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移駕壽康！”聲音極響亮，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當晚，梁王愜意看書，便滿意地聽到了冷宮那位身死的消息。他勾了勾嘴角，回覆請示的人，“一個老宮人，還是被禁冷宮的，怎麽處理，你們都不知道了？”那人打了個寒噤，連連告罪，而後退下，依著梁王暗示做了。

一代寵妃，帝王生母，沒想到卻落得一個雪夜自縊，落骨枯井的下場。

或許是先帝已逝，先後亦薨，唯一有孕的魏貴妃擔著朝中眾臣的希望，卻到底只誕下一位小公主，而且，周月未滿，便隨先帝而去。大晉上下，也只有梁王可繼任新帝，是以，泰和元年才過，梁王便順利地即了位，改年號為靖安。

靖安帝即位儀禮之後，眾臣心懷忐忑地回了府，見到久違的妻兒等候堂中之時，涕淚交橫。

靖安元年正月，大晉邊陲的一座小宅子裏，終於傳出了嘹亮的哭聲。守在外間的人終於放下眉頭，也不顧裏頭尚還一片狼藉的情況，沖了進去。

旁邊男子剛想伸出手攔他，卻被一雙素手擋了回去，“讓他去吧，這麽些日子，連音訊都不能通，他也憋壞了。”那男子聽了，放下手，沒再動作。

顧琬生產時候，費了太大氣力，等她再睜開眼時，已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卻看到雙眼凹陷、一臉疲倦的方天睿，心裏不由傷懷，也不知孩子是男是女，不知是否健康，爹娘都不在了，他是否能夠安然長大顧琬認定自己與方天睿是黃泉相見，愈想愈多，越想越傷心，不由流下淚來。

方天睿見她好容易醒了，卻才睜了眼就哭，一邊慌忙地為她拭淚，一邊安慰:“才生產完，別哭啊，別日後落得什麽老疾。”

方天睿安撫了好久，又抱了還安然睡著的孩子們過來，才終於勸好了她。

晚間，方天睿取了飯菜，陪顧琬一起進食。顧琬看著消瘦滄桑了許多的方天睿，終於忍不住發問:“你既然無事，為何由著他如此”

方天睿停下動作，瞇著眼回答“他既如此想一感上位孤寒，那我便成全於他。”他盯著顧琬，回答的一本正經。

顧琬潛意識裏並不相信這麽個回答，但見他神色自若，又不像是假的，於是又自顧飲湯。沒有看到，方天睿一臉憐惜的神色。

阿琬，你身懷有孕，我若當即反抗，誰知你會如何更何況，南詔未動，時機……並未成熟。

作者有話要說： 阿沐就是顧琬，皇帝其實小時候就喜歡上了她。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表現。

嗯，就是醬。

愛你們呦！第一更。

☆、忠奸

新帝即位不久，朝中幾位老臣便借口年老多病，請辭賦閑。梁王哪裏不曉得他們心裏那些個小九九，這些個屁文官，就是迂腐，不過，諒他們也做不出什麽大事，也便準了他們的請辭。聖旨頒下的一日，還假模假樣地對著幾個老臣子挽留了一番。

那些人見新皇帝沒有為難於他們，悄悄籲了口氣，謝過皇恩，便回位等著下朝。

朝堂上，有人巍然矗立其中，正向新帝諫言。

一些還未被換掉的先朝文官看到那人，不住搖頭，果然是個無恥之徒！背師棄義，盡忠偽朝！

朝堂上，站立的赫然就是那不過一年就升至了門下侍中的左嶺。與其他朝臣不同，他是一開始就歸附了新皇的舊朝臣子，全心全意地為他出謀劃策，而且，為表忠心，他還不知從哪裏找到了十位美貌非凡的女子，獻給了皇上，道是處理政務之時，有紅袖來添香，亦是樂事一件，皇帝欣然接受。妙的是，那些個女子頗能討皇上歡心，自此，左嶺在皇帝面前，與他人又很有些不一樣，在朝堂上也漸漸有獨大之勢，簡直就是奸佞的最佳代言人。

偏偏那人是個不知廉恥的，縱然是朝堂孤立他，他也依舊活得有滋有味，絲毫不覺得哪裏對不住先帝，也絲毫不覺得……眾人對他態度的微妙。

待他慷慨激昂地向皇帝表達了自己認為的開鑿運河的必要性之後，皇帝讚許地點點頭，而後，帶著威壓，問“諸位愛卿可有其他意見?”皇帝語氣很明顯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意願，這些臣子哪個聽不出來，於是盡皆默然。

皇帝卻仿佛很是滿意他們這般態度，於是金口一開，頒下旨意:“南北貨運之艱難，古已有之，百姓之苦，朕與先祖盡知，奈何先祖轄制之時，國庫未盈，今朕履至尊之位，察百姓之艱，當不惜財貨，促此利民之業！六部眾臣當齊心協力，共創偉業！”

六部長官於是紛紛出列，接下了這差事。

隨後又討論了些事情，便散了朝。散朝後，皇帝單獨將左嶺叫去了上書房，也不知道是不是討論開鑿運河的問題。

但管他是不是，管他此舉是否有利於千秋萬代，反正，此時許多人，尤其是先帝一朝臣子，都三三兩兩地，悄悄罵他。

只有先帝所封的帝師，在看他一瘸一拐地跟著新的太監總管往上書房走去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這些退隱賦閑，自甘下游、不仕偽朝的，其實最是輕松，其他不說，到底保全了自己的名聲，只有崇雲，他選擇了一條最難的路，踽踽獨行。

他瞇眼，看了看春日微煦的陽光，又嘆了口氣，往宮外走去。

左嶺卻沒有懷了這樣多的心思，他慢慢走到了上書房，沒等那候在外頭的太監通報，便走了進去。

“臣參見皇上，不知皇上此番……”話未完，便被上首的人打斷。那人笑著，很是體貼的提道:“愛卿此番可謂業立，聖人有雲，成家立業，愛卿若是不嫌，先收下這兩位麗姬，聊解寂寥，待哪日尋著所愛，朕再為卿賜婚。”

左嶺聽了，連忙看向候在旁的兩位美人，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掃視過一番，大喜而拜，謝道:“微臣拜謝吾皇！”

見他這樣神色，皇帝便知他是收下了，略點了頭，然後就叫他帶她們回府。三人拜謝皇恩，而後，回了侍中府。

第二日一早，皇上賞賜左侍中兩位美姬，左侍中夜禦兩女，大戰雄風的事，就傳遍了京都。

從此，眾臣看他的眼光就更加多了些內容。

農忙過後，工部也已經將所擬運河沿線地區細細考察過，制定好了修築方案，並與戶部核算好了所需人力物力，將其一並呈交了上去。皇帝看過之後，覺得沒什麽大礙，就傳達到了中書、門下省，叫他們再審核一次，如若無錯，便立刻執行。

中書省幾位大臣看過，對著密室裏頭的堪輿圖細細比量，又調來近些年來戶部資料，覺得無錯，於是，蓋下印章，下發給門下省。原以為門下省很快也能通過，沒想到，門下侍中才看到這份計劃，就火急火燎地進了宮，一夜長談之後，再批覆給六部的，生生比原先多了一倍的銀錢。

戶部尚書看到那平白多出來的近一倍的銀錢，氣的胡子都止不住地亂顫，立刻拿了金算盤去找他理論。

誰知，金算盤都還沒掏出來，就被他一句話給噎了回去，這位炙手可熱的大爺見到他，只輕飄飄地甩了一句:“大人所算耗銀，是打算叫民工吃風?大人沒想過，廢料與疾病嗎?”

……

從此，左嶺毒舌的名號也傳的愈發響亮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惡事做多了，連上天都不忍不懲罰於他，就在這位左侍中順風順水，青雲直上的時候，突然有人往大理寺寺卿那裏塞了封檢舉信，信的內容是，左嶺貪墨修築運河銀錢，勾結外邦！

一時間，朝野震驚！

這貪墨之罪不說，就後面一條，不論真假，這左嶺日後，也絕對仕途盡毀。

一些臣子不由得想要知道是哪位大俠做了這等為國除害的好事。

但舉朝沸騰之時，偏偏當事人卻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照例穿著他的暗紅朝服，利落清爽地站在文臣前列，一點慌亂之色都無。

皇帝臨朝，大理寺卿戰戰巍巍地向皇帝上報了這件事情，害怕地瞟了一眼站的不算筆直的左嶺，抖抖索索地將還帶著箭孔的信遞交了上去。

皇帝匆匆瀏覽過後，叩著龍首，向左嶺看過去，“愛卿可有和話要說?”

左嶺此時才終於出列，撩了衣袍下擺，直直跪下，只講了一句話，“微臣為國之心，天地可鑒，為證清白，微臣願帶衛兵，搜府證心！”

他一開口就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其他人想再落井下石也一時找不到話頭，於是，只好在大殿裏等著士兵帶著罪證回來。

可等到他們回來覆命，那衛兵隊長卻明白地講“並無什麽可疑之物！”後面進殿的左嶺平日裏的老對頭，也恭謹回答，並無何叛亂之言，不明之財，想是有人誣陷於他。

一時劇情反轉，大理寺並京兆尹又領了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拿著這封告密信，找到汙蔑者。

人海茫茫，哪裏去找哦?總不能一個一個抓著寫字吧！

左嶺又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他的位置之上，那氣定神閑的樣子，讓人更覺牙癢癢！

北部邊陲某鎮，一所毫不顯眼的民宅內，又迎到了一輛篆刻著蓮花印記的烏木馬車，管家的男子立刻招呼了家丁，將馬車上的物品擡下，末了，才對著車夫作了個深揖，誠摯道:“待到了京都，代平起問你們大人安。”

那車夫咧嘴一笑，很有些稚氣未脫的樣子，連連點頭，“嗯嗯，大人放心，我一定告訴我們家公子！”

旁邊一個看起來年長些的，立時拍了下那個答話的小車夫，向陳臻抱拳行禮，“諸位保重，我家大人在京都靜候佳期！”

陳臻於是又回了一次禮，而後目送他們離去，又站了一會兒，才關了門，往裏頭上房走去。

上方裏頭，在京都乃至國人心裏都已死去的方天睿正滿臉笑容地拿著左嶺才送來的撥浪鼓逗懷中的孩子，“呦，呦，珩兒，看這是什麽?”

懷中孩子咿咿呀呀地說著，不時伸出小胖手，想要去抓它，又總是抓不到，心裏著急，抓著方天睿的手就是一咬。方天睿無所謂的將手上口水在棉布衣裳上擦了擦，滿眼寵溺地將手裏頭的撥浪鼓塞到孩子手裏，然後問“平起可還有何事?”

陳臻忙趨了進去，湊到小皇子跟前，講“沒什麽，就是想看看崇雲這家夥給孩子們準備了些什麽玩物。”

方天睿盯著就在前邊的後腦勺，涼涼開口:“真的？”

懷中孩子也跟著幫腔，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陳臻於是搓了搓手，離得遠了些，有些局促地問:“咱啥時候才回去啊？”

陳臻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方天睿的回答，倒是在他很洩氣的時候，從身後傳來了含著抱怨的聲音，“皇上，平起問你事兒呢！”

陳臻忙道參見皇後，顧琬倒是很隨和的擺手，然後，邊挑揀著那些小孩玩物，邊重覆:“說了多少次，不用見禮，太多事了！”

過了會，又對著方天睿抱怨“這裏頭也沒些小女孩玩意兒，你莫不是忘記說了？”

“哪裏會?估摸著崇雲也是覺得都差不多，畢竟他也沒當爹不是，你說，要什麽，我叫他下次再捎來。”這語氣，像是要在這裏長住一般。

陳臻在旁邊聽得心裏直打顫。

“嗨，等再過些日子，叫宮裏的采買去做，豈不更好?”顧琬接過話，理所當然的說。

皇後娘娘，您真是微臣的偶像啊！

“……，阿琬想早些回京?”過了好一會兒，方天睿才問了回來。

“自然，忠臣命途不知，父王前路未蔔，越早回去，當然是越好！”顧琬回答得理所當然。

……

“好，待南詔一有動作，我們就殺回京都！”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方天睿靜默許久，終於給陳臻投下定心石。

只是，如果顧琬或方天睿能夠再來一次，他們是不是還會這樣抉擇？哪怕，前路，是生離死別，是狼煙遍地?

只可惜，沒有重來。

一切沿著它該行進的方向，緩緩進行。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會不舍得繼續進行下去?~? ，好不容易讓我的皇帝和皇後有了溫馨的日子，其實，一點都不想要破壞……

☆、傷逝

良辰易過，紅顏易老，這大約是世間人最無可奈何的事，但所幸，無論時間如何沖刷侵蝕，這最美好的時候總會留下些許烙印，在老去的記憶裏發出淡淡的光芒。

於生在帝王家的方天睿而言，他這一生最美好也最不願意多回憶的日子，大約就是這一段，在北部邊陲這個小小民宅的日子了。

最溫熱的回憶，在日後冰冷的日子裏，最是傷人。

年老以後的方天睿總是一邊抑制著自己去回想這一段往事，又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在聽到南詔發兵時候的心情。

到底是失望還是欣喜呢？

時間太久，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了。他唯一確定的，是他帶著部眾及從北戎借來的勇士向南詔進發的時候，將孩子和顧琬留在了那個北部的邊城。如果當時帶著他們就好了，方天睿臨老了不止一次地懊悔，當時怎麽就沒將她帶在身邊呢？

以至於此後數年，珩兒和瑯嬛問起他們的母親在哪，他都不知該如何回答。

但當時的方天睿是沒有料到後面發生的事兒的，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告別了妻兒，向他們鄭重許下承諾，便向南邊進發。

他要帶著赫赫戰功，殺回皇城，給那賣國背祖的以應有的懲罰。

快到南詔與北戎交界地帶的時候，方天睿將所有的士兵分成了三批，命令他們換了北戎服裝，而後，才自己先帶著一批向南詔走去。給南詔守臣看了文書過後，方天睿操著一口生硬的、夾雜著濃濃北戎味兒的南詔語，搓著紫紅的手，解釋“最近路上不太好走，你們要的馬匹太多，我們只能分幾批送來。”

那守臣回位了許久，又等手下人點過馬匹之後，才終於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個什麽意思，立馬擺擺手，笑著“無妨，你做的很好！”然後，熱情地讓他們留下用過飯食再走，方天睿用北戎語問過，然後，很遺憾的對那位守臣講:“不了不了，大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後面的馬，我們還要去看看，他們到了哪裏。”

那守臣於是不再強留，讓他們回了驛站。等他們走了，也不去吃飯，直接吩咐將飯菜送到各個夫人房裏去，自己則馬上鉆到書房，給前線的屈完寫了封密信，告訴他駿馬已到，過些日子，就可以送到前線了。

剛發出去，他又不住地踱步，騎兵一向是南詔的弱處，與大晉交戰這麽多年，總是失敗，癥結所在，便是此處。不知道，這些年來，屈元帥所練騎兵究竟如何？可真能如他所言，一舉擊破大晉的雲幽鐵兵

想到大晉守在南部邊境的這支軍隊，這個年紀有些大了的男人，總是不住地內心發顫。

南詔與大晉，攻戰百年，往往戰績平分，但就是這一二十年前，他們換了一個原先名不見經傳的顧錚，也不曉得他是用了什麽方法，硬是把他的士兵訓成了怪物，害得我南詔許多青年慘死！想了想，又帶著怨恨和不甘，發出一道密信，務必全力射殺顧錚！召來了信使，將這封信，也送到了屈完手上。

這倒不是什麽報覆，只是國主命令，怕屈完忙起來忘記，好心提醒一下罷了。

處理完這些事，略吃了幾口飯菜，他便在馬夫的陪同下，去了馬廄，一匹匹地摸過，一匹匹地給他們餵了草料，過了好久，才終於回去，回去路上，忍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吩咐，千萬照顧好這些寶貝，不得有半絲差錯！

方天睿回到驛站，與北戎將領交談一番後，獨自回了房，等陳臻、裴度等人。

新帝登基，北部邊地武將雖不知發生何事，心裏卻是不服的，先帝正值壯年，突然墜崖，定有蹊蹺，現在金鑾殿上那位，八成是罪魁禍首。但就在他們憤憤之時，一個年輕的男子將他們連夜送到了一所民宅。

他們清楚的記得，在那所小小的民宅裏頭，在並不明亮的燭光底下，他們的皇帝陛下，穿著一身棉布衣裳，氣定神閑地坐在堂上。

哪日的燭光頗為刺眼，刺得他們這群在邊關常年經受風沙雨雪的漢子，都不住地流下了熱淚。

他們跪下，朝著前方端坐的人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而後，為首一人才哽咽著說:“上蒼明鑒，護佑吾皇！”

方天睿也眼含了熱淚，走上前扶起他們，執著方才哽咽出聲的將領，熱淚盈眶，感慨的說:“一別五年，能再見衡秦，我心甚喜。”

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敘舊，而後，裴度率先問:“不知皇上打算何時回京，誅殺逆賊”

其他將領紛紛應和。

方天睿便將自己計劃托出，眾人又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方天睿仔細斟酌，將計劃完善。

等到天色大亮的時候，裴度領著眾人，就要告別，方天睿挽留一番，到底留不住，只好與他們作別，“諸君珍重！”

那些人也紛紛回了軍禮，“您也一樣！”

方天睿於是目送他們登上馬車，待馬車將發，突然有人開了車門，粗聲粗氣地來了一句，“請代我等向夫人問個安。”

方天睿柔了笑臉，應下。

“咚咚咚”外頭傳來敲門聲，打斷了方天睿的思緒，他警惕的、用他那蹩腳的南詔話問:“有甚啦事”

“大人，是我等，第二批馬匹將到，我等先來了。”門外，陳臻強忍著笑，認認真真地回答，旁邊的裴度等人見他這個樣子，很想敲一下這娃子腦袋，這有啥好笑的嘛！至於憋成這樣

原來是陳臻，他松了口氣，不再用偽聲，打開了門，低聲問“可無可疑人員尾隨”

“放心了，大人。”他回答。

“北戎強悍，南詔這瓜娃子地方不敢再惹，可以放心。”裴度大大咧咧，滿不在乎地道。

方天睿連忙把他們帶進了房間，而後，掏出最新的戰局圖，開始仔細分析。

第二日，第二批馬匹也運到了這裏，不過，今日去州府上回話的，卻沒有昨日那個人，守臣好奇地問了一句，“昨天那個人呢？”

旁邊有人將他的話翻譯了過去，那個北戎人才回答，“瓜完達昨天吃壞了，起不來！”

然後，旁邊的人又翻譯給守臣，守臣聽了，就要派大夫過去，不曾想，那人又慢慢補了一句，“隨行的人已經治好了，現在歇著！”

守臣於是作罷。

方天睿還在房間內，鎖著眉頭，與一班老將焦心戰局，雲幽自是不必顧慮，蔣涵和顧錚可以將它守好，可若是南詔換個地方進攻，比如，再稍稍往東一點的交、濟二州呢？

他們苦心指制定一套又一套作戰方案，以備萬一，卻沒有料到，就在這一天，南詔一方士氣大振，戰局突變。

南詔此番，是鐵了心的要將大晉南部幾州劃入國土，那國主熊譯一揮手，便給了屈完五十萬大軍，只留了十萬，保衛國都。

雲幽二州的州牧才起，就得了消息，到城頭一看，南詔黑貔大旗並南詔大字屈字旌旗迎風飄搖，五十萬大軍兵臨城下，那二位看到這番陣仗，立馬騎馬去了雲幽大營，報告蔣元帥和鎮南王去了。

顧錚和蔣涵聽到消息，倒並沒有顯出太多驚異的神色，而是立刻驅車到了一處高地，察看了南詔軍隊布局，估計了一下兵力，開始布置防禦戰事。

一日之後，南詔方向射來戰書，正式宣示開戰！雲幽男兒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赴戰。可是，剛領了帥命，回到自己營帳的趙淵，聽到自己派去南詔的細作傳回來的消息，臉色罕有的一白，匆匆又回了帥將，鎮南王聽後，臉色凜然，對著蔣涵，一揖到底，“既如此，還望元帥帶半數將士早去防禦！”

蔣涵聽了南詔人歹計，哪裏肯留他在此處，推辭:“本帥在此鎮守半生，除了雲幽，哪裏也不熟，交濟二地，還是鎮南王去較好！”

二位統帥就這事僵持了半月，最後，還是蔣涵犟到了底，顧錚星夜帶著五千先頭部隊趕往交、濟。

變故就是在這時發生的。

在通往交濟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三萬士兵，專等著擒殺顧錚。顧錚帶領人馬，才走到此處，就覺得很不對勁，通知下去提高警惕，做好戰鬥準備。傳令官還未有所行動，一支羽箭便射穿了他的腦袋。

眾將士大驚，但見顧錚勒馬拔劍，頓時又安下心來，紛紛抽出兵器，準備廝殺。

三萬士兵從兩側山坡上，洪流一般滾將下來，廝殺聲震天。

顧錚鎧甲已經浸滿了鮮血，五千甲士，就算再如何英勇，也究竟抵不過三萬大軍，他有些寂寥地望了一眼為數不多的幾個大晉士兵，忽然一劍刺在馬臀上，自己翻滾下馬，混入人群中廝殺，開了一條路，假意殺紅了眼，將大晉一個小兵刺死，剩下的南詔將士趁著那幾個大晉將士恍神，手起刀落，直接了結。而後，一眾人等全力誅殺顧錚一人。顧錚猩紅著眼底，也不管身上手上的箭矢，繼續廝殺，最後終於力竭，他面朝北，直直跪下，竟是斷了氣。

餘下的幾十個南詔士兵檢查了他確是死了以後，也並不割他的頭去邀功，而是對著他拜了幾拜，而後才回去覆命。

峽道密林之中，微光之下，滿地都是戰死的將士，在這一片將士之中，只有顧錚，直挺挺地跪著，面朝北方，大晉皇城所在之地。

那些南詔士兵是帶著敬畏之心離去的，他們不是不想把這具屍體放平，但他卻強硬地就像長在這方土地上一樣，剛直不屈！

大晉的鎮南王顧錚，確實不負其大晉戰魂之名！

作者有話要說： ?╭╮? 顧琬粑粑死了，桑心～

☆、回歸

峽谷密林裏，此時是死一般的沈寂。微光流轉，透過密雲，透過死亡，照在了倒在顧錚之前的小兵身上。他臉色蒼白，就同這漫山的死屍一樣，但薄薄的眼皮顯出了他的生機，那層薄皮，在透過厚厚雲層的微光下，顯出了微動的輪廓。

是的，他沒死。

他們的大將軍顧錚，殺紅了眼沖過來，給了他一刀，刀傷很深，不是作假，但就在他連怨恨不解的表情都還沒有調出來的時候，他聽到了顧錚的命令，“一定要回去！”

這是命令，雖然他並不害怕將命丟在這裏，甚至也沒覺得，將命丟在這裏有什麽不好，但他幾乎是立刻就照做了。

服從命令，是士兵的天職。

現在，這片天地唯一的活人在疼痛中慢慢清醒過來了。他喘著粗氣，靠在了一塊石頭上，忍著痛，用手上的刀，將褲腿割開，而後，咬牙，將它們撕成布條，用一只手笨拙的給自己包紮。

而後，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

幸好，沒有狼啊！

他忽然覺得很是幸運，不然……就算沒死在南詔人手裏，也沒有用啊。他輕松地歪了頭，在微弱的光裏看到了那匹受傷的馬。

那是跟了顧錚征戰半世的老馬，主人戰死，它長久哀鳴徘徊，最後終於只安靜地守著主人遺骨不去。

他緩緩站起，向那匹老馬走去。他盯著它濕潤的大眼，蒼白著臉，跟它交談“我們把將軍送回去，好不好？”

不管朝廷給顧錚的封號是什麽，在雲幽將士的心目中，他始終是他們的將軍，比王爺來得更尊貴。

老馬似乎是聽懂了他的話，輕輕打了個響鼻，粗長的編成辮子的馬尾不住地擺。

那才包紮好的士兵，對著面朝皇城直挺挺跪著的顧錚叩了三個響頭，而後，費了老大的力氣，將他送上了馬，又就地取材，將他固定好了，用最後氣力，拍了馬臀。

老馬吃痛，向來路飛奔。

將軍，您回去的時候，元帥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麽，實在……不需要小的再多舌。

他歇了歇，眼裏身上，都很有了神采，他站起來，想將離得近些的大晉士兵屍體搬到了一起，搬著搬著，不知被哪個一絆，就再也沒有起來。

老馬確實不負眾望，它死命的跑，死命的跑，終於，跑回了雲幽大營，沒等守衛的士兵喊出“城下何人！”它已經在完成自己使命的時候，劃上了生命的句號。

顧錚的死，仿佛一顆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靜的水面，瞬間，波浪滔天。

在這滔天波浪中，被反覆沖擊碾壓的，除了那無恥的南詔軍領，還有……聽了密探的話，間接導致顧錚死亡的趙淵。

不知道流言是從哪裏開始傳的，但是，但凡流言，都有那樣一個特點，長著一雙你看不見的翅膀，以誰都無法想象的速度，流傳於世。

不過是顧錚遺體被忠馬馱回的第三日，趙淵走在軍營裏，不論哪個角落，都會聽見有人竊竊私語。

“你知道嗎？趙淵那小子，原是南詔的種！”

“難怪……”

趙淵忍了一路，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掀開了帥帳，走了進去。

連著幾夜未合眼的蔣涵正和幾位將領講著什麽，聽見動靜，擡了眼皮，看了一眼，見是他，只招呼了句“子任啊，坐吧。”然後又低聲和旁邊一個將領爭執什麽去了。

“元帥，我想領兵，去交州。”趙淵等在一旁，在他們談完，休息的小小時間裏，將一路所想講了出來。

蔣涵聽了他的話，眼裏突地閃現了精光，然不過一瞬，他就平覆了自己的心情，沈吟道:“子任，我知道翮烈的死，讓你自責，但是現在，不是用意氣的時候！”

“可是……”趙淵很想說交州之事，他並非意氣，但在那些老將領的註視下，他還是垂下了頭，說“我知道了。”他站起來，對著蔣涵道:“末將告退！”然後像往常一樣，行了軍禮，大步走出了營帳，就像一匹被遺棄了的孤狼。

終是不忍，蔣涵對著他即將消失在視線裏背影講了一句，“子任放心，流言之事，本帥定會查明，你……莫要憂心。”

趙淵離開的身影頓了頓，許久，才飄出一個字“是。”

出了蔣涵營帳，他並沒有回他的營帳，也沒有回他的府邸，而是獨自一人往方城山走去。

顧錚的墳塋，就落在那裏。雖說按禮制，顧錚是不該被如此草草安葬的，但現在情況，也只能一切從簡。

趙淵走到方城山的時候，天緩悠悠地飄起了小雪，他看了一眼厚雲堆積的天，嘆了口氣。

顧玨是第一次看到這樣頹唐的趙淵，他看著默然跪在青石板上，一言不發的趙淵，不忍心地別過臉去。

流言可惡，但自己明明知道他清白卻不能證明，實在也可恨！

“趙大哥，請起身吧。”他走到趙淵背後不遠處，勸道，“父王他自來愛護你，見你如此，豈不心酸”

趙淵卻仿若未聞，依舊跪著。

顧玨只好陪著他，跪在漫天飛雪裏。

許久，他才聽到一個涼薄的聲音響起，他著實被嚇了一跳，而後，才不好意思地問了一遍“趙大哥你放才說什麽？”

“好好守著師父！”今夜，當為師父摘得南蠻將領首級，告慰師父。他只講了這六個字，再沒有其他話語，而後，如輕羽一般，只在薄雪上留下淺淺的一層印記，但很快，那印記就被愈來愈緊的雪花覆蓋，僅留下一片蒼茫。

顧玨琢磨著，覺得不對，匆匆下山想去阻擋，但終究，還是沒能成。

願……趙大哥平安。

他又慢慢回去，在墳塋旁邊的石頭屋裏頭，化了雪水煮，看起來，一派安然，心裏卻不住地求仙保佑。

顧琬是在趙淵那夜刺殺行動失敗被手下拼死送回來，躺在床上養了近半個月傷以後回到雲州來的。

從北地到雲州，從大晉最北到大晉最南，若不是她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雲州，誰也不能想到，他們的皇後還活在這個世上，更沒有人能想到，會有人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縱穿大晉國土！

顧琬回來了，在日夜兼程地趕了近一個月的路之後，帶著一小隊精兵先行到達了大晉王朝戰鬥前線。誰也不知道，她風塵仆仆地趕到雲幽大營，看到那些布滿憂愁的熟悉的臉龐，看到那些缺胳膊少腿躺在一旁，卻還緊緊握著武器的士兵時，她心裏想著什麽。她此時高坐馬上，待蔣涵給她見了禮之後，才毫無溫度地問:“寒冬臘月，蔣元帥，竟連傷兵都不能好好照顧了麽？”

蔣涵聽到這句寒氣逼人的問話，垂下首，過了一會，才聽見他哽咽地說:“娘娘，太苦了，實在是……太苦了啊！但凡還有別的選擇，臣也絕不會如此作為！交州那邊，那邊開始就撐不住了，臣後來調了煥成、赤介他們帶著半數士兵奪城。開戰月餘了，大大小小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若不算傷兵，我們只有不到八萬的人了啊！”

陣陣寒風在蔣涵失聲答話的時候吹過，那些原先因她回來眼裏閃著喜悅的老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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