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年末將至凡事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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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一家咖啡廳,李宜點了許多小吃,我就問她:“都這個點上了你還沒吃飯吶?”

“我吃啦。”李宜邊點餐邊回答道。

“那你還點那麽多。”

“吃宵夜嘛,幹啥?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李宜一臉挪揄地說,“是不是舍不得扔姓莊的一個人在家啊?”

我道:“少來,晚上這麽冷,誰願意出來受凍啊。”

“這不是以後沒多少機會找你浪了嘛。”

我一楞,忙問她:“什麽意思?”

只見李宜表情驚訝:“怎麽,莊子閽沒跟你說過?我要去舊金山的總部上班了。”

“什麽時候,你怎麽突然就想著出國呢?”

“也不是一時的想法了,以前就想出去見見世面,我訂的是三天後的票。”

“你不在這過年了?”

“一個人有啥好過年的。”

我低頭不語,李宜卻打哈哈道:“行啦,我本來就不喜歡過年,平白無故就這麽長一歲,我恨得牙癢,也沒啥好傷心的,到時候我還要你到機場送別呢。趁現在,你有什麽事想跟我說的,盡快說。”

點的東西送來了,我竟然作死地點了一杯加冰的檸檬水,但又不舍得換,東西都死貴死貴的。

喝了一口檸檬水,後牙槽酸得發軟,凍得直打顫。

李宜吃得忘乎所以。我說道:“會不會一些事,你以為莊子閽會告訴我你就懶得說,莊子閽以為你說過了所以也選擇不告訴我,比如你出國的事。”

李宜叉了一顆章魚丸子塞進嘴裏,點點頭,口齒不清道:“應該素這樣吧,那你們平時都在聊什麽啊?”

我撓撓頭,在咖啡廳輕快的背景音樂下陷入回憶,最後才吃驚地發現:“好像平時就屬我最話癆,有次看《百家講壇》,我興致一來,從春秋戰國講到元末明初,他就靜靜聽著,眉頭都不皺一下,奇怪的是我從來都不覺得這很奇怪。”

“正常,情人眼裏出西施,你在他眼裏什麽都好。”

一聽這話,我呵呵笑:“聽你這話,說得好像莊小弟喜歡我似的。”

李宜白了我一眼:“你才知道啊。”

見李宜神情正經,我呼吸一窒,這才把她的話當回事,直搖頭否決道:“不可能,莊子閽口味哪有這麽重,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所以他怎麽可能放著大美人郭校花不追,反而看上我了呢。”

李宜也認同地點點頭:“你有這覺悟是不錯的,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偏偏莊子閽就好上你這口了。”

不可能吧,日久生情談不上,一見鐘情我自認沒那資本,怎麽就好上了?

李宜見我一臉古怪,似乎覺得我不相信,又接著說道:“他要不是喜歡你,開個石頭館幹什麽,如果你說他是喜歡石頭,那麽問題來了,正常人你找得出幾個喜歡石頭?我也是偶然聽大寶說過你有喜歡奇怪的石頭的癖好,也正因為我知道這點,後來我才猛然想到,當初莊子閽把石頭館托付給我時,他明明知道我有正經的工作,一時半會也不知上哪找人來看管,而我認識你,他指不定也知道你的癖好,所以我不禁想,他會不會從一開始,潛意識裏就在希望通過我把你召喚過來。”

我低頭。喝了半杯冰涼的檸檬水,這才壓抑住了內心莫名的燥動,不知是喜悅,還是迷茫。

“他到底看上了我啥呢?”我喃喃自語。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會是臉蛋跟身材。”

我擡頭無語地看吃著蛋糕一臉樂滋滋的李宜,最後才嘆了口氣:“李小姐你這損人的話我記住了,拜您所賜,我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李宜哼地一聲:“你就這點志氣,你連自己身上有啥亮點都找不出嗎?”

我糾結地想了許久,最後確定自己身上沒啥亮點。

李宜似乎看不下去了,她揉著眉心嘆氣,再放開手時,她才淡淡地說:“郭阿呆,不是所有人都敢跳下水裏救人的。”

我怔了怔,見李宜手握著小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上畫圈。

可能感覺到我在看著她,她停了動作,擡頭迎上我的目光,開口問我:“我當初是在求死,可你為什麽救我?”

因為其他人都游不了啊。

然而我還是說了另一句心裏揣測很久的話:“我覺得你在賭。”

李宜挑挑眉,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盯著桌上盛著檸檬水的杯子外邊冷凝成的水珠,想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在那個年紀,就受到一連串的打擊,感覺什麽都變了,生活變了,人心變了,連自己都變了,憎恨上天無情,憎恨毀掉你生活的命運,更加憎恨那些人心不古的親人,在你落魄無助的時候,還在你背後插上一刀。但是你卻不能制裁他們,什麽都做不了,還不如一了百了,省得活在世上也沒人心疼。可你不想死對不對,所以你才在水潭那下水,我們同行十人,肯定有人會游泳,所以你在賭,有人來得及救你,你就活下去。”

“行啊,阿呆,開頭說得還挺文藝。”李宜笑了笑,最後才嘆了一口氣,倚在沙發上,望向天花板的一個角落。她說,“我確實是在賭,跟上天賭,他把我的一切都帶走了,我的至親,無憂無慮的生活,獨留我一個人,不知所措地面對冷漠的人心,還不如把我也帶走得了。我下了賭註,我這爛命一條,要拿就拿走,如果不稀罕,我就開始報覆,我要好好活下去,活得身體健康,笑口常開,氣死那些看不得我好的。”

“哎,當時確實挺傻的。”李宜感嘆道。

我說:“要是當時不傻,哪來的今天的你。”

李宜不滿地嚷道:“你這什麽意思嘛,走,莫誤了這良辰好景,咱喝酒擼串去,敢不敢?”

“敢,有啥不敢的!”

但最後酒還是喝的不多,我跟李宜點了一瓶啤酒喝到最後,還剩下半瓶,但我們還是吐了,因為燒烤串吃多了撐不住了。

吐完後李宜還不厚道地往我身上蹭,抱著我一只手,頭埋在我的肩上。不知道為什麽,她竟然低聲哭了起來,不顧完全傻掉的我,她嚷道:“郭阿呆,我想有個自己的家,有人陪著的,不會一個人的。”

我拍拍她的頭,輕聲安慰:“會有的,會有人的。”

“你給我一個。”

“……楚武英行嗎?”我實在不認識什麽人了。

李宜顫了一下,許久不出聲,我還以為她睡著了,正想搖醒她,她倒自己起來,瞪著一雙杏眼埋怨道:“你倒好意思瞎介紹,我都要出國了。算了,我到時自己找,今天就浪到這了,走吧。”

等我回去時,已經過了十點了,這時酒的後勁才上來,腦袋暈乎乎的,冷風一吹,更懵了。

我哆嗦著拿出鑰匙,還沒開門門卻自己打開了,原來是莊小弟幫我開了門。

我沖他嘿嘿傻笑。他卻皺起好看的眉頭,輕輕問我:“喝酒了?”

我點點頭:“不多,兩小杯。”說完,我就打了個噴嚏,臉上莫名其妙就熱了起來。

莊子閽拉了我的手,把我牽了進去,安置在沙發上,正要離開,我卻拉住了他,不厚道地反握住他溫暖好看的手,哼唧說:“讓我再暖和暖和。”

莊子閽笑了下:“我只是想幫你倒杯水。”

“哦,那快去快回。”

不一會兒莊子閽果然端了杯溫水過來,他一坐下,我趕緊又拉過他的手握住,心裏胡亂想著趁著醉酒時要多占點便宜,以後就沒機會了。

以後沒機會了,但是李宜說莊子閽喜歡我。

一想到這,腦袋裏的熱勁又湧了上來,我賊兮兮地笑了。

莊子閽見我不太對勁,空出一只手來摸上了我的額頭,臉色微變:“阿呆,你發燒了。”

我聽了大聲哦的一聲,把莊子閽嚇得一臉錯愕。我摸了摸他白皙的手背道:“我說我酒量不至於這麽差嘛,原來是發燒了啊,難怪我覺得使不上勁了。”

我站起來晃悠了兩下,幸虧還拉著莊子閽的手,他及時地扶住了我。我又嘿嘿傻笑,開始動手脫外套,他卻止住了我的動作,問我:“你幹什麽?”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暈暈沈沈中覺得他清俊的臉龐白皙透明,一雙眼眸如黑玉般誘人心魂,淡色性感的薄唇微微張著,欲語還休,妖冶動人。

我吞了吞唾沫,最後才低聲說道:“我洗澡去。”

“別洗了,上床休息吧。”

“可我,我已經,兩天沒洗澡了……”

“……”

如願地洗了一個熱水澡,腦袋裏的昏勁去了不少。但看到莊子閽坐在我床上時,我楞了一下,然後不加思考地問:“今晚一起睡啊?”

莊子閽呆了一下,然後穿鞋下了床。我趕緊跑上去,縮進厚實的被窩裏,還有莊小弟留下的溫度,暖洋洋的,我感到十分愜意。

後來莊子閽替我測了體溫,他才緩了一口氣:“還好,只是低燒。”

我點點頭,莊子閽又幫我貼了退燒貼,倒了杯溫水來。痛快地喝完水,我又躺回床上,然後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額頭上涼涼的很舒服,不斷地催生出我的困意,只不過就是睡不著。那種想睡又睡不著的感覺其實很難受,像讀書那會,小心翼翼地趴在桌上睡覺,沒一下就猛然驚醒,生怕人送外號“那天那窗那兇人”的教導主任從窗外走過。

睡不下去,心情就煩燥,煩燥了,就總想著不順心的往事。

莊子閽又倒了杯溫水進來,幫我掖了下棉被。

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他一楞,然後輕輕坐到床邊,安靜地看著我。

讓我想想。

我小時候很喜歡去我大伯家過夏,每個夏天我都去。大伯家的院子裏有棵很高的櫻桃樹,建房子時舍不得砍掉,就把樹圍了起來。每到夏天,大樹就會結一大簇一大簇晶瑩剔透的果實。我爬到樹上,摘下一顆,拿衣服蹭蹭,再放進嘴裏一咬,咬破出甜蜜的果汁來,像糖果一樣甜。

夏天的天空總是湛藍無雲的,三四點時候,太陽沒有那麽毒辣了,躲在樹上比待在悶熱的屋子裏涼爽多了,自然風暢快地在空中奔跑,吹掉我放在枝丫上的櫻桃,吹飛無辜的綠葉,玩兒似的把葉子吹到隔壁院子裏,落在女子的腳下,停住腳步,靜靜地看著穿著碎花白裙的女子在輕輕跳舞。風只一會兒就愛慕上了這個美麗柔情的女子,那樣癡癡留戀,輕輕地揮動衣袖,溫柔地拂過女子柔順烏黑的長發,和她潔白的裙角。

一曲舞畢,女子白皙的柔荑輕輕擦過額前晶瑩的汗珠,溫柔地擡起頭來,笑靨如花:“阿呆,你又爬那麽高,小心我告訴你嬸嬸。”

我嘻嘻大笑,玩笑著唱道:“哎哎哎,哎哎哎,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女子名叫李碧蓮,不同白娘子裏面活潑勇敢的李碧蓮,桃李年華的女子溫柔似水,美麗動人。

我常常到她家去,她有一雙巧手,能把幾朵假花繞成一個漂亮的花環,然後放到我的頭上,看著鏡子裏的我,我傻兮兮地笑了。

她似乎很喜歡自己的兩件裙子,一件碎花的,一件是印著小櫻桃的,輪著穿,過完一個又一個的夏天。所以大嬸送她兩件新裙子時,她竟高興得哭了。

我那時什麽都不懂。只以小孩的眼光看著每一個人。

不喜歡她的父親,因為他看她的眼神讓人害怕,他愛喝酒,喝完酒後就打她媽媽。

也不喜歡她的母親,高興的時候愛說臟話,不高興時也愛說臟話。高興的時候就愛去別人家打麻將,輸了就回來打她,這時她父親又醉著酒,開始打起她母親,又湊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她嚇得尖叫,拉著我跑回大嬸家。哭個不停,大伯帶著堂哥去她家勸架,大嬸則氣得直跳腳:“天殺的浪蕩子!你母親怎麽給你找了個這麽下流的後爸,報警抓他進監獄都不為過!”

她茫然無措地聽著大嬸的斥責,神情呆滯,緊緊拉著我的手不放。

大嬸住在離老家很遠的城邊鎮子上,冬天的時候會下真正的雪,不像老家的那樣,下到地上就融成水,多一秒也待不得,一點誠意都沒有。那邊的雪是真的把大地都覆上一層純白的外衣,放眼望去都是白色。只是我從沒見過,因為冬天時大嬸家那很冷,老媽不讓我去。

鎮子裏有條大馬路穿過,總有滿載貨物的大貨車駛過,從西向東,駛到城裏去。

大伯托人給她在城裏找了一份教幼兒園小孩跳舞的工作,她開心得不行,坐著公交走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大大的微笑。

她戀愛了,跟個城裏人,回來的時候總是一臉甜蜜,跟大嬸柔聲訴說愛人的好。

她無疑沈溺在幸福的時光裏了,只是時光很短。下一個夏天,她回來時,慘白著一張臉,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大嬸關切地問她怎麽了,她總是搖頭不說話,白著嘴唇。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願意出門,笑著說,要帶我去鎮上看電影。

我還記得那時候她臉上,淡淡的溫柔,多麽釋懷,似是薄命紅顏最後一次溫婉悲涼的哀然一笑。

她牽著我的手,臉上的笑容依舊,只是總感覺少了什麽。

在那條貫穿鎮子的大馬路邊,她帶著我,安靜地等著過馬路。

然後她遇到了那個她喜歡的城裏人。

“你都要結婚了,還來找我幹什麽?”

“你母親找上門說我是攀高枝的騷貨時,你在哪裏?你跟你的未婚妻在一起睡覺!”

“我已經收了你母親的錢了,你不用再因為我遲遲不結婚了,你走吧!”

“……”

我在一旁傻傻地看著他們,他拉住她的手拼命地解釋著什麽,她又拼命地掙脫。推搡之間,我被突如其來的燈光晃花了眼,反應過來,我竟然站在馬路道上,迎面而來的是一輛滿載蘋果的大貨車,來不及剎車,眼看著就要撞上來。

突然岔口沖出了一輛小汽車。

突然有個纖弱的身影推開了我。

“所有事都發生在剎那間,大貨車撞散了小汽車,推著小汽車又撞上了她,她無助地飛在半空中,仿佛時間在那一刻定格住了,又快進著,把她狠狠地摔到地上,她的腿曲著,腿上被撞出洞來,血從她背後流了出來,最後流了地上一大攤,她喜歡的那個人發瘋似地抱著她大喊,想把她喊醒,可她沒醒過來,手無力地垂在地上,像是睡著了,睡得很熟。”

“大貨車翻倒在地,一車的蘋果都滾到地上,好多人都拼命去撿,司機從車裏爬了出來,頭上都是血,哭著喊著求他們不要拿。警察過來了,從被撞成幾大塊的小車裏搬出一個人,那個人渾身都是血,一動不動,也像是睡著了,可後來他真的死了。”

“一場車禍,一個人死了,一個人的雙腿沒了。”

後來大嬸帶著我回老家時,莊子閽離開了。我那古怪的外公直嘆氣,說:“可憐的阿呆。”我媽則紅著眼眶,緊緊地抱著我哭。

那個夏天,我做了一整個夏天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後來大嬸帶著我回老家時,莊子閽離開了。我那古怪的外公直嘆氣,說:“可憐的阿呆。”我媽則紅著眼眶,緊緊地抱著我哭。

某無節操:這裏對應的是第一章的一小節,只是弱弱說一句哈●▽●不介意跟在下一樣有強迫癥的看官翻回去核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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