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郭子宇的睡眠總是很淺。夜裏，兩個不斷重覆的噩夢時時糾纏著他。一個夢是披頭散發的蘇嫣然拿著尖刀沖他大喊“你為什麽拋棄我”，另一個夢是遍體鱗傷的夏洋在黑暗的山洞裏向他呼喊“子宇救我”。

“夏洋，夏洋！我來了！”郭子宇嘴裏喊著，從夢中驚醒，坐起身來。

蘇嫣然開燈，看到滿頭大汗的郭子宇，說道：“子宇，又做噩夢了？你夢到夏洋了？”

郭子宇驚魂未定，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嘴裏念道：“是嗎？！”

而此時的夏洋，依然躺在精神病院的病房上。雖然已是淩晨兩點，但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夏洋起身坐在床沿上。

燈光照著病房的每個角落。病房還是十年前的病房，病床還是十年前的病床。只是“趙色空”和“詩人”已於幾年前出院，現在他們的病床上躺著“歌手”和“畫家”。而“皇帝”和夏洋在這小小的空間一住就是十年。此刻，“皇帝”正酣然大睡。十年間，因為“皇帝”舉報揭發的事做得太多，額外獎賞的雞腿已經使他的體重由二百斤飆升到了三百斤。

夏洋深嘆了一口氣，用雙手向後攏了攏兩鬢斑白的頭發。從他的臉上已經很難再尋見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的影子。他不到四十歲的年紀，看上去竟像五十歲的樣子。他額頭上已經有了淺淺的皺紋，眼睛失去了原來的神采，右眼角下方留有一條蜈蚣似的的疤痕，臉上的陽光也已被憂郁所替代。

夏洋彎下腰，從床底拉出一個重重的箱子。他打開箱子，裏面滿滿地堆放著或大或小的紙張紙片。在這些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這些文字是夏洋記錄的十年間的點點滴滴。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記錄下這裏的日常，或許在這裏沒有人能靜下心來傾聽他的講述，他只是將紙和筆當作了傾述的對象。這些紙，有的是他在醫院的地上撿的煙盒和藥單，有的是他在上手工課時偷拿的彩紙，有的甚至是他蹲在馬桶上靈感來了想寫文字時從手紙盒裏隨手抽出的衛生紙……而用以書寫的筆大多是他趁護士查房記錄病人情況時，略施小計弄到手的。

每每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夏洋就會將箱子拉出來，隨機拿出一張讀一讀。他把這當作和自己的對話。這種對話多了，它在夏洋心中就有一種儀式感，神聖而莊嚴。

“今天是來這裏的第1028天。醫院的東南角正在建造一座小花園，所以就在那邊的墻上臨時挖出了一個門，用於施工車輛的出入。我已經觀察了幾天，建築工人出去吃飯的時候經常忘記關上那個門，所以這是千載難逢的逃出去的機會。今天中午，我從二樓廁所的窗戶跳了下去。右眼角下方磕在了石頭楞上，火辣辣的疼，頓時流出血來。我顧不得這些，避開人群，側著身子沿樓與樓之間約半米寬的狹道穿了過去。在我一步步向那個門逼近，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時，後面突然傳來呼喊聲。‘他在那兒，快抓住他！’我雖奮力奔跑，但終沒能逃脫幾個彪形大漢的追趕。”

“今天是第1953天。‘趙色空’出院了，我心裏突然感覺空落落的。他臨走前，我把我的情況告訴了他，請求他出去後力所能及的幫我出去。他只是點了點頭。我不清楚他是不是把我的話當作了瘋話。如果他沒有把我的話當成瘋話，他再將我的情況轉述給別人時，別人又會不會把他的話當作瘋話，這都不得而知。和‘趙色空’相處的幾年裏，他總是用‘冤家’‘情哥哥’這些暧昧的詞稱呼我。起初我很不適應，後來他叫得多了，我也不介意了。因為我了解到他的內心深處是善良的。我喜歡和一切正直善良的人做朋友，即使他是個瘋子。”

“今天是第3167天。我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了我的朋友郭子宇，他被評為季城優秀青年企業家。我為我的朋友由衷地感到高興，他的努力總算沒有徒勞。我多年沒能和他見面，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但依然很帥氣。我期待著和他再相見的那一天。”

……

夏洋讀完一張，就把它放進箱子裏，然後隨手再拿出一張來讀。他這樣反反覆覆，不知不覺已到天亮。光線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喚醒了病床上沈睡的人。“歌手”開始婉轉歌唱，“畫家”開始以墻為布作畫。“皇帝”揉了揉眼睛，準備正襟危坐。這時，他瞄見夏洋正把最後一張讀過的紙片放進箱子，蓋上箱子後將它推進床底。“皇帝”露出了詭詰的笑，仿佛他已經看到了午餐嘉賞的雞腿一樣。

中午，“皇帝”啃著碗裏比其他人多出來的雞腿，嘴角流油，看著夏洋那一箱子的紙片伴隨一團熊熊火焰化為灰燼，他的味蕾得到了滿足，他的精神得到了快感。

下午，夏洋正坐在病床上，情緒低落。這時，病房的鐵柵欄門哐當一聲打開了，一個醫護人員喊道：“上電腦網絡課了！”

“皇帝”、“歌手”出了房門，“畫家” 卻東張西望、躡手躡腳躲到了墻角。

自從醫院給病人們開設電腦課，夏洋就非常希望能走進電腦室。但是，每每他跟著他們去電腦室時，總被管理員阻止在門外。夏洋問為什麽。管理員說，主治醫生吩咐過，穿“0786”號病服的人不能進去。

夏洋看到醫護人員正依次打開各病房的房門，走廊上的病人也越聚越多，好不熱鬧。

夏洋見“畫家”遲遲不肯出去，於是問道：“你躲在那裏幹什麽？怎麽不去上電腦課？”

聽見夏洋問他，“畫家”快速走到門口，將腦袋伸出屋外，向走廊上左右窺探。他似乎沒有發現“敵情”，又將腦袋縮回屋內，將食指豎於嘴前，噓了一聲，說道：“我的大作還沒有完成，我不喜歡鬼電腦。”

夏洋靈機一動，說道：“我們換一下病服，我替你去上課怎麽樣？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你了。”

“畫家”眼睛轉了兩圈後，雙手鼓掌，說道：“好啊！好啊！”

還沒等夏洋完全脫下病服，“畫家”早已迅速脫下自己的衣服，來扒夏洋的病服，好像遲一秒鐘就會被人抓到逃課似的。

夏洋穿著“畫家”的病服來到電腦室。管理員看了看他胸前印著的紅色號碼，又低頭在上課名單上查找了一會兒，然後說：“進去吧！”

夏洋在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顧不得聽老師講什麽內容，他現在急切要做的是利用互聯網和外界發生聯系，向他的朋友郭子宇發出求救的信息。

夏洋登錄即時通訊軟件，卻被提示“因長時間未登錄，賬號已收回”。他又試著登錄了幾個電子郵箱，網站都返回“賬號被收回”的警示信息。他與外界隔絕得太久了，沒有一家網絡公司會讓一個十年不用的賬號白白占用有限的資源。這意味著他以前保存在軟件賬號和電子郵箱的聯系人也一同丟失了，因此他現在迫切需要回憶起聯系人的賬號號碼或電子郵箱。即時通訊軟件賬號的那一長串數字，他一時是難以記起的。而郭子宇的電子郵箱，他清晰地記得那是郭子宇名字的漢語拼音加“@***”。所以，夏洋最終決定註冊一個新郵箱，給郭子宇發電子郵件。

夏洋在鍵盤上敲打起郵件內容時，才發現居住了十年的醫院，他竟不知它的名字，它的地址。於是，他只好盡可能詳細地描述醫院裏的場景，站在院中看到的周圍建築物的模樣，通過大門空隙看到的門外街道店鋪的情況。當他惴惴不安地將郵件發送出去時，電腦課剛好結束。

第二天早上，郭子宇坐在辦公桌前，照例打開電子郵箱。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看郵件，已經成了郭子宇數年來養成的習慣。

當他看完夏洋的郵件，郭子宇再也坐不住了。他拿起車鑰匙，往外跑去。季城有數家精神病院，郭子宇只好按夏洋描述的外部環境挨家去比對。由於各醫院相距較遠，所以這一天他到達的醫院數量不到總數的一半，而且一無所獲。

次日上午，郭子宇接待完客戶姜先生之後，就要急匆匆地出去。在等電梯的時候，姜先生見郭子宇如此匆忙，隨口問道：“郭總，是有急事啊？”

郭子宇說：“是啊！我去找失蹤多年的朋友。他前天給我發了郵件。”

電梯來了，他們走進電梯。郭子宇就將夏洋所在醫院的周圍環境講了一下。

姜先生說：“你這麽一說，這家醫院我倒挺熟悉的，好像是跟我們公司有業務往來的一家醫院。我正好從那邊路過，我們一起去吧！”

他們一同來到醫院大門外。郭子宇對比周圍環境，和夏洋郵件裏的描述完全吻合。醫院大門是緊關著的。於是，他就去敲旁邊門衛室的窗戶。

門衛推開窗戶，問道：“什麽事？”

郭子宇說：“師傅，我來看望病人的。麻煩你開一下門！”

門衛不耐煩地說：“我們醫院規定，精神病人，不能探望！”

說完，門衛砰的一聲關上了窗戶。

姜先生看出了郭子宇的焦急，問道：“你剛才說你的朋友失蹤多年，他又在這精神病院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郭子宇說：“不瞞你說，我朋友並沒有精神病，他是十年前被人陷害送到這裏來的。這些年，我也試圖找他，但都沒有結果。這兩天才有了他的音信。”

姜先生說：“噢，原來是這樣！我們公司明天要給這家醫院送一批醫療器械。你明天坐我們的送貨車進醫院應該很容易。”

郭子宇說：“真是太感謝你了！”

姜先生說：“我看郭總是重情誼的人。人都有為難的時候，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我這也只是順手之勞而已。”

為了營救的順利進行，郭子宇設計了兩套實施方案。第一種方案是，發郵件給夏洋，讓他在下午病人“放風”的時候到指定的地點等著，當送貨車經過時，夏洋立刻上車。這種方案是用時最短，最利於逃脫的。但是，郭子宇給夏洋發了幾封郵件，夏洋一直沒有回覆。由此可見，夏洋上網並不方便，這種方案極有可能無法實施。最終郭子宇決定采用第二種方案。

郭子宇坐上送醫療器械的貨車來到精神病院。司機出示了醫院專發的通行證後，門衛將大門打開，貨車緩緩駛入醫院。

在醫院內的岔路口，郭子宇下了汽車。按夏洋郵件中醫院道路和建築物位置的描述，郭子宇很快找到了住院部D區三號樓。他上了二樓，因為夏洋就住在228號病房。走廊上空無一人，每一個房間的鐵柵欄防盜門都緊鎖著。郭子宇怕病人們看到他這個陌生人而引起騷動，所以他沒有直接過去，而是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給貨車司機打了個電話。

郭子宇說：“你那邊，貨交完了沒有？”

司機說：“剛剛交完。”

郭子宇說：“還有十分鐘就到病人“放風”的時間，你二十分後開車從住院部D區三號樓下經過。”

司機說：“好的，明白了！”

掛斷電話後，郭子宇靜靜地等待醫護人員來開病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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