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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世人皆懼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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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過去了,興雲莊雖然比不得以前興盛,但是在林詩音的經營下也算生活富裕了起來,名下的店鋪經她這幾年的學習也慢慢掌握在手中,處理起來有條不紊。

莊裏的丫鬟婆子打發了一些,也節省了一些多餘的開支。

現在的財力聲望不比以往,但他們母子過得竟比以前輕松自在。

林詩音也請了些專門做護院的江湖人,身手還不錯,再加上龍小雲學了蠱術後,對那些意圖不軌的人毫不手下留情,以至於漸漸的也沒人敢打興雲莊的主意。

龍嘯雲還是沒有消息,林詩音和龍小雲在家也下意識沒有提他,兩人小心翼翼地維持眼前平靜地生活。

龍小雲今年十四了,男孩子身子抽條,發育的很快,已經趕上林詩音的身高了,臉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身材瘦削眉清目秀,面目和龍嘯雲有四分像,卻不會顯得女氣,眉眼線條柔和,與龍嘯雲的豪爽相比看起來更傾向溫和謙遜。

總之和以前的囂張跋扈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龍小雲按照喬期留下來的藥方,每日都要泡藥浴,三年過去,他的氣色也變得好多了,也因此他身上帶著一股輕淺的藥香。

所以他一靠近林詩音就察覺到了,她微微一笑,道:“小雲,怎麽了?”

龍小雲看著娘親臉上勉強的笑容皺眉,蹲下來趴在她的膝上,道:“娘,你最近怎麽了,一直悶悶不樂的,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詩音一頓,嘆了口氣摸著他的頭,道:“娘沒什麽事……你不用擔心。”

龍小雲自然不信,他擡頭審視的眼神看著她,道:“娘你在說謊,是不是有人惹你不高興了?你說出來,小雲給你出氣!”

誤以為是有人惹她不高興了,龍小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沈起來,仿佛只要林詩音說出一個名字他就能立刻打死他的表情。

林詩音的心一下子熨帖起來,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小雲,沒人惹娘不高興,你也不能不分是非就和人起沖突。”

龍小雲撇撇嘴,乖巧地說道:“知道了娘,你放心,我不會惹是生非的,別說你了,師父也會揍死我的。”

一說到師父,林詩音嘆息著想到也不知道曲姑娘去哪裏了,一句話不說就走了,這三年來她也試著打聽過,卻一無所獲。

龍小雲雖然嘴上說不在乎,但還是派了人去打聽消息。

沒想到喬期的消息沒有打聽到,卻傳來了上官金虹要和李尋歡決鬥的消息。

聯想到近日來娘親一直悶悶不樂的原因,龍小雲一下子就猜到肯定和李尋歡有關。

但是他現在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生氣,其實他早就知道,在師父離開後不久李尋歡就回來了,只不過他不敢進來,就一直住在興雲莊後面巷子裏的酒家。

這麽一住就是三年。

他是怎麽知道的?

一年前有一天他出門回來的時候經過那裏,很湊巧的就看到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趴在桌子上。

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李尋歡。

但是他只是隨便看了一眼就走了,沒有出手報仇,也沒有理會,就像是看到了一個陌生人一樣。

或許是直覺,他一直覺得李尋歡沒有走,之後他趁著李尋歡不在的時候問了酒家的老板孫駝子,知道了李尋歡每天都在他家喝酒,從來沒有離開過後,他就沒有再關註李尋歡的消息了。

他不清楚他娘知不知道這件事,他也不打算告訴娘親。

林詩音確實不知道,她不太關心江湖上的事,所以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她才從別人的交談裏知道上官金虹和李尋歡要決鬥的消息。

她第一時間就想去找李尋歡問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但是她不知道李尋歡現在在哪裏。

上官金虹的聲名就連她這種漠不關心的人都清楚,除了天機老人,上官金虹的武器在兵器譜上可是排行第二的。就算小李飛刀例無虛發,可是上官金虹的武功據說獨步天下,見識過的人甚至直說天下第一或許該換人了。

這樣厲害的人更不用說他手下還有江湖最大的幫派金錢幫,別說李尋歡能不能打得過他,就算贏了,金錢幫會放過殺了他們幫主的人嗎?

上官金虹身邊還有個影子,他還有個兒子,怎麽想都不覺得對方會輕易放過李尋歡。

林詩音不想看著李尋歡送死,這場比鬥,不管輸贏對李尋歡都沒有好處。

可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能勸李尋歡不要去,讓他放棄這場對決嗎?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就不是李尋歡了。

這事關一個人的尊嚴,就算李尋歡沒有必勝的把握,也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他也決不會臨陣脫逃,做一個懦夫。

而正因為她清楚,所以她才會郁郁寡歡,甚至一連幾天都悶悶不樂。

她這幅模樣被龍小雲看在眼裏,所以在林詩音半夜突然出門後,他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娘親和一個紅衣姑娘說話,他沒有內力,怕跟太近被發現,因此她們的對話也沒有聽全。

只聽到李尋歡要去赴約的事。

龍小雲冒著雨回到房間。

林詩音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看的就是龍小雲背對著她站在桌旁,一身衣服濕淋淋的往下滴水。

林詩音嘆了口氣,道:“你也出去了。”

龍小雲不說話。

林詩音點了蠟燭,轉身就看到龍小雲手裏抓著一個油紙包,定定地看著她。

林詩音苦澀地笑道:“你……你知道我要去做什麽?”

龍小雲道:“你回來不正是因為這本‘憐花寶鑒’可以救他嗎?”

林詩音黯然道:“就算我不在了,他也會照顧你的。”

龍小雲語氣平靜道:“就算他能活下去,就算他願意照顧我,我也不會跟著他,因為我恨他。”

林詩音怔住,吶吶道:“可是你如今從曲姑娘那裏學得了蠱術,已有了自保的能力,就算他……”

龍小雲打斷她的話,道:“我恨他並非因為他廢了我的武功。”

林詩音道:“那你是為什麽?”

龍小雲平靜地臉色被打破,他咬著唇微微顫抖道:“我恨他為什麽不是我的父親,恨我自己為什麽不是他的兒子,我若是他的兒子你也就不會離開我了,一切事情都會變得好得多!”

林詩音陡然心碎,長長地嘆了口氣,李尋歡若是她的丈夫,這個念頭曾幾何時也在她的內心深處偷偷想過?

十四年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或許以前她還會憤恨、不甘、奢望,但如今她已經放下了對李尋歡的癡念和執著。

只不過就在她想要和小雲好好生活的時候,李尋歡卻遇到了這種事,上官金虹又哪裏是這麽容易打敗的?可是對方視李尋歡為眼中釘,他們兩人可以說是至死方休,而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李尋歡死!

這無關風月,僅僅李尋歡作為她表哥這一層面上她就不能見死不救。

龍小雲又哪裏會猜不到她的想法?他已經沒了父親,連給他留了一大堆內功心法和藥材卻半途失蹤的師父至今都沒有下落,難道他唯一的母親也要離開他了嗎?

他心生惶恐,撲到林詩音的懷裏,失聲哭道:“娘,你不要去,不要離開!我們離開這裏不要去管李尋歡的事了好不好?我能保護你的,我只有你了,你別去……我會掙錢養你,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娘……”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淒涼而沈重的嘆息。

“誰——”龍小雲下意識把他娘護在身後,一只手摸向腰間的蟲笛,下一瞬他就楞住了。

“你們都沒有錯,至始至終錯的都是我。”

說話的人站在門口,好似沒有勇氣踏進屋子,正是失蹤了三年的龍嘯雲。

林詩音和龍小雲怔怔地看著他,從來沒想過他會這麽狼狽,這麽憔悴。

龍小雲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沒有發出聲音。

龍嘯雲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不願做我的兒子。”

龍小雲默然。

他又轉頭看向林詩音,道:“我也知道你不願做我的妻子,我這個人本就是多餘的,可我還是一心想要做一個好父親、一個好丈夫,只不過我好像什麽事都做錯了……”

林詩音淒然道:“我也對不起你,沒有做一個好妻子。”

龍嘯雲苦笑道:“這不能怪你,如果我沒有遇到你,沒有遇到李尋歡,我們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你也會過得很幸福。”

如果沒有遇到他們,他的命運豈非也會因此改變。所以,錯的又是誰呢?

林詩音茫然地看向窗外的風雨,喃喃道:“我們如果都沒有錯,我們又為什麽都要這麽痛苦?”

屋子裏沈默可會,龍嘯雲出聲道:“我知道你不忍心看著他死。”

林詩音轉頭看他。

“我欠他的我會還給他。”他上前走到林詩音面前。

林詩音道:“你……”

他伸手點了她的穴道。

龍嘯雲看著林詩音許久,然後看向龍小雲,伸手將他手上的油紙包奪了過來,“小雲,照顧好你的母親,至於我這個父親……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

說完人已經沖了出去。

龍小雲瞪大了眼睛,沖到門口放聲大喊道:“父親——”

只可惜他想叫的人已經聽不到他的呼喊聲。

……

此時外邊正下著雨,屋子裏卻很幹燥,因為這麽大一間屋子竟然只有一扇離地很高的小窗戶。

窗戶禁閉著,陽光照不進來,雨水也落不進來,墻上還塗著很厚的白漆,周圍的墻壁也特別厚,因此屋子裏感覺不到一點濕氣。

但這間屋子太過簡陋,除了兩張床和一張很大的桌子外就再也沒別的東西了,甚至連一張椅子、一個杯子都沒有。【1】

簡直比苦行僧住的還要簡陋。

普通人家也不會把房間布置成這個模樣,何況這裏是江湖中名聲最響、勢力最大、財力最雄厚的金錢幫的幫主上官金虹住的地方!

就連一向鎮靜的李尋歡見到這間屋子也忍不住露出訝異的表情來。

上官金虹剛寫好一幅字,氣定神閑地放下筆,這才看向一直被他晾在那裏的李尋歡。

他的眼神很平靜,很從容,沒有緊張,也沒有欣喜,甚至連一點審視的意味都沒有,只是淡淡地看了李尋歡一眼,仿佛站在他眼前的不是他將之視為世敵的對手,而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被這種眼神打量的李尋歡心裏一沈,面上卻仍是輕松的笑意,還有興致調侃道:“任誰也想不到上官幫主住的地方竟然如此簡陋。”

上官金虹淡淡道:“這地方一向如此。”

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沒有任何值得消遣的東西,甚至他連睡覺的時間都保持在三個時辰以內。

李尋歡笑道:“老實說,活著住在這裏雖然不舒服,但死在這裏倒也不錯。”

上官金虹唇角動了動,“哦?”

李尋歡道:“因為這裏本來就像個墳墓。”

上官金虹緩緩道:“那我就把你埋在這裏,就埋在我的腳下,這樣只要我一想到你這個榜樣,我就會更加清醒。”

李尋歡嘆道:“一個人太過清醒豈非太過痛苦?”

上官金虹道:“我不會痛苦,從來沒有過。”

李尋歡道:“那是因為你也從來沒有過快樂。”

上官金虹背在身後的拳頭握緊。

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就在兩個人相對無言的時候,門口傳來三聲有規律的敲門聲。

上官金虹開口道:“李尋歡你不用試探我,我們之間的約定還有三天,雖然我是個很遵守時間的人,但如果你非要這麽急著找死,我不介意將時間提前點。”

李尋歡笑著坐在地上,道:“上官幫主這樣的人只聽其聞而不見其人,李尋歡只是想和幫主聊聊天而已。”

上官金虹似乎很有信心,就算李尋歡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地坐在他面前,他也沒有動殺心。

只不過李尋歡卻看出來,對方的表情有一些細微的變化,雖然他還是那張臉,但他已經看到對方的表情變了。

他直接越過李尋歡離開了屋子,和外頭候命的荊無命交代一聲就獨自一人朝個方向走了。

李尋歡出來的時候,荊無命還看著上官金虹離開的方向,眼眸陰沈沈的。

看到李尋歡只說了句:“幫主讓你自便。”就朝著上官金虹離開的方向走去。

上官金虹自從三年前回來後就突然讓人造了一座別院,屋子造得精致華美,比起他自己住的簡陋得離譜的屋子,這裏更像是一個一幫之主該住的地方,就是他的親兒子上官飛的居所都比這裏要低調些。

但是這座別院的設計雖然極盡奢華,卻又像座牢籠。

周圍都用鐵鑄成,只留著一扇小門進出,連窗戶都沒有。

而且這座院子完工後,上官金虹就殺了所有參與工程的人。

除了荊無命和上官飛。

但是就連他們也不清楚上官金虹為什麽突然要造這座別院。

只知道從別院做好以後,上官金虹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提著食盒去那座別院,然後在那裏待一個下午再回來。

門的鑰匙只有一把,被上官金虹貼身帶著。

他下令誰也不能接近那裏。

上官飛仗著自己是他兒子的身份,有一次偷偷跟了過去想要看看他父親是不是金屋藏嬌,誰承想竟被發現了。

接著上官飛就被對方打斷了雙腿,在自己的院子裏修養了半年才好。

從那之後,上官飛再也不敢靠近那裏了。

上官金虹拎著早就準備好的食盒,不緊不慢地走向別院,用鑰匙開了門。

屋子裏的人聽到動靜,睜開了眼睛。

上官金虹一走進來就看到男人游曳著淡青色的蛇尾朝他靠近,卻被玄鐵鑄成的籠子攔住。

上官金虹走過去,把食物一樣一樣挑出來,親自餵給他吃。

吃完了飯後又給他餵了水。

在對方低下頭喝水的時候,他空著的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男人猛地擡起頭朝他齜牙。

上官金虹卻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越寫越歪了嚶【正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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