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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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新聞, 在講沿海受本年度第一場臺風影響,經濟損失高達多少多少, 電視機裏傳來女主播的字正腔圓, 簡母很擔憂,周瓊自告奮勇馬上給簡嘉打電話。

但占線。

過三分鐘,還占線。

兩人只好先作罷,再等等。

“陳醫生,你聽見我說話了嗎?”簡嘉對他慣有的那一套沈默, 快速打破。

陳清焰不想和她離婚。

在聽到她聲音時,那種真切的隨時就可以碰觸到的柔軟聲音,他忽然意識到不想和她分離。

“我不同意, ”陳清焰明確地開口,很幹脆,“我們談談。”

簡嘉楞住,在急劇的心跳中, 回了媽媽一個電話,假裝一切陽光明媚。

四十分鐘後,陳清焰驅車來到這家酒店,路上鮮有私家車, 到處可見的, 是警車。

周滌非是海市蜃樓,門打開時, 程程才是活色生香的一團生命, 她真美, 眼睛裏全是光芒,臺風天氣也變得無所謂。

陳清焰望著她滿腦子奇怪的念頭,他直接進來,不知道自己更像不速之客。

窗臺那,玻璃框都刮飛了。

一夜亂響,簡嘉沒怎麽聽見。

他伸手,想探她額頭,被簡嘉下意識地擋開:“我沒事了。”

她一直都是個很擅長自我愈合的人。

“我昨天有事,必須要解決。”陳清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說的輕描淡寫。

領口橫著的那枚金色領針,隨著動作,間或一閃,倒成房間裏最大的亮色,他太講究,無論心情多麽不堪,外表看起來,陳醫生永遠精致禁欲不可侵犯,完美的皮囊,破碎的靈魂。

簡嘉看向他,默默站著,靠在墻壁上,像背不出課文被罰站的小學生,因為她脊背特別直。

“我沒做什麽越界的事。”他把接吻排除在外,陳清焰做事,永遠有他自己的一套邏輯體系,任何人,都更改不了。

簡嘉繼續看著他,他太平靜了,平靜到讓她產生是自己在無理取鬧的錯覺。

“前幾天,爺爺打來電話,酒席已經預定好了。”他一直沒跟她說這件事,覺得沒必要。

想到陳景明,簡嘉的心軟了一下,老人說,他一看就知道這才是自己的孫媳婦。

兩人之間,沈默了幾分鐘。

她太年輕,甚至是第一次正經戀愛,婚姻尚未開始,要簡嘉捉小三逼男人她一點經驗都沒有,唯一想到的,是應該體面離開。

“那,你出軌了嗎?”簡嘉思考好久,垂著眼睛問出來。

陳清焰走過去,床上,留下個坍陷坑,他捏住簡嘉的下巴,迫使她看自己:“你在吃醋?”

他坦蕩的黑眼睛,很深地望進簡嘉的眼睛裏。

“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出軌。”

“還有,婚姻本質上是一種契約關系,我不許你隨便毀約。”陳清焰用一種冷靜的語調來表達他的霸道。

即使離婚,也只能是他提,他已經厭倦透了被人掌控游戲規則的感覺。

她吃他的,喝他的,住著他的房子,花著他的錢,有什麽立場主動提離婚?就因為他吻了另一個女人?甚至,她並不知情,只是猜測。

簡嘉則迷惑著,她真的不知道,是否要相信眼前人說的每一個字。

他的唇找了過來,又是一陣深吻。

是怎麽做到的?陳清焰心裏澄澈得不能再澄澈,他做的到。

簡嘉在暈眩之前,推搡開他:“那個人,離開了你對嗎?所以你來吻我?”

她問的尖銳極了。

很聰明。

陳清焰沒有痕跡地打量著她,手指伸出來,按在她唇上:“我不想談這個。”

非常任性冷漠。

低下頭,想繼續剛才的溫存。

領針,真精英,這讓陳清焰看起來更虛假了。

“陳醫生,”簡嘉眼睛發酸,不閃不避,“我們離婚吧。”

陳清焰的眼睛徹底冷下去,他松開她,要確定簡嘉此刻是不是懷著燃燒的憤怒,而他,只想知道她的陰.道裏會不會因為憤怒而異樣灼熱,來包容他,來含住他唯一能傾瀉的情緒。

但他最終克制,恢覆沈默,點起一支煙。

寂寥地坐在那,下頜那,映著明明滅滅的星火。

簡嘉沒有憤怒,只有漸濃的失望,她到底愛著怎樣的一個人,其實,一點都不清楚。他身上的煙草味,他修長的腿,他說話獨特低醇的嗓音……還有,也許,他偶爾流露的罕有姿態。

那種冰雕易碎的冷酷和脆弱。

“我沒有出軌。”陳清焰掐滅煙時,又說一遍,站起來,“跟我去醫院覆查個血。”

兩個短句,沒合適的關聯詞來銜接。

簡嘉搖頭:“多謝,我不需要。”

陳清焰看看她,腳上,光著的,四下掃一圈,把人一推,倒在床上,把襪子給簡嘉穿上,她蹬了兩腳,被他攥得很死。

人是被他拉出來的,簡嘉往後掣,最後,別著勁幹脆蹲在地上不肯挪動。

但電梯門口,時不時有人來往,兩人一看就是置氣的情侶。

“你要在公共場合跟我鬧嗎?”陳清焰的目光,依然沒有溫度,仿佛,下一秒真的要發作。

簡嘉慢慢起來,她不願意被人圍觀,等上車,氣氛壓抑地讓人想砸玻璃。

她不說話。

一路上只垂著眼睫。

陳清焰一次都沒有從內後視鏡看她,專心路況。

他沒想到簡嘉這麽倔,脾氣不小。

不知為什麽,陳清焰居然有點想笑,回味她剛才小學生耍賴的手段,在地上就差打滾,又像那些,想要某樣東西家長卻不給買必須拖走的孩子。

他莞爾,擡頭,終於從後視鏡等她的漂亮眼睛:“程程。”

只是想喊她乳名,並沒話要說。

簡嘉也迅速擡起臉,他的眼睛,漆黑漆黑的,有點笑意,捉摸不透,她又迅速低下了腦袋。

到醫院,更是公共場合,簡嘉配合他,量體溫,測心跳,抽血,完成覆診的流水線程序,陳清焰隨便找個借口讓她等檢查結果。

他去趕一場journal club,隨後,跟骨科的顧問醫生上一臺手術。

簡嘉不熟悉香港醫療,小護士要求什麽,她只能聽什麽,等所謂結果要好久,她問對方可不可以出去轉一圈再回來,得到肯定回答後,慢吞吞走出來了。

南城一如既往的好天氣。

軍屬區大院裏,陳部長要娶兒媳婦的消息,傳的差不多了。

陳父低調,陳景明更低調,一切從簡,嚴格控制在15桌,文件精神在那,陳家從來都是按規矩辦事。結婚的請柬,由陳景明親自執筆,風格老派--

燙金封面,有魚有水,上書:

“恭請xx先生、xx女士

蒞臨陳清焰與簡嘉新婚典禮,xxxx年x月x日x時席設xx飯店

敬候光臨”。

狼毫一揮,颯然遒勁,老一輩鋼鐵長城般的意志力體現。

“木木,你看我這紅是不是不夠正?我怎麽突然覺得跟烏雞眼呢?”陳母自己帶的旗袍料子,請南城的老師傅剪裁,盤扣,滾邊,裏料,一樣不少。

女人,到底是上了年紀腰身難能不走樣,陳母註重保養,但鏡子裏的腰身,跟年輕時,是不能比的,只能乍一看湊合過去。

陳清木記得這件為婚禮準備的旗袍,改了五次。

明明上次,嬸嬸說:這紅多正呀,瞧,燈光一打,跟山丹丹開滿山似的,喜慶著呢。

“沒有啊,您穿著就一女神,林青霞級別的!”陳清木嘴巴甜,小虎牙一露,人畜無害,給這讚美平添可信度。

特地為陳母拍一張,發到朋友圈,配文字:

三十年後,我身材如此,可含笑九泉。

也挺貧。

沈秋秋看到這條動態,第一直覺,很準,點了讚,寫評論:

是你的?

陳清木很快回覆:嬸嬸,要當婆婆啦!

沈秋秋冷笑,記起早春那一回家裏呼啦啦過來的一群學生,其中,就有陳清木,面部輪廓,和陳清焰有三分像。

她為自己心跳兩下而感到恥辱。

不能只有自己難受。

果然,引起許遙的極度不適,轉手想把這份不適傳染給許遠時,她腦子多轉了兩圈。

窩在沙發裏塗指甲油,這是她最大的愛好。

簡嘉的婚禮估計快了,你應該,去留心陳家在哪個酒店辦事,幾個車,多少桌,也許會有收獲。

她飛快地摁手機。

忽然,想到最關鍵的一點,笑了,陳清焰是103 的副主任醫師,他本人,他的家庭背景放在那兒,所以,簡嘉的政審是怎麽過的呢?

她想到這一點後,就非常非常愉快了。

目藏精光,像隨時準備發動進攻的一頭母狼。

想從婚喪嫁娶上搞陳家,未免太幼稚,許遠看著信息面無表情。以他對陳父的了解,這個人,謹慎,狡猾,不折不扣的老狐貍。

怎麽會做出大張旗鼓的蠢事?

更何況,陳家上頭還壓著陳景明這座風吹雨打巋然不動的泰山?

許遠的眼睛,越來越暗,最深處,沸騰起毒液,他回憶著陳父在老式紅木椅中抽萬寶路的模樣。

還有看著平平無奇的軍屬區大院。

富不如貴。

被雪茄的豆蔻香充滿時,許遠放下手頭關於醫療器械的合同,打給簡嘉。

香港,三聯書店。

簡嘉不是文科生,閱讀上,泛泛而已,她的人生讀物,應該是由那些信件開啟,在不可避免想到那一個又一個柳體字時,她覺得透不過氣。

許遠的電話,讓她趁機出來透氣。

“程程,婚禮的事宜都準備好了嗎?有需要幫忙的嗎?”許遠像老朋友一樣問候她。

蠻自然。

四周,營營眾生相,大大小小的**藏在他們的眼睛裏,跟她卻無關,簡嘉聽到這話,心裏抖了幾下。

但很鎮定:“謝謝你,都準備好了,你還好嗎?生意忙嗎?”

她急於轉移話題。

許遠摩挲著袖口,聽出迫切,她沒變,假裝都很好時總有馬腳。

“不考慮買新房嗎?”他笑了笑,“南城‘十裏春風’新樓盤不錯,要不要來看看?”

瞧瞧,開始做她生意了,簡嘉忽然笑出一聲,但隨之,臉上沁出一點悲涼,她收住笑,輕聲說:

“不考慮,我知道許氏的樓盤都很貴。”

“怎麽,陳醫生難道會是買不起房的人?”調侃的語氣,真的像老朋友在聊天。

簡嘉覺得這兩天,她一下變得蒼老,心滿是銹斑。

她非常想媽媽,此刻。

“你們買,我會給熟人價。”許遠有意在她的沈默裏繼續調侃。

人來人往,簡嘉一陣心悸,她穩穩了目光,抓到對面不知名的綠化樹上的一抹翠,斜傾,被臺風摧折一夜,但始終不倒,這讓她瞬間抓住一絲力量:

“好,等我攢了錢,會去‘十裏春風’看看,你說過了呢,要給我熟人價。”

“十裏春風”樓盤,許氏的品牌在南城口碑極好。

她當然聽說過,此刻,去除掉陳清焰,是“我”,不是“我們”。

多多少少,對未來竟生出一丟丟的憧憬--自己的房子,太遙遠了。

其間的差別,許遠聽出來了,他露出和年紀極不相稱的老成笑意:

“有空我請你吃飯,其實,‘十裏春風’的小戶型也不錯,我給你好好介紹介紹。”

那麽,還留在香港做什麽?她要回去掙錢。

手術結束,陳清焰看著手機上三個未接來電,沒有一個是簡嘉的。

他分別回過去。

每一個,控制在三分鐘之內。

其中一個,是陳景明老同志的。

醫院裏,簡嘉又跑得沒蹤影。

她的腳,沒好透。

陳清焰壓著火氣,一臉冷淡地打她手機,占線,她能有什麽事要忙?

“陳醫生,”簡嘉在他第四次打來時,接到了,“你有事嗎?”

陳清焰冷冰冰問她:“在哪兒?”

“我馬上回去。”簡嘉說。

“我問你在哪兒?”陳清焰鮮少真正發火,他有種慣性漠然,此刻,已到臨界點。

簡嘉雨傘撐得手酸,她換了只,耳朵夾著手機。

“三聯書店。”她真的準備回去了。

“你不是想和我談離婚的事情嗎?”他沈著臉,看過不去的臺風天氣,“在書店不要動,我開車去,跟你好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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