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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月同輝出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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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兄!”周淮安叫道。

喬期擡眼看他。偷雞不成蝕把米甚至要把命給送出去的漢子頓時松了口氣,這一放松就下意識抖了抖。

周淮安看了那漢子一眼,沒什麽情緒的眼神讓那人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這大清早的喬兄還沒吃飯,何必為了這種人影響了胃口?況且吃飯見血總歸是不太舒服的。喬兄以為呢?”

“這話可就不對了。”周淮安話音一落,賈廷便借機迎上去說道。

周淮安唇角帶笑眼神冰冷,聞言笑問道:“難道這位老丈有什麽高見?”

賈廷臉上的笑容一僵,他年近半百早已雪滿白頭,只不過因為身體原因面白無須,即便皮膚幹枯粗糙也比一般的老人家年輕些,平白無故被一個小了十來歲的人叫老丈,這不是明顯嘲笑他老嗎?還是在嘲諷他老而無妻無子孤苦伶仃?!

但顯然他的修養功夫到家,他不是曹添那個暴脾氣,老謀深算得很,幾乎在一瞬間就恢覆了親切的笑臉,“高見不敢有,只是這賊人明顯是沖著兄臺來的,若是白白放過,那他人看了豈非都當兄臺好欺負?這樣一來,麻煩恐怕是不會少的。”

“我觀兄臺面相不凡,又是單槍匹馬獨自闖蕩,想必也不想後續一大堆惡心的蒼蠅跟著走的。”

“老丈這話也不對。”周淮安輕哼道。

“那你又有什麽高見?”賈廷笑瞇瞇道。

周淮安對著喬期道:“龍門客棧本就魚龍混雜,喬兄這一身行頭招人眼紅也是意料之中,這小子想必也只是受人指使,只為求財而已,殺了他又能如何?不如把他放了,給一點教訓也好讓他們不敢再來。”

“哼,這教訓又該怎麽給?殺了豈非永絕後患!”

“你能殺了一個人,能殺盡天下人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這是就事論事。”

“你——”

周淮安幽幽道:“老丈又何必動怒?難不成你也是和他們一夥的,借機想要接近喬兄好一網打盡嗎?”

“你——”周淮安話裏有話賈廷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賈公?!”路小川連忙扶住被氣得一個仰倒的賈廷。

喬期轉著彎刀坐在那人的背上,一手撐著下頷,等他們說完才淡淡開口道:“你們說完了?”

兩人相視一眼,又立馬轉開視線。

賈廷冷哼一聲。

周淮安抱拳行禮,像是又要苦口婆心勸說一番,喬期擺了擺手示意他停下。

他輕聲問道:“兩位可還記得,我才是受害人?所以,這人該怎麽處置不應該由我來決定嗎?”

喬期語氣平淡,輕聲細語的說話,即便是周淮安和賈廷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賈廷更多的是忌憚他和小督主有什麽聯系,也因此不由得拿出了對待小督主的態度,不敢違抗。

喬期旋身蹲在那人身前,用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臉,問道:“你用什麽東西來換你的這條命?”

直面看到近距離的盛世美顏,那漢子臉色變得黑紅黑紅,支支吾吾地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喬期見了,故意道:“看來你也是條漢子了,我這個人非常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你們三番兩次打擾我,說真的我都不知道我的脾氣那麽好,如果你拿不出什麽東西讓我開心了,那你這條命我就勉強收下好了。”

賈廷瞇眼,心道,這說話的方式都和小督主一模一樣。和路小川對視一眼,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低聲道:“註意點這人。”

路小川微微點頭。

周淮安聽到喬期的話倒沒什麽特別的反應,這本來就是別人的事,他本是無權過問,再說那人也是活該,偏偏自己撞上來。

他剛剛之所以攔下來,一來是為了探探喬期此人的反應,這一探也看出對方並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第二嘛,是為了東廠三檔頭,這三個人似乎對喬期特別關註,他剛才故意說那一番話就是想看看喬期和他們有沒有關系,若是有,那說不定會聽聽賈廷的意見,若是沒有,那自然不會聽他們任何一個人的。

但是,觀賈廷他們三人的反應,他們應該是認識喬期的,而喬期似乎對他們就像是陌生人一樣。只是他也有點想不到,喬期這個人竟是這麽個隨心所欲的人。

當然也有自己的私心,故意說那番話看賈廷被噎得啞口無言氣都喘不過來的樣子實在是大快人心!連日來自聽到楊大人被陷害致死的陰郁也仿佛散去了一點。

喬期一番威脅的話出口,那人就抖抖索索的,他就是昨天故意絆倒夥計的那群人裏的其中一人,昨天晚上還有人摸到他房裏想偷他的兵器,後果顯然而知。

今天他早飯還沒吃就又來這一出,喬期都懷疑他是不是脾氣真的太好了,讓他們有這個膽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好漢饒命!大爺饒命啊!小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英雄……”

那人眼珠一轉,嘴裏不停求饒,不想卻是早有準備,袖中匕首惡狠狠地揮向喬期,他的眼中出現了暗喜和狠毒。他的速度很快,又是突如其來趁其不備,賈廷三人和周淮安等人看到也來不及阻止了,那人甚至能想象匕首插進肉裏,聽到慘叫的聲音,到時候對方的錢財金飾還有那兩柄彎刀就全都是他們的!

他們怎麽這幅表情?他眼角餘光看到周圍人都一副恐懼的眼神看著他,這是怎麽了?

下一秒他就腦袋一片空白,身體裏好像有熔巖在燃燒,連著心肝肺都疼,他遲鈍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真的在燒起來,他僵直著身子,來不及慘叫出聲就已經燒成了炭,被風一吹散成了渣滓!

客棧裏的人眼睜睜看著那人掏出匕首偷襲,然而還沒等他刀尖碰到一絲衣角他們就看到偷襲的人突然全身冒火,從內到外猶如一塊炭,最終直接變成了塵埃!

而他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甚至完全沒看到對方是什麽時候出手的!

這麽詭異的死法,炎炎沙漠裏,他們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躥起,遍體生寒。

唯有喬期手腕一翻收起了彎刀,拍了拍衣擺,擡頭看向周淮安的方向,微微蹙眉輕咳了幾聲,唇角微勾道:“希望沒有影響你們的胃口。”

周淮安咽了咽口水,強自鎮定道:“喬兄武功蓋世,今日一見實乃有幸,這樣一來,恐怕就沒有不長眼的會來打擾喬兄了。”

邱莫言緊緊蹙眉,忍著胃裏想要嘔吐的沖動,一臉不忍地轉過了頭,心中對喬期的忌憚更深。

客棧裏鴉雀無聲,都下意識遠離喬期那張桌子,金鑲玉呆楞地站在石柱旁,黑子推了推她才回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禁毛骨悚然。

黑子和其他夥計也差不多的反應。

賈廷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的猜測有了七八分的肯定。

賈廷笑著道:“喬兄弟真是好功夫,我和喬兄弟一見如故,不介意我稍微擠一擠吧?”後一句話是對周淮安說的,不等他回答,旁邊一下屬就已經端了條凳子給賈廷坐下。

周淮安見此,便順水推舟笑道:“自然不介意。”

“相逢即是有緣,我們走南闖北做生意的竟然可以同一天聚在這龍門客棧,為了這個也應該喝一杯。”賈廷笑道,隨即朝金鑲玉那邊喊道:“老板娘,上好酒!”

金鑲玉楞了下才急急答應:“好嘞,就來——”

賈廷率先給喬期倒了杯酒,又給其他人滿上,酒杯繞了一圈,道:“各位兄臺,賈某先幹一杯。”

喬期看了一眼酒便移開了視線,反而端起了另一個杯子喝茶,從頭至尾都沒有碰酒杯。

雖然茶一如既往的苦澀,但是喝習慣了好像也沒有那麽苦了。

爾後賈廷又與周淮安等人打太極,不免恭維幾句,要說賈廷最出色的不是他的判官筆,而是他的嘴,地上爬的都能給說飛了。

賈廷笑道:“這位仁兄好相貌啊。天庭飽、印堂發亮、面帶紅光,看著就要有一副好運嘞。”

賈廷嘴裏歆羨道,仿佛剛才兩人的爭辯完全沒發生一樣。

周淮安隨口謙遜道:“承先生貴言。”

賈廷道:“不介意的話想借仁兄貴掌一看可以嗎?”

周淮安笑著將手伸過去。

賈廷一副訝異的神情道:“哎呀呀,官運泛紅,兄臺前兩年必有一部官運呀。”

周淮安笑道:“做點小買賣。”

“現在在哪發財啊?”

“哪兒的地不平我就去哪鏟鏟,誰家的樹封了我就去砍兩刀。”【1】

賈廷皮笑肉不笑道:“怪不得我看仁兄這官運有點散呢。”

眾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整個氣氛看上去倒像是是其樂融融,兄弟義氣。

周淮安嘴裏發出意味不明的笑,道:“在下沒有當官的福分,我看老丈倒像是做官的相。”

賈廷仍舊笑瞇瞇的,問道:“何以見得?”

周淮安拉長聲音道:“這荒沙廣漠外,哪有穿官靴的呢?”

氣氛突然凝滯,曹添和路小川虎視眈眈,只等賈廷一聲令下便要出手。

周淮安和賈廷對峙之際,周淮安突然開口說道:“這位老丈,最近京城裏出了一件大事不知道您是否知曉?”

賈廷笑問道:“出了什麽大事?”

“兵部尚書楊宇軒楊大人給人殺了,不但如此,還要裹草懸屍滿門抄斬。老丈,你知道這件事是誰幹的嗎?”

賈廷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太清楚。”

周淮安眼神微暗,他看著賈廷一字一句道:“殺害楊大人的就是那群吃人不吐骨頭,長頭沒長尾巴的混賬東西!”

末了,傘劍一拍桌子直接震碎了。

金鑲玉:“……”老娘的桌子!

曹添和路小川蓄勢待發。

喬期事不關己地喝茶。

賈廷沈默了會,突然大笑,“閣下龍肝虎膽語出不凡,請問高姓大名?”

邱莫言起身一拱手,道:“無萍漂泊本無根無涯游子君莫問。”【2】

這句話一出都知道這是不打算結交了,賈廷就算耐性再好他也是東廠四檔頭之一,更別說這裏還有曹添和路小川在,被人這麽拂面子也是耐性到頭了。

他朝喬期一拱手便回到自己桌上了。

剛好,羊肉也烤好了,黑子讓夥計送到了喬期這桌。

曹添本就忍無可忍,看到那只羊,直接發作起來:“掌櫃的,我們那只呢?”

賈廷沒有阻止曹添,他剛才受的氣已經夠多了,這會讓老四抱怨一下想必就算是小督主也不會有異議的。

金鑲玉端著茶軟聲道:“哎呀,這羊也得一只一只烤嘛。”

“那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吧!”一拍桌子又碎了一張。

金鑲玉:“……”

“好啦好啦,一邊一半吧。”金鑲玉朝廚房那頭喊道:“刁不遇——”

廚房門口立馬踉蹌著跑出個黑漢子來。

行雲流水快如閃電,一會功夫一只羊就被分毫不差地平分成兩半。

喬期目光發亮地看著刁不遇,邱莫言看到了他的眼神,突然想到那個孩子看著她的子母劍時的眼神,她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

莽莽黃沙,冷峭戈壁,沙漠的夜晚因為大雨驟停而露出了碩大的圓月,清冷聖潔懸掛蒼穹。

幾不可聞的敲門聲響起,寂靜的走廊上偶爾晃過一團模糊的影子,燭火在風中搖曳。

喬期的房裏,他坐在桌邊,想了想還是把茶壺拎起來,拿起三個倒扣的杯子,倒滿了茶,待敲門聲響起便起身開了門。

門口三個影子擠了進來,同時下跪齊聲道:“見過小督主。”

喬期不緊不慢地關了門,走到桌旁,白皙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起來吧,喝茶。”

賈廷三人恭恭敬敬走到桌旁,喬期說喝茶他們就拿起早就倒滿的茶杯一仰而盡,那氣勢就像是就算這是毒酒也照喝不誤。

喬期對他們的態度很滿意,眼神也沒有那麽冷了,溫聲道:“你們來做什麽?”

賈廷上前一步道:“小督主,是督公派我們來協助您的。我們晚小督主一天出發,督公想必此時也已經在路上了,我們收到消息,再有一天的路程督公就到了。在此之前,務必要將周淮安的人頭拿下!”

喬期道:“周淮安的人頭是我的,還有他身邊的那個人。”

路小川補充道:“那是周淮安的同黨邱莫言。”

“那也是我的,我留著她還有用。”他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你們誰都不能動。”

賈廷、曹添和路小川道:“是,小督主。”

解決了正事,喬期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對了,你們怎麽認出我來的?”

賈廷笑吟吟道:“小督主武功蓋世,天下無雙,這世間能使出這樣功法和速度的,自然僅有小督主一人。”

喬期笑了,周淮安和邱莫言雖然也在懷疑,但是明顯賈廷這只老狐貍更狡猾。

賈廷開口道:“小督主,我們這邊的周彪和邵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定然是這家客棧搞得鬼。我們已經查清楚了龍門客棧的底細,這就是家黑店,金鑲玉是相思柳葉鏢玉玲瓏的女兒,小督主要小心提防才是。”

他話音一轉,“不過這人貪財好色膽小怕事,只要給些錢就能為我們所用,不會耽誤小督主和督公的事。”

“若是小督主覺得她礙事,屬下也可以……”說著比了個手勢。

喬期打斷他的話,“老板娘暫時不要管,我覺得她的相思柳葉鏢很有意思。”

賈廷一聽就懂了,這個小督主沒別的愛好,就喜歡珠寶和有意思的兵器,只要得他喜歡,他就不準其他人插手。

燈光下,他的臉氤氳了一層水霧般,美得攝人,賈廷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

喬期手裏轉著彎刀玩,嘴裏呢喃道:“今天看到的分羊肉的也很有意思,這家店真是深藏不露啊。”

作者有話要說:

標明序號的來自原文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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