搡醒的:“程程,程程,你快看看這怎麽回事?!”

在臥室,周瓊無聊地不停刷手機,自然是許遠制造的驚天大新聞。論壇、微博、貼吧,走哪兒哪兒炸。周瓊看的頭疼,官方只公布了一次通告,留下句相關調查還在繼續,沒了。

她合上眼迷瞪一會兒,等醒來,又刷手機。

然後,看到有人拍的短視頻,周瓊立刻炸毛,她連續反覆看了五遍,立刻扶著腰,走出臥室。

簡嘉揉著眼睛,肩膀被她晃得難受。

“程程,你快看看,這是不是陳醫生!”周瓊在緊張中語速超快,她把簡嘉從陽臺拽到沙發,擺好手機。

然後,點開鏡頭亂晃的小視頻。

這是個發酵也異常迅速的時代。

視頻裏,陳清焰身穿藏青色大衣脫去了白大褂,戴口罩,眼睫低垂,從103走出剛一露面,便被不知是記者還是電視臺的圍了上去。

閃光燈對著他直拍,話筒也直往他嘴巴上戳,簡嘉聽到雜亂的人聲裏,有一股冒出來:

“請問陳主任,這次手術失敗造成的醫療事故,是否真如網上傳言,搶救人質的過程中您是出自於感情糾葛挾私報覆?103院方會給大眾一個交代嗎?您知道……”

話被打斷,有哨崗過來趕人。

陳清焰被圍的水洩不通,他沒有擡頭,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直到有人過來似乎想要護送他上車,周遭,亂哄哄一片都是喧嘩與騷動。

視頻突然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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